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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岂复有还时 我一直很想 ...

  •   “小师叔!”云瑾见到故人,心中欢快无比,迎上前笑道,“你几时来了安靖?”
      章华清一笑未答。云瑾四处张望,抢着道:“凝霜呢?还有你们的那个小丫头呢?让我见见……”
      章华清仍是笑而不答,只是和声道:“听说你刚从庸州回来?”
      云瑾默了一默,慢慢地收敛了笑容。
      她站到了章华清的身旁,垂下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绮绣帮冰消瓦解,这事情江湖上已经传遍了,”章华清拍了拍腿,嘿嘿地笑道,“他们绮绣帮盘踞庸州多年,是做下了不少事……”他顿了顿:“我虽未曾亲见,但料想是皇上忍无可忍……”他话语未毕,方才引着云瑾下来那男子,猛地将手里的剑狠狠地插到了地上,发出了“锵”的一声。
      高中举双眉轻轻一蹙。
      云瑾更是唬了一跳,她望向那人,才注意到这人长衫不整、发髻蓬乱,像是已多日顾不上梳洗一般,眉宇之间更是忧愤重重。
      云瑾心中不由得“噗噗”乱跳,轻声道:“小师叔,怎么了?”
      章华清目光灼灼,瞧了她半晌,又转目瞧了瞧高中举,笑着对云瑾道:“我有一件事情,很是为难,却不得不要你去做。”
      云瑾顿时心宽了不少,拱了拱手,笑道:“遵命!”
      章华清反而叹了口气:“你真的愿意么?”
      云瑾听他说的慎重,不免也有些沉吟,但仍是点头道:“小师叔,墨剑门对我爹娘、对我皆是恩重如山。小师叔但有所命,青鸟无不遵从。”
      她说得很缓慢,但也很坚决。
      章华清面露欣慰之色,又嘿嘿笑了,对云瑾说:“既然如此,跪下!”
      云瑾微微一怔,却仍是依言跪了下来。
      章华清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到了云瑾手上。云瑾还未细看,高中举和方才那乱发男子齐齐急呼了一声:“掌门……”两人讶然失声,声音俱极惊惶。
      章华清却并未理睬他们,只是凝视着云瑾,沉声道:“从此刻起,你便是我墨剑门的掌门了。”
      男子和高中举呆住了,云瑾更是惊愕不已。
      她的目光望在自己的手上,上面是一只长短粗细约摸和中指相近的小剑,黑漆漆的,与墨信很是相似,只是以木制成,剑柄处刻了一个“墨”字。看起来破旧不堪,却又熠熠生辉。
      “小师叔,你疯了么?”云瑾已然大惊失色,惊呼道,“我怎么能做墨剑门的掌门?”
      “事急从权,”章华清拍了拍云瑾的肩膀,“我思来想去,你来做掌门,方能将墨剑门发扬光大。”
      “掌门,掌门一事事关重大,轻易传给云姑娘,请恕马斌不敢苟同……”乱发男子跪了下来。
      章华清一拂手,冷冷道:“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多言。”马斌不再作声,但面上一阵青一阵白,显然已是怒极。
      云瑾只觉得自己自头到脚,俱是晕晕乎乎的,转目望向高中举,只望他能替自己推辞。
      高中举站在一旁,面色凝重,虽未发一言,却也是大惑不解之意。
      章华清对着云瑾郑重地道:“墨剑交给了你,你便是墨剑门的掌门。做了一派之长,难免有些束缚,你也不必介意,将来遇见门中年长的弟子,也不必拘束,拿出你掌门的威严管束他们便是……”
      云瑾却只摇头:“我不识功夫,亦认不全墨剑门的其他弟子。我不会做掌门,你别逼我……”
      两人各说各话,语声相混,终是章华清的声音大些,于是云瑾只好住口,直直地望住章华清。
      章华清缓缓伸手,抚着她的头,面上流露出慈爱之意:“我晓得此事很为难你。你也不必着急,只帮我照应上一段日子,你同高中举再觅帮中优秀弟子,交托掌门之位便是……”
      云瑾仍是摇头:“那你做什么?
      “我要独自闭关练功,不知几时才能出关,只好做此安排,也是委屈你了!”
      “你若闭关,那凝霜和孩子怎么办?”
