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米小亚

98、悲欢未从尽 究竟谁才是

　　云瑾慢慢走回勤问殿，吩咐以南和以雅闭上了殿门。
　　她们想接过小清，可云瑾却怎么也不肯放手。然后云瑾抱着小清慢慢地坐在床边，慢慢地闭上了眼。
　　她很清醒地知道，这么多天，她一口药都不肯喝，早已是病入膏肓。
　　等到她睁开眼的时候，孙冰就站在床边，正给她诊着脉。而小清，就坐在床尾，玩着手里的一个拨浪鼓。
　　不晓得是谁去请了孙冰来，也不晓得是谁给了小清这个拨浪鼓。
　　“孙师兄……”她有气无力唤了一声。孙冰摇了摇头，将放在床头的一碗药端了起来：“真的不要命了么？”
　　云瑾目光只盯着小清。她就自顾自地摇着拨浪鼓，乖乖地玩着，竟然没有哭闹。可她越是乖巧，云瑾更觉得自己无颜以对。
　　她轻轻推开了药。
　　孙冰居然没有勉强，只将药放在了边上：“都由着你。”
　　云瑾反而笑了。
　　她记得当初她的左手出了事的时候，孙冰也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态度。
　　她不在乎，他看透了。
　　心病难医，人世间有太多无能为力之事。
　　或许只有看透了生死之事，才能做一个真正的医者。
　　云瑾的病情始终都没有起色，反而越来越糟，身上越冷，越昏沉，越失去方向。
　　“小清……”云瑾支着额，迷迷糊糊地叫道。
　　无人应她。
　　她又唤了一声，突地打了一个激灵，吓得一身冷汗，猛地抬起头来，大叫道：“小清！”
　　“姨娘……”远远地，传来小清的答声。
　　云瑾循声望去，看到她正坐在一个人的膝上，拿了毛笔，趴在书桌上，不知在画什么。她咯咯地笑，那人扶着她，脸上也笑意盈盈。
　　“小清，过来。”
　　那人听见云瑾的话，便在小清的耳畔轻声说了两句。小清放下笔，从他的膝上爬了下来。小小的鞋踩在他玄黑的衣袍上，踩出了一个个灰灰的脚印，可他浑不在意，牵住小清的手，到了云瑾面前。
　　云瑾急忙将小清拉到了身边，冷冷地道：“你别碰她……”
　　他叹了口气，到床边坐了下来，凝望着云瑾，默不作声。
　　她笼罩在青色的衣裳中，看起来如烟似雾，脆弱得一吹即散。
　　以南和以雅在门边，互相推了推，还是以雅端了药进来：“夫人，你还没喝药。”他伸手把药接了过来，要亲自喂她。
　　云瑾扭过了头去。
　　衡俨笑了笑，柔声说：“你不顾自己的身体，也不必理会我，可你总要顾念一下小清。她爹娘方才去世，若你再有差池，她怎么办？”他笑着摸了摸小清的头，将药递给她：“小清请姨娘喝，好不好？”
　　小清退后了一步，更靠近了衡俨一些。
　　不晓得为什么，她一直都不怎么亲近云瑾，反而对衡俨很是亲热。
　　衡俨瞥了她一眼，又在她的背上拍了拍，小清这才用两只小手端住了碗，晃晃悠悠地举到云瑾嘴边，讷讷地说：“姨娘，喝……”
　　孩子的目光，清澈见底，仿佛从不曾经历过人世的悲哀。
　　云瑾心中一酸，张口便将药全部喝了下去。衡俨笑着给小清鼓掌，小清脸上顿时欢喜起来，也不住地给自己鼓掌，笑嘻嘻地扑在衡俨的腿上。
　　衡俨微笑道：“这才对了，好好喝药，过几日姨娘身体好了，带小清到宫中的花园去玩一玩可好？”小清却摇了摇头，去抓他的手。
　　他拉了拉小清的小手，笑道：“小清这个名字，和你倒是很相称，像是你的女儿一般。”
　　云瑾看着他，眼中慢慢流露出沉痛之色：“她就是我的女儿，谁也别想动她一根寒毛。”
　　衡俨一愣，立即便笑道：“好，是你的女儿，不也是我的女儿？”他的目光闪动，似有惊喜之色，像是方才这话提醒了他什么，让他也有几分欣然意动。
　　云瑾却冷冷地道：“她自有她自己的爹娘，同你有什么干系？是了，先皇当年也是如此，害死了我爹娘，收留了我，却说得冠冕堂皇，要将我当做女儿一般对待。”
　　“青鸟……”衡俨眉头微皱，沉声道，“陈年往事，你提它来做什么？”
　　云瑾默然片刻，一字字缓缓道：“墨剑门的事，果真都是……你么？”
