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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滟滪根孤危 江上西风呼 ...

  •   安计略双眼微挑,笑道:“夫人是觉得在下错了?还是皇上错了?”
      云瑾骤然愣住了,转过了身,扶着船舷,看着船在江中。
      向西,向北。
      江上风雪,越来越大。
      安计略从船舱里缓缓走出,靠近了云瑾,低声道:“昔日故人惨死眼前,夫人觉得皇上手段太过狠厉?”
      云瑾沉默着。
      过了许久,云瑾才轻声问:“绮绣帮在龙虎山私开银矿,铸假银子?”
      安计略点头。
      “绮绣帮联合庸州官府,雇人闹事,做这样大的事,只是为了对付葛妙坊?”
      “绮绣帮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安计略点头,又摇头,“先皇在位时,疏于朝政。庸州时常以桑农闹事上报朝廷,先皇不予详查几次免了庸州的赋税,庸州太守和绮绣帮则在庸州名利双收。这一次,他们老调重弹,更想嫁祸葛妙坊,名正言顺地借用朝廷之力对付葛秀坊,实在是一石二鸟的好计。”
      云瑾转过身,瞧着安计略:“夏葛究竟是什么人?”
      “也不是什么好人,”安计略微微俯下身子,笑得很不屑,“看着庸州肥硕,本想分一杯羹,却不知天高地厚,被柳若眉逼得狗入穷巷。恰好在下施以援手,去年做了几桩大买卖,本想借以慢慢收拾绮绣帮。哪里想到柳若眉在庸州自大惯了,一瞧夏葛来势汹汹,便想鼓动桑农闹事,欺上瞒下,了结了葛妙坊。皇上来庸州,见他们太不像话,干脆暗中调用了庸州府衙的人给葛妙坊,叫他们鹬蚌相争,再以青锋营一举灭掉了他们三家。”
      他说到这里,凑到了云瑾面前,冷笑道:“敢问夫人,他们不该死么?”
      云瑾哑口无言,过了一会才道:“就算柳姐姐和严大哥罪大恶极,可梅大哥和攸宁却是无辜的……”
      “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安计略笑着摇头,“怪只怪他们生错了人家。”
      云瑾垂下了头,走到了船头的另一边。
      安计略和她各据一边,迎着风雪而立。
      广阔江面上,寒风扑来,犹如刀割,雪花落在江上,转瞬便即消融,就宛若一个个原本鲜活的面容,渐渐被江水吞没。
      云瑾忍不住叹气:“天地不仁。”
      谁以天地之名,视万物为刍狗?
      安计略伸手在船舷上一抹,手上沾上了一抹白雪,他轻轻一弹,将白雪弹入江中。他放声大笑:“世间万物,若不节制约束,便会走入歧途。当初睿王如此,如今庸州也是如此。皇上稍加管制,将来庸州政通人和,于国家百姓有利,死上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算得了什么?”云瑾冷声道,“先生当初被追得四处逃亡之时,可曾也拿此话勉励过自己?”
      安计略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他缓缓道:“夫人说到这个,在下倒想问一问夫人,当初是谁追杀在下?真的是睿王么?”
      云瑾心头一惊,默然不语。
      “夫人不答,显然夫人早已心知肚明,”安计略嘿嘿一声,他又将自己贴近了云瑾,指着自己的脸道,“枉费当初在下自作聪明,将自己的脸划得稀烂,以为如此才躲过睿王追杀。”
      云瑾忍不住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一掠而过,那上面的每一道疤痕似乎都在朝她狞笑。她轻轻吸了一口冷气,扭过了头,不肯再看他,只淡淡道:“那便祝先生否极泰来,步步高升!”
      “步步高升?”安计略冷哼了一声,“在下至今白身。”他沉默了片刻,苦笑道:“在下先投楚王,再投睿王,却不知当初肃王方是明主,如今也只有尽心竭力……”
      “所以先生一心替我隐瞒绮绣帮的关系,唯恐皇上因我而掣肘,妨碍了先生剿匪壮举,有碍先生青云之途?”云瑾回头,目光直逼着他。
      安计略“嘿”“嘿”一个字一个字地笑了起来。
      “安先生,”云瑾望着阴霾的天空,淡淡地道,“你巧智多谋,可这么多年,为何皇上就是不给你个一官半职?”