      “凝霜,小清……”章华清突然有一丝出神,片刻才回过来神。他神情一肃,又对着高中举和马斌笑道:“这事情是我办得匆忙,将来你们若回广湖,定要依礼恭贺云掌门,不可怠慢了。”
      高中举和马斌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马斌转过头面朝着墙壁,再也不看高中举一眼。
      章华清将云瑾拉起身,和声道:“你出来一趟不易,需得快些回去。来日方长,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便吩咐马斌和高中举带云瑾出去。
      云瑾手握着掌门令牌,怔在当场,心跳若鼓,早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直到听到他说到“来日方长”四个字,没来由的,突然觉得心中安定了不少。
      她极力想笑一笑,但此时此地,实是笑不出来,来不及再说什么,高中举已领着她,一前一后,走上了木梯。马斌在下,待他们出了密室,朝着云瑾一拱手,轻轻地合上了石砖。
      就这一瞬间,云瑾垂着眼,看到章华清的双目中,仿佛有泪光晶莹,他的口中,似乎在喃喃地唤道:“凝霜,小清……”
      云瑾心中顿时涌起再冲下去问个明白的冲动,她着急地一拉高中举衣袖:“我有话要问师叔……”语声惶急,面上更是泫然欲涕。
      高中举微微扬手,止住了云瑾,低声说:“章前掌门言出必践,掌门决计无法与他争执。天色已经不早,不如先回皇宫,以免皇上多心。掌门……明日再做计较。”
      顷刻之间,他已经唤云瑾为掌门,却称呼章华清为前掌门。云瑾这才明白,自己做了墨剑门掌门一事,已经是板上钉钉、木已成舟,一时半刻间已无法更改。
      她沉默了,由着高中举带着她,穿过小巷,跃回了恭王府。
      凝香和孟无咎正在角落里把着风,焦急地等待着。见到两人自墙外跃入,凝香跑上前来,问道:“怎么样?见到掌门姐夫了么?凝霜和小清来了么?”
      云瑾想了片刻,才摇头道:“没什么,只是一些小事。”
      凝香听她答非所问,很是大惑不解,还要追问。云瑾怔怔地抬起头,见到孟无咎正朝这边走来。她凝了凝神,叮嘱凝香道:“我需得回宫去了,过两日我求皇上让你进宫来,我们再细谈。”
      不待孟无咎靠近,她已经招呼高中举,朝着恭王府的小门匆匆而去。
      凝香回过头来,看着孟无咎笑道:“我差点忘了,还得给你找个地方落脚。”却见孟无咎怔怔地望着远处,凝香问道:“你看什么?”
      孟无咎心头满是黯然,淡淡地应道:“没看什么,见到漂亮姑娘走了,总是会多看几眼。”他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随着他的话,冲口而出。
      凝香呆了一呆,回头望去,见到高中举正拉开小门,门外朱雀营手中的火把之光映照在云瑾的身上,她面靥虽十分苍白,但鬓发高挽、明眸清澈,显得极是楚楚动人。
      凝香竟生平第一次有了自惭形秽之感。她垂下头,慢慢地道:“不错,我只是个丑丫头。”
      孟无咎听到她话里的委屈伤心之意,一愣之余,心里竟有点惭愧、有点难受,甚至觉得自己对不起凝香。他忙笑道:“你不是丑丫头,是个心地善良的漂亮丫头。”
      凝香侧过头拉着脸看着他许久,终于甜甜地笑了起来。

      ※※※※※

      夜深沉沉,云瑾静静地坐在漆黑的勤问殿里,她没有燃灯,也没有动。
      她脑子全是方才与章华清相会的一幕。黑暗中,眼前又出现了自己最后看见的,他那隐隐带着泪光的双眼。
      他为何要将掌门之位交给自己?为何无端端地要闭关练功?
      还有马斌那让人心惊肉跳的一剑。
      云瑾竟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就算有,她也不敢去信。
      她推开窗。两殿距离,虽不遥远,但中间却似相隔着千山万水。地上有冬雪,天上有繁星,比繁星更明亮的,是乾极殿的明灿烛光。
      云瑾转过头,衡俨的玄黑氅子默默地搭在椅子上。
      她抱起氅子,拥在怀里,然后慢慢走出了勤问殿。
      殿外夜冷风轻,宫瓦上雪白如银。
      久雪快晴,寒更甚。
      如此寒夜里,不知哪里还有暖意?
