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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失意几微间 你是皇帝的 ...

  •   “夫人呢?”以雅从外面回来,望着空荡荡的大殿,还有以南。
      这个勤问殿原本人就少,现在连云瑾都不见了。
      “又出去了……”以南愁眉苦脸的,朝着外面努了努嘴。
      “还是不许你跟着?”
      以南摇头。
      两个人互相对望着,过了半晌,以南在以雅耳边悄悄地道:“你不觉得奇怪么?夫人自庸州回来之后就怪怪的,身上总觉得冷,可孙御医开的药,她又一口都不肯喝,好像……好像……”她朝着远处的乾极殿瞥了一眼:“……她故意要折磨自己似的。好几天了,皇上也没有来,不闻不问的!就跟……就跟从前一样……”
      “要是凝香在就好了,可惜她去了恭王府,”以雅想了想,“这样也不行,总不能一直不喝药,万一出了事……我还是去禀告皇上!”
      以雅又出了殿,朝着乾极殿匆匆而去。以南叹了口气:“真不晓得,这是要做什么?”
      她不晓得,云瑾更不晓得。
      她只是在冰雪的皇宫中,慢慢地走着,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迎面有灯笼晃动,是几个侍卫,领头的人是陈田。看到云瑾,他有点慌,避过了身,想带着其他侍卫绕道而行。云瑾先一步扬声道:“陈田……”
      陈田只好转回身来,抱了抱拳,面露尴尬之色。
      云瑾轻声道:“我有话要同你说……”
      陈田一脸无可奈何,虽未答云瑾,但还是吩咐其他侍卫先行。云瑾朝前行去,他便跟在她后面,到了花园中一处僻静的地方。云瑾看了四处并无人迹,才轻声问道:“我……”
      她欲语又止,思忖了片刻,才问道:“朝中……可有什么……”
      她虽然没问出什么来,陈田倒很识趣,立即道:“都只晓得睿王逃了,还说他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那二哥?”
      “你说恭王?”陈田连连摆手,“他肯定不晓得,你没见他这几天都是愁眉苦脸的?听说这两天都病倒了。”
      “他病了?”云瑾一阵心酸,哂笑了许久,又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船上的人,真的……都没了么?”
      陈田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呐呐道:“弟兄们众目所睹,睿王身上中了箭,起了火,随船成了灰烬。”
      云瑾顿觉心口被人重重的砸了一下,踉跄了一步,几乎跌倒。抬头看着陈田,他脸上满是惶然且无奈,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没有说错,也没有说谎。
      他不需,也不必。
      因为他不会懂,云瑾心中那千万分之一的希冀。
      陈田就讪讪地站在那里,连气都不敢喘。云瑾再没说什么,转身而去。
      她沿着园中小径茫然地走着,伶仃的影子,被月光照在雪地上,越来越长,越来越淡。
      忽然间,似乎有人在轻叹:“青鸟……”
      她抬起头,月光下,似乎有人影一闪。
      眼前是蓁叶亭,亭内的石桌上赫然放着一盘棋。云瑾的目光在棋盘上缓缓扫过,突然间,她整个人就像是被人点中了穴道,呼吸几乎停顿。
      她立即冲了上去。
      棋盘上黑白两子星罗云步,若不是一角黑子缺了七颗棋子,黑子早就大获全胜了。
      那是她偷的,只是为了让婉慧能赢,搏她一笑。
      那一日,明南带着婉慧和衡俨来御六阁探她,后来诩俨也来了。他们五人,围着一盘棋,可如今呢……
      云瑾怔怔地瞧着,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同谁说话。
      “五哥?”她高声喊道。
      四周无人应答,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亭子里飘荡。
      她望着棋子,压低了声音,悄声道:“五哥,是不是你?求求你,让我见你一面……”
      棋子不语,四周仍是寂静。云瑾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种失望之色。
      她伏在石桌上,将头深深地埋进了手臂里。
      鬼神之说,终是虚妄。
      渐渐地,月色被乌云遮住。黑夜有如梦魇,重重地压在云瑾身上。
      梦魇中,诩俨又站在了她面前,看起来还是那么洒脱,对一切都那么自信。她更一直记得,诩俨从前总要夸耀自己无所不能。
      她多么希望他从前说过的话,就是真的。
      她垂下头,望着脚踝上一点隐隐的金色光芒。瞧着瞧着,她眼泪又开始在眼睛里打转。
      她的双手攥着自己的裙摆,攥的很紧。她在痛恨自己,为什么当日自己不能早一些提醒衡俨,甚至不能早一点喊出声来,叫那些人住手。
      她为什么不早一些杀了安计略。
      甚至她恨自己,当初就不应该回来安靖,不应该求衡俨将诩俨放回睿王府。早知道今日,她宁可让诩俨留在天牢,总胜过如今这样尸骨无存。
      她的面色渐渐激动起来,忽然狠狠一伸手,将棋子都拨到了地面上。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蓁叶亭。
      凄迷的夜色中,阴黯的树木之后,缓缓转出了一条瘦削的人影。
      他看着云瑾的背影,长长地叹息着,弯下身子,将地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来,又一颗一颗的将棋子放到棋盘上。
      一步步地复了盘,一子不差。
      棋子能复盘,做了的决定呢?