      这句问话,就像一根尖针般地刺入安计略的心。
      他虽没有回答,但是目光却紧紧地盯着云瑾。
      他想听云瑾,听这个应该最了解衡俨的人是怎么说的。
      云瑾垂下头,瞧着甲板上的雪,慢慢地走,慢慢地说:“我曾听人说过一句话,修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先生择楚王为主,自然无可厚非。可楚王一旦事败,先生立即弃主而去;再投睿王,却识人不明,误以为睿王乃是无情无义的反复小人;终归皇上,已是穷途末路无可奈何之举……”
      安计略仿佛悸动了一下,但随即轻笑了起来。
      笑而无言,一笑比哭还难听。
      “……究其原本,乃是先生从来都心术不正,不谋国、不为主,只思一己之私。这样的智计,对付江湖草莽,绰绰有余;可这样的品行,又岂能上得朝堂,做一国股肱之臣?”
      安计略听了云瑾这话,默默不语,屈指成拳,在船舷上狠狠地砸了一拳。
      过了许久,他低声笑道:“夫人自是最明白皇上的心意,不过皇上也从未曾给夫人任何封赏,这样不明不白地住在勤问殿……但不知在皇上心中,夫人又是如何?”
      云瑾冷笑道:“安先生究竟要说什么?”
      安计略脸上似笑非笑,缓缓地道:“夫妻之间,讲的是坦诚以待、以心相托;可帝王之心,上达九天,下至五渊……实难说是良配。夫人可曾想过,若不是皇上费劲心思留住夫人,夫人远去江湖,青山绿水间浪迹,自有相知相合之人,岂不是比如今畅快许多?”
      可谁叫她第一眼,便喜欢了他呢?
      谁叫他,是这样全无保留地,将全部的情意都给了她呢?
      谁能舍得这样的人,这样的情?
      她还不过来,回报不了。
      甚至用了整整五年的离别,才明白他们是彼此的软肋。
      云瑾笑了笑:“安先生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哄我留在庸州……”
      安计略拍了拍船舷,笑道:“在下都说是一时记错了,夫人何必多心?”说着扬长而去,只抛来一句话:“今日在下感念夫人援手之义,一番直言,出我之口,入夫人耳,其余的都随风雪去了罢。”
      云瑾哂然而笑笑,瞧着这漫天的风雪,伸出了手,几片雪花落在掌心,许久不化。
      造化之力,令人身不由己,尝遍冷暖。
      就如雪花一般,无论你如何坚持,终究是要化为一滴水,随波逐流。
      而这些爱、恨、情、仇,就是这叫人无法抗拒、将人裹挟而走的滚滚江潮。
      云瑾走入了船舱,安计略却扯过一张椅子,坐在了船舱的门口,坐在风雪中。
      两个人都在深深地思索着。
      雪停了,夜来了。
      云瑾双眼望着窗外,风中只有一拍一拍的划桨声。
      寂静的夜令人感伤。
      真实的话语也总叫人苦涩,难以入眠。
      夜很静,所以一点点的响动,都能引起人的注意。
      云瑾听到划桨声突然停了,四周仿佛蒙着一层阴森森的气氛,船舱外有细簌的声响。
      虽说这是官船,可这两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不能不叫云瑾格外地警觉。
      她走到门旁,轻轻唤了一声:“安先生?”
      安计略仍坐在门边,闻声回过头来。
      云瑾惊讶地望着安计略的身后,看到一片黑布罩下,就像夜色一样,罩住了安计略。
      云瑾伸手去抓他,却抓了一个空。只听到黑布下安计略闷声道:“把她带走,把这个女的也带走……”
      又一面黑布飞了过来,云瑾之觉得眼前一黑,便再也不知道了。
      等到她晕晕乎乎醒来时,云瑾似乎听见安计略的喊声,还有脚步声。她的手被缚着,眼前黑乎乎的,她被一块黑布罩住了脑袋。
      但是外面有涛声,她应该仍是在船上。
      云瑾屏住呼吸,努力的想站起来,但她两条腿在发软,站不稳,“砰”地跌坐了下来。云瑾倒在地上,用力咬着嘴唇,想保持清醒,忽然听见上面重重的脚步声,有人轻笑道:“安先生,久违了。”
      云瑾听到这声音,不由得身子一震。
      难怪明南急着让常何来告知衡俨,衡俨这样急着赶回安靖。
      亦难怪安计略设计让她留下与他同行,大约就是一开始知晓之时,便已经预备带着她以防万一了。
      那人又笑道:“与先生一别数年,竟想不到还有重逢之日。”
      安计略仍是默不作声。过了许久,云瑾才听到安计略缓缓道:“难得睿王逃出生天,却偏要费这么大阵仗来抓我,就不怕被朝廷的追兵发现,抓回去么?”