      终于她还是走到了乾极殿前。
      丁有善就守在殿门口,远远地看到她,忙把她让了进来,只是带她到了一旁,低声道:“皇上正在议事,夫人不如去偏殿先候一候。”
      云瑾侧过头,瞧见衡俨坐在桌前,和三名官员,似乎正在说着什么。其中一人,像是她曾见过的黄尚书。
      看见她走进来,衡俨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必了!”云瑾将氅子交给丁有善,便要告辞。衡俨却先唤了她一声:“青鸟……”他的手朝着一旁窗前的两张椅子指了指,又顾自同黄尚书几人交谈。
      丁有善将氅子放到椅子上,笑着道:“这氅子还是夫人亲自交给皇上为好……”他见窗子半开着,急忙伸手去关,却被云瑾拦住了。
      她默默地以手抚着氅子,好像摸到了什么,又向丁有善借了针线。
      然后她就坐在窗边,用针线在氅子的领口上仔细地缝着。
      耳边隐隐约约听到他们是在谈论庸州的赋税,且已有了定论,只是在说些首尾之事。不过须臾,黄尚书几人便站起来告退。
      走了几步,黄尚书又转回头,朝着衡俨深深做了一个揖。
      衡俨没料到他有这样的举动,有些讶异,起身来扶他。
      “当初飞马帮在夔州,一手把住了米粮,朝廷没了收入,百姓只能买他们的米,他们要限售便限售,要抬价便抬价,”黄尚书下颌上白白的胡子不住地晃动,面上是感慨万千,“就算一时没了飞马帮,早晚也会有什么飞虎帮、飞蛇帮出头来霸占这利益。如今庸州官民为了免去三年桑蚕税,一定愿意加种水稻。两地皆种白米,漕运经营皆由朝廷管辖,天下百姓便再也不必受禁榷之苦了。”
      他说着,又是深深地一揖。衡俨笑着扶起他,同他低声说着话,他频频点头,才同其他两名官员一同离开。
      经过云瑾身旁时,他停下来,侧目望了一眼,微微拱手。云瑾急忙放下针线,敛衽为礼,目送他们出了殿。
      她从来都不晓得这些朝中的官员是如何看她,她也不在意,但她从黄尚书方才那几句话,听得出他是个体恤民情的好官。
      所以她诚心诚意回了这一礼。
      丁有善立即叫出了殿内宫女太监,带上了门。
      衡俨已经到了她身旁,捡起氅子瞧了瞧,也看见云瑾的十指纤纤、皓腕如雪。他柔声道:“这是做什么?”
      云瑾回过头:“这里不晓得被什么划破了,补一补。”
      “破了便破了,你这又何必?”
      云瑾默了一默,淡淡道:“我忘了,皇上怎能穿这些破损的衣衫。”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着你近来身子不太好,这些事情交给宫女做便是,”衡俨苦笑,望着窗外。
      云瑾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星光灿烂,烛火明灿,可及得上她眼中的这个人?
      “……我倒是宁可它再破上几道,你好一直坐在这里,陪着我……”他话音未落,云瑾便已扑到了他怀里。
      衡俨微微一怔,拥着云瑾,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关怀:“怎么了?”
      云瑾的声音有些飘忽:“你好久没来勤问殿了,你不想见我么?”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怎会不想见你?我以为是你不愿见我。今日若不是为了二哥,你也不会来这里……”
      云瑾摇头,打断了他:“我一直很想念你的。”她说得很轻很快,似乎是未加思索脱口而出。
      衡俨笑了,还有什么会比这样的话更让他心满意足?
      云瑾伏在他胸膛上。
      夜风吹来,寒意颇重。
      他的胸膛宽阔而温暖,就像是春天一样。
      过了一会,云瑾才抬头,轻声叫他:“三哥?”
      衡俨看着她,目光里充满了爱怜之意。
      “三哥,当初穆天子离开了西王母,真的没有再回去了么?”
      她是在想宁西的从前么?