　　衡俨拂了拂身上的尘土，淡淡地道：“是！”他叫来以雅，将小清带了出去。
　　云瑾虽然早已晓得真相，但听他此刻亲口承认，不禁心头仍是一阵惶然。
　　“飞马帮落到今日的下场，是朝廷的安排？”
　　“是。”
　　“绮绣帮的事情，也是你让安计略做的？”
　　“绮绣帮？”他声调中带着一点惊讶之色，但踱了几步，便已了然，“你在庸州那几年，结识了绮绣帮的人？”
　　云瑾没有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问道：“那五哥呢？”
　　他答得很快、也很干脆：“你不是早已经晓得了么？何必多此一问？”他坐了下来，手指轻轻地在桌面上敲着。
　　又轻又快，就像此刻他的心绪。
　　突然指扣声一停，他缓缓道：“飞马帮霸占夔州，不顾百姓饥苦哄抬米价；那个柳若眉更不用说了，在庸州勾结官府欺上瞒下，私开银矿假铸官银，根本就是恶贯满盈。他们有如今的下场，难道不是罪有应得？”
　　云瑾垂着头，轻轻地道：“飞马帮和柳姐姐他们于我皆有大恩，可他们也确实做了危及朝廷的事。我虽觉得你心狠，却也明白你的苦衷。你利用我设计放了五哥，又杀了他，我心中犹自为你开脱……”
　　还没有说完这句话，她已是哽咽难言：“……毕竟是他罔顾王法出逃。他若到了崖州，必定聚众而反，天下烽烟再起，受苦的又是百姓。可小师叔……”她默了一默，“小师叔当年，应你所请，为你们除了马时造，又曾救你出了牢笼。我数年江湖漂泊，也是靠他相护。他于你于我，于公于私都是恩重如山，你为何要杀他？”
　　这个问题，这些日子以来，在她的心中，早已反反覆覆不知想过多少次，却怎么也找不到答案。
　　唯有亲口向他问一个明白。
　　衡俨沉吟着，沉默着，神色更凝重。
　　他冷哼了一声，缓缓地道：“这乔氏的江山，却要仰仗一个姓章的鼻息，究竟谁才是一国之主？”
　　“你……”云瑾愕然抬头，只觉实在不可思议，“小师叔怎会想要做皇帝？他是江湖之人，总有些江湖人的做派，你何必在意？你杀了那么多江湖上的人，小师叔都不曾说过你半个不字……只因我们墨剑门的宗旨，便是要为天下谋福祉……”
　　“啪”的一声，衡俨一掌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宛若庸州那一次重现。云瑾停下不语，心中一阵茫然，也不知自己究竟说了什么激怒了他。
　　“这天下的福祉，是要他墨剑门来谋得么？”衡俨怒声道，“那还要天子作什么？”
　　“朝廷下上官员中，不知混了多少墨剑门的奸细，他究竟想做什么？当初他从皇宫里，无声无息便将你和凝霜带走；我严加防范，可看来他仍是与你通上了消息。更不消说，凝霜都能带着小清，堂而皇之地进宫来。他们进出皇宫，便如入无人之境，若是哪一日，我做的事不如他章华清的意了，是不是便要来乾极殿将我的人头取走了？”
　　他怒气未消，站了起来，来来回回地踱着步，终又坐到了桌边，又敲起了桌子。
　　云瑾听得目瞪口呆，作声不得，更不知如何答他，搜罗肚肠，只是勉强道：“你想错小师叔了，他若有那样的心思，怎会让我继任掌门？你要杀他，他却是在向你示弱，求你放过墨剑门其他弟子……”
　　“他居然让你做墨剑门掌门？”衡俨怒极反笑，望着窗外的夜色，又是一声冷哼。
　　云瑾心中一惊，唯恐多说多错再酿成祸事，索性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已自黑夜中收回，凝视着她，缓缓道说：“你是我的妻子，其他什么都不是。这江湖上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他常常地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她面前，抚摸着她削瘦的脸颊，心疼道：“你就不能多想着自己一些？”
　　他说得温柔而体贴，这才是他在云瑾面前一贯的样子。
　　云瑾避开了他的目光，在沉默。