      那人笑道:“我这个人恩怨分明,记得先生曾欠过我的一笔账,便怎么也忘不了。”
      头上静默了片刻,才传来安计略的声音:“当时定鼎门内,在下与睿王一问一答,已晓得睿王并未有负在下。只是当时箭在弦上,在下不得不发。”
      “不得不发?”那人声音有齿冷之意,“难道不是先生一心想要立功,才下令教人射箭?”
      “睿王!”安计略高高唤了一声,“敢问睿王,当初在下若不下令,难道城楼内的肃王就不会下令了么?若非当初在下取得肃王的信任,如今又怎能救睿王出囹圄?”
      “胡说八道,”那人大笑道,“我自有救我之人,哪里轮的到你这个反复小人?”
      “皇上每日都要过问睿王府,若不是在下请皇上远赴庸州,睿王府守卫岂有懈怠只时?若不是在下暗中知会,冯啸仁区区一个守将,又岂能晓得皇上不在安靖,能趁机救了睿王出府?就算睿王逃出了睿王府,若不是在下使人接应,睿王又如何逃出安靖城?”
      上面又是许久的沉默。那人沉声道:“安计略,你究竟要做什么?”
      “在下愿追随睿王,东山再起,以报当初被皇上欺瞒、追杀之仇。”
      云瑾闻言,垂下了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又是无尽的沉默,许久那人才缓缓问道:“你要我如何相信你?”
      安计略轻声道:“在下专程带了一人,送给睿王,以表在下的诚意。睿王不妨问问她,问她可信在下之言?”
      云瑾又叹了一口气。
      转瞬之间,便有一人到了她身边,推搡着她上了楼梯。又有人割开缚住她手的绳索,扯开了蒙着她头的黑布。
      云瑾顿时眼前一亮,见到自己就站在一艘船的船头甲板上,面前两人提着昏暗的灯笼,居中坐了一个人。
      他睁大眼睛看着云瑾,然后慢慢地笑了,笑得一双桃花眼在泛红。
      云瑾在摇头,也在笑,唤他道:“五哥。”
      衡俨走到她面前,揉了揉她的头,和声道:“青鸟,你怎么同他在一起?”
      云瑾垂头看着安计略。
      安计略瞥了云瑾一眼,眼中闪起一种得意、冷酷的光芒。
      云瑾冷笑道:“我就说安先生今日同我说的那一番话有何深意,原来是一早就如此深谋远虑……”
      安计略笑了笑。
      云瑾越是这样说,越是说明他方才所说的都是实话,所以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与她辩驳。
      诩俨淡笑道:“难怪我离开安靖时,听说三哥派了白虎营去迎安计略,我正心中疑惑,以三哥的脾性,怎么会如此隆尔重之的去迎这么个东西,原来是怕你出事。他对你……”
      很多话,他很想说,但是并没有说出口。
      他也不得不承认,除开有些事,那个人对云瑾的好,实在叫人无话可说。
      云瑾看到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衣服已有些旧了,却依然很服帖,只是箭头那里,似乎有个补丁。
      一件旧衫,他念念不忘,便连此刻,都要穿在身上。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想去抚那针脚。
      可蓦地,停了下来。
      诩俨看到她的左手,柔声道:“你的手,好了?”
      云瑾点了点头:“三哥去庸州,就是为了陪我治这手。”
      “夫人所言差矣,”安计略突然插话,“皇上去庸州,固然是为了夫人,可也是为了亲眼见一见这庸州的乱像、绮绣帮和庸州府衙的做派。”
      “五哥,”云瑾皱起了眉头,“这个人好生讨厌,除了他难道这世上就再无可用之人么?”