      衡俨摇头:“周穆王觞西王母于瑶池,分别时,西王母唱了一首白云谣。”
      “我晓得,玉华也曾对我提过。”
      “西王母的歌谣唱着:将子无死,尚能复来?她心中舍不得穆天子,却也知道两人有死生相隔之事,无法勉强。穆天子于是答她:三年将复。”
      “可是他并没有回去,”云瑾轻叹一声,似在自语着道,“或许是他享尽了天子的尊荣,又四处征伐,便忘了对西王母的承诺了。”
      衡俨微一皱眉,默然良久,才缓缓道:“或许他是为了青鸟使者才来见西王母;也唯有不见西王母,西王母才会派青鸟殷殷相询。”他垂下眼,温柔地道:“他是人间的帝王,寿数有定,能多见一面,都是好的。”
      云瑾似笑非笑,轻轻道:“若是我,也会如此。”不觉向着他依偎更紧。
      “凡人寿命转眼即逝,天地依旧岁月悠悠,”衡俨低声道,“青鸟,若有来世,也不知你我可会再相逢?”
      云瑾轻轻笑了,望着一旁的氅子,垂下了头。
      衡俨凝视着她的脸,只盼她能开口应他一声。可她只是抱起了氅子,微笑道:“我带回去,过两日补好了再还给你。”
      然后她就慢慢地走出了乾极殿,一点都没在意他那一刻脸上无尽的失落。
      天上又开始飘起鹅毛大雪,直到五日后,天才放了晴。
      黄昏时分,夜灯尚未燃起,皇宫中灯火黯淡。云瑾披着氅子,立在勤问殿外的一株梧桐树下。
      她问过以南以雅,再过一会儿,便是朱雀营当值。
      她希望能见到高中举。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天渐渐黑了,她身上渐渐觉得凉了。
      果不其然,高中举带着一队侍卫经过。见到云瑾,他朝着她稍微走近了些。
      他还皱着眉头,在摇头。
      显然他是告诉云瑾,他也未曾得到什么新的消息。
      云瑾越发不解。
      她索性朝高中举走去,高中举也停下了脚步。云瑾正要开口,突听一旁树后暗影中有人“喂”了一声。
      高中举立即轻斥道:“什么人?”
      暗影中并不答言,却飞起一条人影,身法轻灵,直朝乾极殿而去。高中举、云瑾对望一眼,高中举大声道:“有刺客!”当下展动身形,追了下去,其余朱雀营的侍卫听到动静,立即相随追去。
      云瑾望着他们消逝的方向,心下惶急不已,却听旁边又有一人低声道:“掌门,请随我来。”
      云瑾一怔,回过头来,只见一条人影又起于暗影之下,朝一旁掠去。云瑾想也不想,便急忙跟随上去。
      宫中侍卫都朝乾极殿涌去,那条身影只朝人迹稀少之处行去,不时微现身形,等候云瑾。
      不到片刻,四下人迹更少,花草林木更密,前面是两座旧宫殿。
      云瑾一时寻不见方才那人影的踪迹,但闻一旁响起一阵细簌的交谈之声。方才那人影冲天而起,凌空一折,也朝着乾极殿而去。却有一阵脚步之声,自远而近,一条人影朝云瑾奔来。
      星月之光照人,那人的面目在月光下瞧得清清楚楚。
      “凝霜?”云瑾也立即迎了上去。
      凝霜越走越近,怀里还抱着一个清秀可人的小女孩。
      “这是……”云瑾一时忘了其他,只是惊喜道,“这……这是你同小师叔的孩子么?”