　　她无法面对衡俨对她的柔情，只有用沉默回应。用沉默告诉他自己的无可奈何和哀痛。
　　过了很久很久，衡俨忽然叹了口气：“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可我不会怪你。青鸟……”
　　云瑾瞪着他，眼眶已渐渐红了，眼泪慢慢的涌出，一滴滴流过她苍白的面颊，滴在她青色的衣襟上。
　　衡俨心已酸了，他的拇指在她的眼角轻轻地蹭着：“我晓得总有一天，你也不会再怪我……”
　　云瑾任凭眼泪流下，她还是瞪着他，慢慢地道：“这些事情，你明明可以瞒着我，就像我瞒着二哥一样。可为什么你要让我晓得？”
　　话音方落，她已经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
　　衡俨将她抱在怀里，呆了半晌。
　　他从来也没有严令，不许明南或是任何一人向云瑾吐露一丝一缕。就像他从前便晓得诩俨会告诉云瑾当初许多事情是出自他的陷害；他也晓得陈田和明南早晚会说出他按兵不动借诩俨迫云瑾回头；他更猜到章华清最后的一步必然是去找云瑾……这些丝丝缕缕，在云瑾的手中，都会慢慢地拼凑出真相，拼凑出另一个他来。
　　将他和她割裂，叫他和她对立。
　　若是他想，将这些事情彻底地瞒过云瑾，其实并没有那么难。
　　可为什么，他却没有去做，而是让云瑾慢慢地晓得真相呢？
　　是云瑾太过聪明？
　　还是因为当初他在西王母像前许下的承诺？
　　他看见怀里的云瑾紧紧地阖起了眼睛，她已经不愿再同他多说一句话。
　　衡俨凝视着她，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轻轻地放开她，轻轻地走了出去。
　　“姨娘……”
　　云瑾睁开眼。
　　小清站在她面前，拉着高中举的手。
　　云瑾一怔，望向门外，衡俨早已走了，以南以雅远远地站在殿门外，看起来一切并没有什么任何异常。她轻声道：“高师叔，你怎么……”
　　“皇上方才吩咐我照看小清，”高中举声音比她更低，“我这才光明正大地带着小清回来见你。”
　　“他是不是……”云瑾慌了，生怕连累了高中举。高中举微微摆手，打断了她：“我想皇上并没有怀疑我的身份。或许只是怜惜小清，不愿她再在宫中出事，故而有此交待。”
　　可云瑾心中仍是狐疑不定。
　　那日她见章华清时，是高中举率朱雀营护送；凝霜自尽之时，高中举就在一旁，他神色之悲痛，并不下于云瑾。
　　衡俨怎会不起疑？
　　高中举拍了拍小清，让她去找以南和以雅。
　　他压低了声音：“这宫中除了我之外，尚有有几名门中弟子。那日凝霜入宫，并未叫我知晓。她先叫一人引开我，让另一人引你去见她。她……”他远远地看了一眼小清，“……之后，那两名弟子与朱雀营力战而死……“
　　云瑾只觉得一阵寒意自心底升起，半晌不能言语。
　　高中举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可如此一来，整件事从头到尾，与我却没有半点干系。”
　　“凝霜是刻意这样做，”云瑾已然完全明了，抬起头来，“她是在帮你隐藏身份……”
　　高中举处事老成公正，颇得衡俨信任。他一日不暴露，云瑾在宫中便能多一份照应。
　　两人同时想到了此节，对视一眼，云瑾已是热泪盈眶。
　　高中举长叹了一声：“她的确用心良苦。我这两日便在想，她若只要小清平安，无论交给墨剑门的哪个弟子，众弟子拼死都会护她周全，就算交给恭王府的凝香，也比让小清呆在深宫中好……”
　　“她是……”云瑾站了起来，神情激动，泪水几已夺目而出。
　　“她冒险入宫来，将小清交托给你，是想要你知晓真相，更是希望你能为了小清，善自珍重……”高中举顿了一顿，沉声道，“凝霜一番苦心，掌门切莫辜负了。”
　　凝霜虽然和云瑾已经多年未见，她更早为人妻为人母，两人的身份处境已各不相同。可她毕竟太了解云瑾。
　　她晓得墨剑门的事情，终究瞒不过云瑾。
　　而云瑾一定会因章华清之死而自责。