      无论对错,落子只能无悔。
      云瑾回了勤问殿,殿内点着烛火,桌上放着一碗药。以南以雅煎好了药,早已经歇息去了。
      她们不像凝香凝霜。通常是她说什么,她们就做什么。
      云瑾推开了窗,将药都倒到了窗外的雪地上。
      寒风入窗,烛火随风飘来飘去,然后灭了。
      今夜的皇宫,就好像一座空城般的静悄俏。
      乾极殿外,忽然闪出一条人影,飞身纵入殿中。
      他一身夜行人打扮,连头都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远处传来更鼓,正是子时。
      更鼓声却被立即被乾极殿内的喧哗声淹没,那条黑影轻巧地跃了出来,一闪没入黑暗中。
      四处很快就亮起了火光,有人在急步奔走。
      只有乾极殿后面有一座小宫室,依然是黑漆漆的、无声无息。
      夜行人悄悄地寻到了一扇半开的窗子,轻烟般掠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非常干净幽雅的小屋,屋子里四面一片黑暗,没有烛火,但是有月光,寒冷而寂静。
      有床,床上却没有人。
      倒是有一名青衣女子,坐在桌子旁,痴痴地看着手中的一把匕首。
      夜行人看了这青衣女子一眼,目光竟再也无法移开。
      云瑾的面上却露出了惊喜之色。她猛然抬头,看清楚眼前夜行人的装束,她苦笑了。
      她每一次的奢望,不过是多一次的失望。
      夜行人却冲到了云瑾面前,眼睛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云瑾只当他别有图谋,急忙持着挈燕护在胸口,朝后退,一直退到了门边。
      “夫人,夫人……”以南和以雅在外面敲门。
      夜行人停下脚步,没有再逼近,伸指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云瑾果然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紧盯着他。
      “御林军在外面,说有人偷入乾极殿意图不轨。被人发现,好像朝勤问殿这边来了……”
      夜行人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摆了摆手。
      云瑾于是静静的往前走,朝着夜行人走。可突然之间,她拔出挈燕,直刺夜行人的胸口。
      夜行人明明看到她手中拿着匕首,却愣愣地站着没动,云瑾一刀刺过去,他居然不避不闪,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直到那匕首快到眼前,他才回过神来,急忙伸手握住了匕首。他没有呼喊,但手中已经流出血来。
      刹那间,云瑾伸手扯下了他的黑巾。
      她也愣住了。
      夜行人注视着她,用最低的声音说道:“一别经年,乔姑娘别来无恙?”
      一句话,藏在心头多年,此时脱口而出。
      “夫人,请开门!”门外有人听到里面的动静,大声喊门。以南和以雅也急了,敲着门:“夫人,你没事么?朱雀营的人来了……”
      仓促之间,云瑾朝着床上瞄了一眼,他毫不犹豫就窜了进去,躲在了帘子后面。
      云瑾定了定神,扬声道:“我没事!皇上他……”
      “夫人放心,皇上方才并不在乾极殿内……”朱雀营的人回答道,大约是觉得里面有些不对劲,仍是请求道,“夫人请开门。”
      云瑾没有说话。她看着帘子后的夜行人,手心有点发湿。
      夜行人做手势,示意她不如开门。她却立即扬手,阻住了他。
      门外敲门声更急切,请求声更响。忽然人声都消失了,有人高声道:“在下高中举,求见夫人。”
      云瑾立即转身将门拉开了一半,笑道:“我方才睡下了。高将军,你要搜查勤问殿么?寝殿内多有不便,还请将军一人进来。”
      一条高瘦的身影闪了进来,云瑾将门微微掩上,留下半人宽的一道缝。以南以雅从门缝朝内张望,看不清殿内的情形,却也不便进来。
      云瑾示意高中举随她走到床边,以背向着外面。高中举见到床上有人,一惊之余,正要拔剑,云瑾忙按住了他的手,压低着声音附耳道:“他是白马帮的少帮主孟无咎,从前帮过我。”
      高中举很意外,却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要我救他?”