      凝霜的手,在小女孩的背上轻轻拍了拍,低声道:“是,马上就两岁了,还未取名,随着清哥,我们都叫她小清。”
      云瑾本已伸手去抚小女孩的脸颊,听到“清哥”两字,突然间缩回了手。她凝目看着凝霜,一身妇人装扮,鬓发挽了上去,却满面风尘,双眼红肿,显得憔悴极了。
      云瑾不知怎的,只觉得心头颤栗,手足发冷,不由自主退了两步,迟疑着道:“凝霜,你怎么……你……”
      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也不晓得凝霜为何要这样来见她?却生怕凝霜会说出她心中最怕的一件事来,让她思绪中那飘飘渺渺,不可捉摸的想法成了真。
      凝霜轻声道:“青鸟,你随我来。”
      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拉着云瑾,快步朝两座宫殿的中间,一座高高的廊桥上走去。
      她看了看四周,想将孩子放下,又怕地上太过冰冷,正犹豫间,云瑾已经将自己身上的玄黑氅子脱了下来,铺在一旁,凝霜便哄着孩子坐在氅子里,从怀里拿了一块糖出来。
      小女孩笑眯眯地接过糖果,放在嘴里轻轻地舔着。
      凝霜也含着笑看着她,慢慢地转过身来,突地直直地跪到了云瑾面前。
      刹那间,她的容颜好像死灰一样。
      云瑾身子也不觉微微发抖,颤声道:“凝霜,你做什么?快起来。”
      凝霜仍是跪在地上,眼睛中慢慢地垂下泪来,低声道:“青鸟,我铸成大错,无可挽回,只求你帮帮我。”
      云瑾没想到凝霜会说出这样的请求来。她怔了半晌,用袖子替凝霜擦拭面上的泪痕:“发生了什么?你要我怎么帮你?”
      凝霜双目直视着她,神情似已呆木,一字一字轻声道:“清哥死了!”
      “小师叔?”云瑾心头“咚”地一震,面上却只是讪讪地笑着,摇头道,“你糊涂了,我前几日……四,不,五日前才见了小师叔,他分明好好的……”可越说到后面,自己却越是心虚,一颗心更是几乎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不敢同凝霜对视,转过了头,瞧见无数火光朝着廊桥下面聚来,人声也渐渐喧哗起来,似是宫中的侍卫已经发现了这边的异象。
      “我晓得你见了他,”凝霜脸色黯然,低声说,“那天他身怀重伤,又中了剧毒,是他自己强行运功压住伤势,又有马斌为他掩饰,你同高将军才瞧不出来。”
      云瑾手抚着栏杆,木立一边。她强压住心头的惊恐骇异,垂头思索了半晌,才轻声道:“是谁要害小师叔?”
      凝霜垂下头,默然不语。
      云瑾望着乾极殿的方向,整个人都崩得紧紧得,声音更轻:“是不是皇上?”
      凝霜抬起头来,伸手一抹泪痕,断然道:“不是皇上,是我!”
      云瑾竟觉自己顿时松懈了下来,正暗自惭愧,又茫然起来,更猜不透章华清和凝霜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凝霜木然跪在地上:“这几年来,分散在四处的墨剑门弟子,一个个的,不是死便是失了踪迹。虽说各有缘由,但清哥总觉得事出蹊跷。这一次,恰好在外的几个大弟子都在郢州,清哥便也专程赶去郢州,本要一起商量彻查此事,却在途中被人下了毒,更遭人追杀。墨剑门死了好多兄弟,几个大弟子只剩下马斌一人,才将清哥救了出来。清哥当机立断,赶来了安靖……”
      云瑾心头一片冰寒,呆呆地瞧着下面的侍卫越聚越多,但愿能放声痛哭一场。却欲哭无泪。她心乱如麻,缓缓问道:“那为何你说是你的错?”
      “是我害了他……”凝霜大声道,“是我一直将墨剑门弟子的行迹和身份一点点透露出来,他们才能将墨剑门内外摸得通通透透。又是我将墨剑门联络之法和清哥的行踪告诉他们,他们才有机可乘……”她眼中滚动的泪珠,又忍不住夺眶而出,双手掩面,大声啜泣起来。
      “他们?”云瑾嘴角微微地牵动,打断了她,“谁是他们?”
      凝霜伏在地上,轻轻地摇着头,云瑾也没有再逼问。
      她闭起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觉得四面风声呼啸,自己宛如立在狂风暴雨之中,衣衫尽被卷起,身子簌簌地发抖。
      云瑾双手紧紧抓着栏杆,勉强撑住身子,缓缓道:“你是玄武营的人,他们也是。你们都是受了皇上的指派,是不是?”