　　一个人若无能无力时，又太过自责，做的最多的便是折磨自己。
　　而只要有了小清，她才能重新振作起来。
　　凝霜花了那么多的心血，牺牲了两名墨剑门的弟子，算来算去，为的根本不是自己、也不是小清，而是云瑾。
　　她是要云瑾能够珍重自己。
　　高中举也是如此。
　　他本不必冒险来说这些话，更不必说得这么直白。
　　他却直接说出来了，无非也是为了勉励云瑾，提醒她身为墨剑门掌门的责任。
　　云瑾看着门外，以南以雅在哄着小清，她脸盘稚嫩，却都是落寞之色。
　　一个不过两岁的孩子，脸上怎可以有这样叫人黯然的神情？
　　云瑾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
　　夜色并不深，只是清冷和黑暗无边无际。
　　今夜的风很轻柔，却像刀，刺痛着云瑾，也让她清醒。
　　她不能让小清同她一样，生活在仇人的身边，去经历她曾经历过的一切。
　　云瑾忽然回过头：“我是墨剑门的人，再不能留在这里，小清更不能。”
　　高中举垂头：“是。”
　　前有孟无咎，后有凝霜，无论谁也应该想得出，如今要出宫是千难万难。
　　但是再难，他都没有开口说一个不字。
　　下了几天的雪，终于又放晴了。
　　云瑾终于愿意开始喝药，身体也渐渐有所恢复，以南以雅很是高兴。入了夜，小清沉沉地在云瑾的床上睡着，以南和以雅才放心地按照云瑾的吩咐离开了。
　　云瑾打开窗，高中举早就候在外面。他接过小清，带着云瑾，避开侍卫，在黑暗之中小心翼翼地朝着宫门而去。
　　宫中增加了更多的侍卫，宫内少了接应，他又带着云瑾和小清两个妇孺。唯一能出宫的路，就只有皇宫的大门。
　　这本是极冒险的事情，可他们的运气还不错，高中举又清楚宫中守卫的情形，居然顺利到了云龙门旁。
　　高中举将小清交给云瑾，他到了一侧探视。
　　深门一道，内外大约有十来个侍卫，一辆马车刚刚停了下来。
　　上面下来一名年轻的女子，旁边一个侍卫笑迎了上去：“紫鸢姑娘，这是打哪儿回来？”
　　“皇后的家事，你也要过问？”紫鸢很不耐烦，递上一个牌子，“当好你的值。”
　　侍卫热脸贴了一个冷屁股，悻悻收口，查验过宫牌，便让紫鸢进来了。好巧不巧，她却是朝着云瑾藏身之处而来。
　　高中举和云瑾皆是一惊。
　　云瑾立即想往后躲。
　　谁知她刚抬脚，紫鸢已到了她面前，背负着双手，惊讶地看着她，从云瑾身前看到身后，又从身后再看着云瑾的脸。
　　紫鸢的面色渐渐恍然起来。
　　她狡黠地笑了笑：“怎么？你想偷偷出宫，是不是？”忽然间举手，狠狠地在云瑾脸上扇了一巴掌。她低低的声音很是得意：“你喊侍卫来啊？还是你要去皇上那里告状，说我打你？”
　　她心中很清楚这两样云瑾都不可能去做，所以她又想扬掌再打。云瑾双手紧抱着小清，怕吵醒她，更怕伤及她，根本无计可施。避无可避之际，却见紫鸢突然身子一顿，手掌停在了空中，似是被人点中了穴道。
　　高中举在紫鸢露出半个脸来，他指了指宫门，又指了指自己，带着紫鸢消失在了夜色中。
　　不过须臾，暗夜中响起紫鸢一声凄厉的惊呼：“救命，救命，有刺客……”声音就在云龙门的不远处。方才那几名侍卫听见了，唯恐又出了大事，纷纷冲了过去，余下两名侍卫当即便要关闭宫门。
　　正当此时，门口那辆马车的马希律律一声，像是受了惊一样，带着马车直朝着宫门撞来。上面的车夫一脸惊惶，根本控不住马，只会大叫：“让开……让开……”
　　机会稍纵即逝，云瑾也顾不了别的，抱着小清朝着宫门跑去。她让过马车，眼看着便能从门中直冲了出去。那两名侍卫急忙上前阻拦。云瑾身前已经现出两匹马来，上面各有一人。
　　一人迎面疾驰而来，大声道：“掌门，将小清给我。”却是马斌的声音。
　　他接过小清，回马便朝远处驰去。另一人纵马到了云瑾面前。
　　“疾影……”云瑾方认出这马儿，马上之人已经拉着她上了马。远远地听到宫门上面的城楼上有人叫道：“刺客出宫了，快放箭！”
　　一根冷箭应声而出，“嗖”地落在了两人的马后，离着马蹄不过一拳之隔。