      诩俨一愕,望着安计略,微微一笑:“那就劳烦安先生体恤,暂且莫要多嘴。”
      她极少这样当着人面吐露好恶,而诩俨的话却对安计略有维护之意。
      安计略立刻无声无息地笑了,笑得很得意。
      云瑾叹了口气,目光深处,有了一抹无奈之色。
      江风又寒又潮,迎面吹来,夹带着零碎的雪花,天上似乎又要下雪了。
      天很冷,能寒彻人的心骨。
      云瑾觉得自己又累又冷,身子又开始发抖,可诩俨站在风中,也不过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衫子。所以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转过身子,轻轻搓着臂膀。
      诩俨朝着身旁的人示意,那人到了船舱里面,点起了灯,还烧起了炉子。
      “进来吧。”诩俨招呼云瑾,到船舱里避寒。
      一个破船舱,一张方桌,几张椅子,一盏烛火,一个暖炉,一壶酒,一个杯子。
      窗外有风雪,舱内有酒,诩俨坐在烛火旁。
      寒风在舱外呼啸,从门缝窗户缝里钻进来,炉子里的炭火很少,冷意仍在四周轻蹿。
      云瑾信手就倒了一杯酒,她想借酒来暖身。
      酒也能解愁。
      一只手伸来,诩俨将酒杯取走了:“你还是别喝的好。”
      他半靠在椅子上,在酒杯上贪婪地闻了闻,一口喝了下去。
      这酒,自然不如安靖的好。便是他在天牢中时,喝的酒都要比这好上不知多少倍。
      难得的,是酒里这自由的气息。
      云瑾身上仍在发颤,衡俨站了起来,要脱下衣衫披在她身上。
      云瑾拒绝了。
      他仍执意,于是云瑾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拼命的摇头。
      诩俨的脸色变了变,停了下来。他很温柔,语气中带着歉意:“对不住,这里什么都没有,等靠了岸,我……”
      云瑾仍是摇头,微笑道:“至少比睿王府好。”她的气息打在他的手上,很温暖。
      诩俨笑了。
      她从来都很体谅他、明白他,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可云瑾望着诩俨的眼神是黯淡的。
      她永远忘不了第一眼见到诩俨时他的神情,又轻松、又跳脱,那样自信,仿佛天下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他喜欢热闹,为所欲为,想要什么都信手拈来。
      他胡闹任性时候的样子,可爱得也会让人动了心。
      那个时候,就算是最珍贵的貂裘、最名贵的宝剑,都配不上他勃发的意气。
      云瑾眼中的无奈又加深了,幽幽地道:“五哥,你回去吧……”
      诩俨沉默。
      云瑾低声道:“睿王府再不好,总比天牢要好。我们……五哥,有我在,你……信我……”
      云瑾不知道能说什么,好在诩俨明白。
      他微微颔首,柔声道:“我自然信你。”他沉默着,过了很久,长长叹息了一声:“可我比你了解三哥。”
      云瑾也沉默:“你把我们劫过来,原先的船呢?”
      诩俨淡笑道:“江上劫匪不少,一把火将官船和你们都烧成了焦炭,没入江中了。”
      云瑾笑了,笑得很苦:“那倒也不错。”
      他的目光如刀锋,盯着她;提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五哥,不如以后我们结伴游山玩水,你说可好么?”云瑾慢慢地说道,“我从前想,你回了睿王府,我们再慢慢地,让三哥还你自由。可你现在逃出来了,若是你肯,我便一直陪着你,我们回我的家乡缙南隐居,三哥一定寻不到。”
      夜,很黑,窗外大片大片的雪花开始坠下,烛火照耀下显得萤烁发亮。诩俨的眼睛也亮了。
      她本就是他魂牵梦索的人,他几时忘记过她?
      几时舍弃过与她长相厮守的念头?
      而此刻,她却这样说出来了。就算他觉得这并不是她真正的想法,但他还是忍不住心动,忍不住意乱。
      诩俨淡笑道:“你不想回宫与他重聚么?”
      云瑾在苦笑,面上有轻愁:“若你要我自己决断,我自然难以割舍;可如今阴差阳错,他以为我死了,我想起安计略昨日说的话,真不如将错就错……”她的眼眸中慢慢浮起现出一种难言的情绪,她的声音仿佛在颤抖:“五哥,我常常觉得,我本就不该回安靖。”
      淡愁如西风。
      江上西风呼啸。
      “他待你不好么?”诩俨问。
      “他待我很好,很好……”云瑾喃喃道。
      诩俨垂下头仔细瞧了瞧云瑾的面色,又沉默了很久,抬起头凝注着她:“青鸟,你此刻心中,是为我担忧多一些,还是为三哥多一些?”