      孟无咎想说什么,可云瑾和高中举已经转过了身。两人缓步朝着门走去,高中举低声道:“现在到处都在搜查,一时半会只怕出不了宫。”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孟无咎,摇头道:“他也不能这样留在这里。等下寅时,我来带他走。”
      云瑾点头,送高中举出门,见他招呼朱雀营将士离去。
      “高将军,”云瑾又声唤住了他,缓缓道,“烦请告知皇上我无恙,已经歇下了。不然……我怕他……”
      怕他忧心过甚,难免亲自会来。
      他又心细如发,轻易就会察觉了不妥。
      高中举会意,微一颔首,便带着人走了。
      云瑾立即闭上了门,转过头,目光盯在孟无咎的身上。
      “你是皇帝的妃子?”
      “你要杀皇上?”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孟无咎的辞色黯然而迟疑,云瑾却是冰冰冷冷的。
      孟无咎突然一阵心冷。
      他以为无论如何,他们也算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可她话里每一句,都只在问皇帝。
      若她是皇帝的妃子,莫非她的那个三哥……
      他的声音也冷静了:“我入宫只是为了一探究竟。”
      “什么究竟?”云瑾淡淡地道,“是同你们白马帮有关么?”
      “帮中内斗,我爹死了,周获也死了,”孟无咎黯声道,“我白马帮这么多年,弟兄们亲如手足,若不是有人刻意挑拨,怎会成了这样?后来我发现,夔州的白米生意,竟然被腾蛟帮接了手。我顺藤摸瓜,摸到了陈历年身上,还发现陈历年同朝廷的人有联系,甚至……”
      “所以你怀疑白马帮的事,同朝廷有关?”云瑾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很冷,更有一丝的蔑视之意。
      孟无咎心头陡然升起一股无名怒火,眼中布满红丝:“你那个三哥,当初在南郊就曾刻意结交我爹,他既然身份这般显贵,怎会与我们江湖草莽称兄道弟?你若不信,不如就此将我交给他,让他来问我。”
      云瑾淡淡一笑,很淡漠地道:“不必。”
      她的脸上还是全无表情,连话都不说了。
      孟无咎看着她冷静的脸,几乎不能相信她就是那个在暮江边上赢了赛马又叫又跳的姑娘,更不相信她曾在船上同自己、周获相谈甚欢。
      多年岁月,或许将人们都改变了,可她却是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云瑾缓缓地走到桌子旁,坐了下来。然后她轻声道:“你放心,有我在这里,谁也不能捉你。你好好歇一歇,等下高师叔会来带你走。”
      她垂下眼,动也不动地坐着,彷佛已忘了孟无咎还在眼前。
      孟无咎静静地坐在床上,他的情绪有些焦急不安,但他尽量控制着自己,他知道现在非冷静下来不可。
      他也倦了,很想睡一会儿,可他怎么能睡得着?
      他的心从来也没有像这样乱过,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他应该想的事,也有很多他不该想的事。比如说,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藏在云瑾的床上。
      自他第一眼在赛马场上看见她时,他就知道自己对这个“乔姑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可以为她做许多事情,只为了得到她的一只桃木簪。
      每次深夜入睡时,他都会瞧一瞧。
      他甚至都不能相信,她真的是那个三哥的夫人。他很想再见到她时,亲口问她一句,她的身份,还有她真正的姓名。
      可再见时,云瑾却仿佛已完全不记得他。
      冷风从窗外吹入,他发觉云瑾身子在微微颤抖。
      他急忙站起来,想去关上窗户。
      却瞧见她眼中有一滴泪,轻轻地滴了下来,滴在了她的手背上。然后她极快地拭去了。
      孟无咎忽然间觉得很歉疚,他觉得自己错了。
      方才云瑾对他的态度这样疏离,并不是因为皇帝,更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这些悲凉的事情,她一定听得太多,经历得太多了。
      他几乎忍不住要走过去,想要抱住她,让她的泪水流在自己的胸膛上。
      可是他不敢这么做,也不能这么样做。他只有看着她,默默地看着她。
      他只希望寅时来的晚一些。
      他便可以多陪她一点时间,陪她共同面对折磨。
      可高中举非但来了,且来得比寅时要早许多。他从窗户外跳了进来,交给孟无咎一套侍卫的衣服,叮嘱他换上。他自己却拉过云瑾到了一边,悄声道:“掌门要见你。”
      “小师叔?”云瑾很是惊讶,“他几时来的安靖?”