　　下面又有人叫道：“不许放箭，不许放箭，是勤问殿的人……”云瑾回头看去，只见城楼上的人收起了弓箭，宫门内却有十余名侍卫已经驱马来追。
　　马蹄声甚急，就跟在云瑾们身后不远，眼看便要追上来了。那人轻声道：“抓紧我……”疾影骤停，突地转头朝着旁边的一条小巷里冲了进去。
　　那人却带着云瑾轻跃，上了墙头，看着急追而来的侍卫，紧随着空空如也的马儿朝着前方冲去。
　　那人回过头来，朝着云瑾微微一笑。
　　月光之下，他的牙齿白白的，笑容很明亮。
　　“孟大哥……”云瑾低声道，却一阵晕厥，几乎要摔下墙去。
　　孟无咎急忙扶住了她。他看了看四周的情形，轻轻纵身腾挪，带她落到了一家宅子里。
　　里面站着凝香和马斌，正焦急地等候着。
　　见到两人回来，凝香欣喜地冲上来，低声道：“你们回来了。”一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抓在了孟无咎的手臂上，目光殷切地望着云瑾：“孟大哥说他能帮的上忙。青鸟，是不是？”
　　云瑾笑了笑。
　　她想起方才紫鸢坐的那辆马车，大概只有飞马帮的人，才有本事让一匹马不听主人的命令，冲进门去。
　　孟无咎却很有些尴尬，想要从凝香的手中收回手臂来。凝香的脸涨得红红的，松开了手，反而又将他的手掌紧紧地握住。
　　孟无咎呆住了，想要去看云瑾，可云瑾已经随着马斌进了屋子，下了密室。
　　孟无咎拉开了凝香的手，讪讪地道：“我们进去吧。”
　　密室里，小清正躺在一张小床上，呼呼大睡。
　　里面还站在三个人，一老两少，装扮各异，见到云瑾，互相望了望，跟随马斌抱拳道：“掌门。”
　　“你们……”云瑾迟疑道，“也是墨剑门的弟子么？”
　　“他们是安靖城仅余的几名弟子了，”马斌沉声道，“另有四名弟子为我们阻挡追兵未归。除去宫里的人，满打满算，便只有八位了。其他州县的弟兄，笼统也剩下不过三四百来人。”
　　“墨剑门几千弟子，如今只剩下了三四百人？”云瑾不禁轻呼。
　　马斌脸色更黯沉：“章掌门死后，各地州县派人扫除墨剑门。他们对墨剑门的底细摸得极清，一击而中，只逃出了这几百来人。”
　　云瑾坐到了床边，看着小清发怔。
　　从梯子上下来的孟无咎，在看云瑾。
　　而凝香的目光所在，是他。
　　小清的呼吸一深一浅，一深一浅，睡得很香甜。
　　突然间有人愤声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杀到皇宫去，这笔帐要同皇帝算。”
　　云瑾一个冷噤，抬头望着那个弟子。他不过弱冠，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
　　他也根本不晓得皇帝是什么样的人，是什么样的脾气。
　　马斌冷哼道：“掌门要出宫都如此之难，咱们几个人如何杀到宫里去？”
　　那弟子身旁，还有一个年轻人接着道：“总比这样坐以待毙强。”
　　马斌又哼了一声，却再不说话了。
　　众人都沉默，凝香笑了起来：“现在说这些做什么。等几个弟子回来，咱们先离开安靖城再说。”
　　马斌长长地“嗯”了一声。
　　孟无咎也微微颔首，凝香脸立刻又有点红了。
　　云瑾却想到别的：“你怎么不呆在恭王府？”
　　“是恭王告诉我凝霜的事情，”凝香垂下头，“我设法联络了马斌，晓得你要出宫来，孟大哥同我商量，一定要将你救出宫来。”
　　“二哥他……身体好些了么？”云瑾问。
　　两名年轻弟子听她提到“二哥”两字，晓得她指的是明南，面上立刻露出不屑之色，退到了角落里。
　　凝香瞥了一眼他们，轻轻点了点头：“孟大哥之前被我藏在恭王府，我想恭王多少知道一些……”
　　到了凌晨，那四名弟子终于先后回来，虽未折人，但身上多多少少都挂了彩。
　　次日马斌和孟无咎出去探听消息，回来说是整个安靖城增加了城防，只怕一时难以出城。众人只能在这宅子里耐心等待，大约半个月后，风声渐落，才设法趁依次出了安靖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