      “我……”凝霜猛然抬头,却又羞惭无比,伏下了身子,以地掩住了面容,痛哭道,“当初是先皇叫我在你身边,看紧了你,暗中查探你爹爹的遗物。我……我……实在是身不由己。后来……我依你之言去了广湖,遇上了清哥,本以为就此可以躲开先皇,再不用做这些违心的事。可后来你中了箭昏迷,我放心不下,决意回宫陪伴你。可皇上又对我说……说……若有机会,我一定要回去广湖,为他打探墨剑门的消息……”
      云瑾手抚凝霜的肩头,不由自主轻笑了一下,喃喃道:“说到底,原来都是因为我,原来是我害了你和小师叔……”
      下面的侍卫越聚越多,已有人当先冲了上来,他大呼道:“夫人……”听着是高中举的声音。
      凝霜闻声,急忙一把抓住云瑾的手,哀求道:“青鸟,你瞧瞧小清,才不到两岁,却这般可怜没了爹爹……”
      小清听到凝霜提到她的名字,轻轻地应了一声“娘亲”,一只手拿着糖,另一只手朝着凝霜摆了摆。她虽然听不懂凝霜话里的意思,却也看到凝霜落泪悲痛,是以想叫凝霜莫要伤心。
      云瑾愈发心酸,哽咽着拉起凝霜:“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他们再伤害到你和小清……”
      凝霜笑了。
      她抱住了云瑾,欣慰道:“我晓得,你一定会护着小清的。”
      凝霜满眼热泪,缓缓退开了几步,转身看着小清,目光中露出种不舍之意。她轻轻地道:“青鸟,还记得当初,你……你爹娘双亡,先皇将你带回御六阁么?”
      云瑾低低地苦笑:“我记得,我自然记得。我永生永世也不会忘记……”
      凝霜回过头来,心疼地看着她,轻声道:“可我希望你能护着小清,叫她永远也不会记得今日……”她的语声渐渐低落,唇边带起一丝惨笑。
      云瑾听她话中似有别意,正待追问,但见眼前人影一花,凝霜已经翻过栏杆,跳了下去。云瑾始料不及,尖叫一声,急忙伸手去抓,却已什么都抓不住了……
      底下传来轻轻的“砰”的一声,什么脆弱的东西碰到了地上。
      碎了。
      高中举正赶到桥上,云瑾茫然望着他,只说了一句:“是凝霜……”身子突然摇了两摇,抓住了他的手臂,仍跌倒在地。
      高中举大惊失色,跑到栏杆处朝下一看,众人围聚着地上一处,什么也瞧不见,只看见鲜血从人群中间缓缓地流了出来,染满几块青砖。
      他看得目瞪口呆,面色苍白,被云瑾抓住的手臂,也有些簌簌的抖。
      桥上桥下,都已有人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云瑾只觉得好像有双看不见的手,突然扼住了他的咽喉。她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寒冷与疲乏,似是所有的生机与活力,俱都正自自己体中缓缓消失。周围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娘亲……”
      旁边传来小清轻轻的呼唤声,犹如一声惊雷,惊醒了云瑾。她才看见小清就趴在栏杆上,惊惶满面,不知所措。
      云瑾急忙扑上去,将小清抱入怀里,紧紧地捂住了她的眼睛。
      高中举轻声道:“带小清走,别让她呆在这里。”
      云瑾定下心神,抱起小清,随着高中举匆匆下了廊桥。她想避开人群,快些带小清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却有人拦住了她:“夫人……”
      她抬头一看,丁有善就站在自己面前。
      他的身后,是衡俨。
      丁有善问高中举:“这是怎么回事?”
      高中举低声道:“凝霜……勤问殿从前的宫女,偷入皇宫……”后面的话竟说不下去,以手扶额,闭上了眼睛。
      丁有善朝着一旁瞥了一眼,在衡俨耳畔轻声回复。
      衡俨缓缓走到云瑾面前,似乎要将她拥在怀里安慰她:“青鸟……”语声里关切殷殷,显然是十分担忧云瑾。
      可云瑾却只觉得不寒而栗。
      甚至,她比瞧见了恶魔还要恐惧,狠狠地伸手将他推开,抱着小清,朝勤问殿的方向跑去。
      或许是她跑得太快、抱得太紧,小清的脸越来越委屈、越来越难过,突然大声地哭了起来。
      云瑾停下了脚步,轻声地哄着小清,小清却越哭越大声。
      云瑾只好愣愣地站着。
      抬起头,疏星几点,明月高挂,却照不亮安靖城。
      更照不亮她。
      她仰视天上一点星芒,目中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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