      “我也不晓得,”高中举皱着眉头,摇头道,“今夜有人奉了掌门之命来见我,说务必明日夜里带你去见他。”
      “怎得这般仓促?”
      “我也想不明白,”高中举皱着眉头,“掌门行事素有章法,从来不会这般遮遮掩掩,着实有些奇怪。”
      “莫非其中有诈?”云瑾心中一个咯噔。
      “不,来人我信得过。”高中举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既然如此,我自然要去见小师叔,只是……”云瑾望向高中举,沉吟道,“我若要出宫……”
      “掌门有令,事关重要,此事不许外人知晓,”高中举面色很沉重,他瞥了一眼孟无咎,“他今夜闯宫,周将军加重了宫城守卫,如今便是一只蚊子也飞不出去。我唯有先带他离开勤问殿再说,至于你……”
      他微喟不语,面有为难之色。
      云瑾抬起头,对上了孟无咎探究的目光。孟无咎立即转过了头,他绝不是刻意探听他人私隐的人,可云瑾面上的犹疑,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云瑾思忖了片刻,低声道:“我只有去求皇上。高师叔你等着我的消息,见机行事。”
      高中举沉默了许久,重重一点头。他到了孟无咎身旁,带着他跳窗而出。孟无咎回过头来,云瑾早已坐在了桌子旁,一只手支腮,似乎正在沉思。
      他无法道谢,而她似乎一点也不在乎,仿佛她只是举手之劳帮了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孟无咎苦笑着垂下头,随着高中举消逝在了夜色中。
      云瑾在勤问殿里缓缓地思量着,从天黑到拂晓,又从天明到日落。
      夜色刚刚降临,乾极殿里燃起了烛光。云瑾径自进了乾极殿。
      她觉得乾极殿里很冷。
      衡俨坐在书桌前,上面有一盘棋。丁有善站在一旁,看到她进来,笑了,默默地招呼其他的宫女太监出去。
      衡俨垂着眼,右手的指头在轻轻地叩着桌面。
      他是在思索棋局,还是别的?
      云瑾站在棋盘前,静静地看了许久,捡起一颗,随手就放了下去。
      衡俨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的棋子,和人。
      云瑾没有回避,直直地凝望着他。她的眼睛里除了很静很默的情意,再也没有别的。
      那种会叫人变得很蠢,又会叫人变得很聪明,叫人做错事情也不知悔改的情意。
      他的指叩声停下了,轻斥她:“胡闹!”
      “我哪里胡闹了?”云瑾指着那颗黑子,“我是在帮你。这么一下,你的黑子马上便赢了。”
      衡俨笑了笑:“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这才是棋道之妙。”说着,取走了那颗黑子,又另外收起了七颗。
      黑白攻守之势顷刻易换,黑子兵败如山倒。
      云瑾看出了神,坐了下来,看着地面,幽幽地叹息:“你总是会赢的,即便眼下黑子输了,也只是诱敌深入而已。”
      一样的棋局,一样舍了七颗黑子,可下棋的人不同,便会有不同的结局。
      她抬起头,眼神中似讥似讽更似不解,笑道:“你次次都赢过别人,又有什么意思?”说着轻轻地搓了搓手。
      不是乾极殿冷,而是她自己身上,常常不自觉地一阵阵阴寒。
      衡俨走到她前面,去握她的手。
      她的手异常冰冷,犹如一块坚冰,将他吓了一跳。他蹲了下来,将她的双手紧紧地包在自己的掌心之中,柔声道:“在其位谋其正,我也是逼不得已。”
      云瑾深深地望住他,仿佛想从他深情的目光中探究出什么。过了许久,她“嗤”地一声,垂下头微笑道:“反正我一定是输给你的……”
      寒意越重,她忍不住有些颤抖起来,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瞧着衡俨勉强笑了笑。
      “丁有善,快将氅子寻出来。”衡俨急忙抱住了云瑾,高声吩咐。丁有善立即从门外进来,轻快地寻出了一件新的貂领玄黑大氅。
      云瑾披着氅子,靠在衡俨的怀里。好一会儿了,觉得身上稍微暖和了些,缓过劲来,微笑着道:“我方才从外面进来,受了点寒,不妨事的。”
      衡俨紧紧搂着她,沉着脸。
      乾极殿在皇宫的西北乾位,乾至极而阳至盛,冬日里还日夜点着暖炉,有什么寒意驱不走?