      云瑾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是你。”
      “你想杀安计略,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三哥?”
      “为你。”
      “你不是,”诩俨看着她那倔强的眼睛,笑着摇头,“你是怕我逃到崖州,重整旗鼓,与他对着干。”
      “你要去崖州?”
      “先向西离开安靖,再走陆路向南,”他默默点头,“南面崖州,都是我的旧部。”
      无论云瑾是真是假,他早已暗暗发誓,绝不会再骗她一次。
      云瑾摇头,望着他,脸上全是求肯之意:“五哥,你了解三哥,可我也了解你们。他不会让你逃到崖州的。五哥,你斗不过他。”
      这话很伤人,但她说的是真话。
      诩俨也明白她是全心全意地在为他打算。
      只是他心中反而升起一股傲气,一股不愿叫云瑾瞧低的傲气。
      他笑道:“我能从他眼皮下逃走,自然也有本事东山再起。你不必……”
      “五哥,”云瑾打断了他,一字一字道,“你想一想贵太妃,想一想二哥和璋俨。你想一想若是妍姐姐晓得,你日后天天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她会如何?”
      “她会如何?难道母妃、璋俨和妍儿就愿意看着我被拘禁在睿王府里,坐等老死么?”诩俨将脸一沉,缓缓地道,“要跃龙在渊,便只有拼死一搏。”
      西风漫天,卷起风雪,冲入船舱。
      云瑾看着窗外绵密的大雪,只觉得有种无力的绝望,靠在了窗边,一垂头,看见窗子的一脚,用红漆勾了一匹马身。
      飞马帮的标志,这是飞马帮的船?
      云瑾伸手去摸那红漆,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倏地转过身来,问诩俨道:“五哥,这是飞马帮的船,你从哪里得来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皱起眉,俯身去看那红漆,“便是飞马帮的船又如何?是我的旧部冯啸仁帮我弄的船,或许他同飞马帮有交情。”
      “飞马帮的人早已四分五裂,何况他们远在夔州,怎会那么凑巧他们的船落在你的手里?”云瑾觉得冯啸仁这名字很是熟悉,思索道,“冯啸仁,可是那个押送二十万两纹银去宁西的振威校尉冯啸仁?”
      “不错,是他。怎么了?”
      一瞬间,云瑾心中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这里头不对,我一时想不明白。五哥,你把安计略叫来,我有话要问她。”
      诩俨的目光闪动,微一思忖,起身到舱外吩咐了两声,不一会便有人将安计略提拎了进来。他双手被缚,全身是雪,蜷在一起像个蚕茧。云瑾也顾不得那么多,上前揪着他便问道:“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安计略一脸茫然,嗤笑道:“夫人要问什么?”
      云瑾静了静心,沉声问道:“是冯啸仁接应五哥出逃。可我晓得皇上一早……在宁西时就清楚是冯啸仁偷走了二十万两纹银,想要嫁祸于他。”
      安计略愣住了,那时他正被人追杀,并不晓得这件事情。
      “皇上没有追查此事?”他问。
      “没有。”云瑾看向诩俨。诩俨想了想:“据我所知,三哥反而擢升他做了安靖守将。”
      云瑾背上都是冷汗。
      若衡俨明明晓得冯啸仁是诩俨的人,怎么还会委以重用?
      安计略歪着头沉默了片刻,渐渐地脸色发青,眼睛发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说什么?”诩俨冷声问。
      “在下虽然设法暗中救了睿王,可皇上……皇上……他留着冯啸仁,只怕就是为了防这一日。他虽然不晓得是谁要救睿王、如何救、几时救,可只要看住冯啸仁,睿王要船时,便可借冯啸仁送睿王一艘船,来请睿王入瓮,”安计略用头一下一下地磕着地,苦笑道,“如今这船,要去哪里,只怕是由不得睿王你了。”
      诩俨眉头一皱,叫道:“来人,去仔细搜搜这船。”
      一阵西风带起了回旋,却依然吹不动越下越大的雪,绵绵密密,无穷无尽。人在船上,船冲不破雪墙,人看不到雪墙外的世界。
      有人从船头那边匆匆赶了过来,神色仿佛很惊惶,还未走近,就大声呼唤道:“睿王,船夫统统不见了。这船横在江上,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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