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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衰草叹江洲 只是很多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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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瑾伸手去取放在地上的挈燕,瞥眼瞧见窗前烛火下两人的身影。矮一些的是安计略,放了一个什么东西在茶几上。他轻声说着话,衡俨就在窗前来来回回地踱着步。
“胆大妄为,实在是胆大妄为,”突然间,衡俨的手高高举起,怒声道,“庸州的收成,三成归朝廷,七成归他们,我都尚可忍耐。他们竟然还敢贪心不足……”
蓦然间,云瑾仿佛见到他在朝廷上乾坤独断的样子,那是她从来也不曾见过的另一面。
天子之怒,可是会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她叹了口气,将挈燕收入怀中,将竹篾剪刀收到角落,隐隐约约听到他们又提到夏葛和葛妙坊。
她干脆走得更远些,坐到角落里,自己去绑风筝。不知是无力、还是无心,总是绑的太过松散,只好一遍遍拆了重绑。过了好一会儿,屋门打开,安计略匆匆走了。
衡俨背靠着窗子坐着,如常阖着眼,手指在茶几上轻轻叩着。上面还放着一个银锭,也没什么特别的,云瑾拿起来瞧了瞧,下面是空的,中间还挖了好大的一个洞。
“这是什么?”云瑾悄声问。她不明白一个银锭为何会让衡俨这样震怒?
他没有说话。
云瑾将银锭放了回去,笑着道:“这个洞是怎么弄得?好好的银子怎么能挖出一个洞来?”
“用模子铸出来的,”衡俨睁开了眼,冷声道,“外面为真银,里面中空,灌以锡铜,下面再以白银封上。普通百姓,谁能分辨?”
云瑾愣了愣,又拿起来细看:“是夏葛做的么?”
衡俨轻轻哼了一声,又阖起了眼。
云瑾从厨房里端出饭菜,一样样摆好,然后静静地坐在一旁,等着他的指扣慢慢停了下来,才去拉他的手:“饿了么?先吃饭……”
衡俨不说话,仍是垂着眼沉思。又过了片刻,他回过头看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他急忙握住了云瑾的手,柔声道:“对不住。我也没料到安计略会来,扰了你的兴致。实在是这事太……”
云瑾笑着摇了摇头,打断了他:“你的事情要紧。”拉着他坐到桌边,把碗筷递到他手里。
衡俨和声道:“明日我陪你去庸贤楼取药,好不好?”
云瑾笑着点了点头。
翌日云瑾出门时,头发上系上了两条青丝带,随风飘着,就仿佛杨柳在风中摇曳。
是衡俨心血来潮,非要她解开梳好的发髻,他来帮她系发带。
可解着系着,一切便又乱了套……
等到描完眉、点过绛唇,终于打点妥当时,早已日上三竿。
两个人慢慢地朝着庸贤楼走去,庸州城也已经热闹起来了。
有人在街边卖新鲜的柑子。云瑾嘴馋,非要买上几个。卖柑子的老汉帮云瑾挑鲜甜的柑子,衡俨就在一旁等着。
忽然旁边一大群人涌来,将云瑾挤得坐到了地上。
衡俨急忙扶起了她。两人抬起头一看,原来昨日那些闹事的桑农又跑到街上来了,仍是一边举着锄头,一边叫嚷。
人群一拨一拨地过去,便似汪洋一般,无穷无尽。
衡俨拉着云瑾坐到了老汉的旁边,冷着脸瞧这些人。
卖柑老汉一边用竹篾做的盖子护着柑子,一边低声地骂道:“这些混蛋,把我们庸州城闹得鸡犬不宁的。”
衡俨听到他的话,微微一愣:“他们不是庸州的桑农吗?”
“咳……”老汉连连摆手,“桑农都忙着浴蚕呢,哪有空来闹事。这里面有几个大概是,其他的便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了。”
“老爹,你怎么晓得?”云瑾好奇问道。老汉朝着身后指了指:“我家隔壁就是桑农,家里有个不孝子,吃不了苦不愿下地干活。前些日子不知被什么人叫去了,就在这闹事的里面。”
他朝着衡俨凑过头,轻声道:“他爹叫他不要去,这事情往大说可就是造反,是要掉脑袋的事情。可他说有银子拿,官府也不管,非要去了。”
衡俨沉声道:“他说官府不问?”
老汉摇头:“这几天闹得这么大,你见官府抓人了?”
衡俨“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两人等着闹事的人群慢慢地少了,这一波人都走完了,才起身继续朝庸贤楼走去。
迎面两个人骑马匆匆而过,其中一人手里还提着一个罐子。
“安先生!”衡俨唤了一声。
两人闻声,立即下马,朝着衡俨走过来。
提罐子的人是安计略,另一个人满脸风尘,却是恭王府的常何。
安计略先将手中的药递给云瑾:“方才在下带常将军去庸贤楼找皇上,恰好遇到有人来送药。他说这药夫人分三次服下,三日后再去施一针。”
“怎么还要施针?”云瑾很是诧异。安计略道:“那人确是这样叮嘱的,说是定要在服药后三日,方以策万全。”
一旁常何早已候不住,在衡俨耳边轻声说着话。衡俨的眉头慢慢地皱起来,常何话语未毕,他已断然道:“即刻返回安靖。”
云瑾抱着怀中的罐子,愣住了。
衡俨转头瞧见她,面色又变得迟疑:“三日后还要施针?”