      衡俨苦笑道:“你几时才肯好好吃药?”
      “小事而已,何必劳烦孙师兄,”云瑾淡淡地道,“我听说二哥病了,我想去探他。”
      “你自己搞成这样,怎么去探二哥?”衡俨站了起来,负着手望着窗外。
      云瑾沉默。
      过了半晌,她轻轻道:“如今二哥身边,也只有我们了……”
      他身子微微一僵,侧过半身,垂眼望着云瑾如云的秀发。
      “我去陪他说说话、宽宽心,”云瑾缓缓道,“你若不放心,叫什么青龙营白虎营的护送着我去便是。”
      他沉吟着,大大的手掌她的长发上轻抚,过了一会,问丁有善:“今日是谁当值?”
      “是白虎营。”
      “那就有劳吴将军了。”云瑾站了起来,朝外走去,可还有几缕青丝在他的指掌之间,一拉一扯,她吃痛轻呼了一声,一回首,目中含瞋。
      衡俨轻轻地笑了,张开了手,她的发丝便滑落了下来。
      “早去早回,”他柔声叮嘱,“好好吃药,嗯?”
      云瑾点头,走出了乾极殿。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再皎洁的月色,都会有乌云遮掩。
      再真诚的心,都避不开谎言。
      前面停了一辆马车,高中举带了一队朱雀营的将士。他对云瑾道:“吴将军突有不便,末将代他送夫人去恭王府。”他身后正跟着一个人,是孟无咎。
      云瑾微微一笑,正要上车,忽然听到有人在后面叫道:“夫人……夫人请留步……”
      云瑾心中顿时忐忑不已,回过头来,原来是丁有善抱着黑氅,气喘吁吁地跑来:“皇上吩咐,夫人务必穿上这个……”
      云瑾突觉心漏了一拍,抬头朝乾极殿望去。
      一念静寂,而后万念奔腾。
      马车轻驱出了宫墙,驰向恭王府。
      孟无咎就如同一名寻常的朱雀营将士,随在马车旁。
      寒风如刀,车厢的帘子一直深深地垂着。
      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想什么?
      但他知道里面有那件大氅,车厢里一定温暖如春。
      她便不会觉得冷。
      很快马车就停在了恭王府后面的一条小巷上。一名很秀气的女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站在王府后门,正张望着。
      她的脸被烛火映得白里透红,眼睛很明亮,又漂亮又爽利。
      她看到了马车,忙高声招呼:“青鸟,青鸟……”随之也看到了马车旁的孟无咎。
      她的呼唤声便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表情又是惊讶,又是欢喜。远远地看着,她的心已跳了起来,跳得好快。
      云瑾从马车上下来,同孟无咎道:“你随我来……”她又望着那名女子,微笑道:“凝香,我在路上撞到了他,他说很是想念你。”
      孟无咎整个人都怔住了,但是也立即明白,这个叫凝香的丫头一定是一个对云瑾很重要的人。
      凝香脸顿时红的像火在烧一样。她悄悄唤道:“孟大哥!”
      孟无咎垂下了目光,瞧了凝香一眼,泛起一丝略带茫然的笑容:“你是……”
      凝香呆了一呆,苦笑道:“你都忘了么?那日在南郊,我同青鸟……”
      孟无咎见她目光黯然,心中不禁有些愧疚,回头笑道:“我想起来了,是那个跟在你身后的小丫……”
      可云瑾早已闭起了眼睛,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她只是轻声叮嘱凝香:“孟无咎交给你,我去探望二哥。”就从小门进了恭王府。
      孟无咎一低头,触及了凝香审视的目光。
      他的一言一行,洞若观火。
      有婢女在门后等着,见着云瑾进来,就带着她一路到了一个熟悉的小院子里。
      这里花草一向茂盛,冬日的冰雪也遮不住绿色。
      一时之间,种种旧事皆到眼前。云瑾抬头看着阁楼的烛火,想着当日屋里的那人,是如何狠得下心肠了断了自己?
      她低声问道:“二哥如今就住在这里么?”
      婢女摇头:“也不是,平时都在齐王妃那边。这两日恭王气色不太好,便说要搬到这里静养,也不许我们随意打扰。”
      云瑾叹了口气,上楼推开了门。
      明南就躺在床上,床边搁着药。他的嘴角虽如常带着丝微笑,但神情间却显得萧索而忧郁,竟比一月之前消瘦苍老了不知多少。
      “怎么不喝药?”云瑾坐到床边,端起药,用调羹轻轻吹着,要喂明南。
      “放下吧,”明南摆手,黯声道,“我这是心病!”
      云瑾将药碗放下了,垂下头,一言不发,两人就这么默默地对坐着。良久,明希才哑着嗓子道:“我是担心五弟……我真怕他被三弟……”
      云瑾默然片刻,和声道:“五哥本事大,外面还有人接应,他们捉不住他的。”那个“的”字说完,牙根都已经咬得酸痛。
      明南迟疑着,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道:“我总觉得是我害了五弟。”
      “同你有什么干系?”云瑾起身倒了一杯茶,“五哥出逃,是朝廷大事,你不能偏帮他,叫常何去通知三哥,是你臣子应为之事。”她默了一默,淡笑道:“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君臣之义和兄弟之情之间委曲求全,三哥很清楚,五哥也不会怪你的。”
      她将茶水递到明南的手里,又握住了他的手。
      茶热,心冷。
      而她冰寒的手,能暖他的心。
      “早知今日,还不如让他呆在天牢里,”明南声音愈发嘶哑,“我就不该去见你……”
      “是我的错……”云瑾面容惨变,垂首无语。明南晓得她误会了,急忙道:“二哥不是怪你,是怪我自己。”
      “当初三弟说,有人在南郊似乎见到了你。他说,只要你能回来,他什么都会应允……恰好黄尚书也提起你在腾蛟帮,我一时糊涂,便想若是你出面,或许真能能让三弟放了五弟……”
      云瑾蓦地抬起头来,喃喃道:“三哥这样对你说?”
      明南默默地点了点头。
      云瑾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慢慢地走着。
      她在想,安计略说,衡俨一定早就叫人盯住了冯啸仁。所以,衡俨一定晓得,有人在暗中谋划救诩俨出狱。他也清楚,诩俨若被救出,必定会出逃到南边旧部。
      那为何他要和明南这样说?仿佛他在暗示明南什么。他究竟是因为云瑾的恳求,还是因为要对明南守信,这才放了诩俨。
      可他明知诩俨不会甘心困在睿王府,他早晚会逃走,再举兵行事。衡俨怎会轻易应允自己?
      还是说,他根本一开始,就是在顺水推舟,要借她和明南的手,放走诩俨,然后再师出有名……
      毕竟诩俨不认罪,他便不能轻易杀人而担上弑弟之名。而诩俨一旦逃亡谋叛,若是被诛,那便是罪有应得。
      云瑾只觉胸中一股热血上涌,忍不住紧紧地握住了拳。她的眼睛更是发红,似又看到了暮江上的熊熊烈火。
      她望着明南,一时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但她还是很镇定,慢慢地吐出字来:“我晓得五哥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明南将信将疑,半晌才道:“只要他别再胡闹……他不胡闹,三弟或许会手下留情……”
      云瑾笑了笑,低声道:“过去种种,皆都是两难的局面。一个人身不由己,无论怎样都无法两全。二哥,你何必再想,徒增烦恼。”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徒留一个愕然望着她的明南。
      她走出院子,避开恭王府的人,沿着墙根慢慢走到西北角,高中举就候在那里。他带着她跃身出了府墙,几个起落,落到了一条小巷里。
      只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宅子,并无特殊之处。
      门开了,有人放了他们两人进屋。那人在地上一长一短敲了四下,十来块砖向上升起,移到了一旁,下面是烛光,还有木梯。
      他朝云瑾示意:“掌门就在里面。”
      三人下了梯子,云瑾才看到底下是一间十分宽敞的密室,章华清坐在一张椅子上,正看着云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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