云瑾有些犹疑,但仍是轻轻点头。
“那就等三日后,”衡俨踌躇着,对常何道,“等青鸟施过针,我们再走。”
“这……末将从安靖赶来,已经耽误两日,若再……”常何面露焦急之色。安计略也催促道:“皇上必得立即启程。万一被……”他看了一眼云瑾,收口不语,只是道:“……乘虚而入,后果则不堪设想。”
“是二哥出事了么?”云瑾望向常何。
常何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干脆看着路旁。云瑾见他们三个人的神情,晓得事情已经是十万火急,忙道:“那就事不宜迟,皇上即刻便回安靖,岂可为了我而耽误家国大事?我在庸州人头熟稔,我自己留下,三日后办完事再回安靖便是。”
“如此最好。”常何早已急不可待。
衡俨“啧”了一声,未置可否。
“皇上不必忧心,”安计略劝道,“在下为这桑农之事,还需滞留几日。必当为皇上照应好夫人。”
衡俨瞧着云瑾,云瑾点了点头。
他紧紧握住了云瑾的手:“那就劳安先生照看,无论如何,青鸟必要平安无虞。”他很快便做了决断,继续道:“我已经予你手令,随时可调用庸州的官兵。庸州若不肯听令……”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冷声道,“……你便将扈州的青锋营调过来。”
安计略微微垂头:“是。”将手中的马缰交给了衡俨。
衡俨放开了云瑾的手,翻身上马,又俯身叮嘱云瑾:“施了针,即刻坐官船回安靖。”
云瑾“嗯”了一声,看着他和常何纵马疾驰而去,她自己的心中却忐忑不安。
一转身,瞧见安计略满脸的疤痕,还咧着嘴对着自己在笑,更觉得心惊肉跳。
※※※※※
云瑾拉开院门,一脸倦容,神态更有些落寞。
安计略就等在门外,逗弄着树上的小鸟。他听到开门声,转过身来:“夫人要去见梅若菊么?在下陪夫人去。”
云瑾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径自从他面前走过。
两人骑着马,沿着江边,去往柳若眉的庄园。
除了涛声、风声,大地一片寂静。
风从江上吹来,风中仿佛还带着凄愁的雁声。
一夜之间,庸州城知了秋。
甚至直接入了深冬。
云瑾的目光落在江水,心却在江岸的那一端,在远方的某一个人。
不晓得衡俨他,是否已平安抵达安靖,是否一切都安然无恙?
安计略的心情却似乎很好:“夫人是在思念皇上?”
云瑾叹了口气,没有回答他。
他自顾自笑道:“夫人不必忧心,虽然事发紧急,可皇上却绝无性命之忧……”
“可你那日却不是这么说的。”云瑾冷然望向他。他明明说什么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安计略笑了,指着前面的庄门:“到了。”
前面正是柳若眉的庄子,大门开着,门前没有人,但是庄子里面有人在跑动,呼喊着着,似乎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以至于将门口的人手都叫了去。
云瑾心中惊疑,急忙下马进庄。
安计略将马栓在门口的汉白玉的柱子上,嘿嘿地笑:“这绮绣帮的日子,过得果然比皇上还要奢靡。”
云瑾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她回过头:“你晓得梅若菊是绮绣帮的人?”
“梅氏兄弟是绮绣帮帮主柳若眉的弟弟,庸州城谁不知晓?”安计略笑眯眯地跟了上来。
可衡俨不晓得。
云瑾很是惊讶,越想,心中越是觉得不对。
若是朝廷要查桑农闹事,连葛妙坊都查了,怎会不问过绮绣帮?而衡俨听到梅若松自报家门,却没有半点异常,可见他是真的不晓得梅若松的身份。
那么必然是有人向他隐瞒了这一节。
云瑾低声道:“安计略,你搞什么鬼?”
安计略笑着挑了挑眉:“在下为夫人着想,没有说破夫人和绮绣帮的关系,夫人难道不谢我么?”
云瑾冷笑道:“我在绮绣帮做事,光明正大,何须你隐瞒?”心中却不免想到了明南对她的叮嘱,又有些惶然起来。
明南自然是为了着想。可这个安计略,究竟安得什么心?
安计略笑而不语,指了指前方。
云瑾回过头,看见梅若菊背着药囊,急匆匆从一旁出来。
他看到云瑾,神情惊讶极了:“云青,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叫我来施针的么?”云瑾更是困惑。
“我叫你来做什么?”梅若菊嗤声道,“你喝过了药,这手就是治好了。还施什么针?”他摆了摆手:“我没空同你说了,姐夫受了伤,我先去瞧瞧。”说着便朝中堂跑去。
云瑾冷眼瞪着安计略。
安计略居然面不改色,笑道:“哎呦,大约是在下记错了。”他讪讪笑着,招呼云瑾:“咱们也去瞧瞧。”
云瑾沉着气,没有再说话,跟着梅若菊到了中堂,门口满登登地围着人。梅若菊从人群中挤了进去,云瑾本想一起进去,可安计略却扯了她,带着她悄悄地绕到一旁,从虚掩的窗缝朝里面看去。
严慕枫身上都是血,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梅若菊正在为他察看伤势。柳若眉身上也血迹斑斑,扶着额头坐在一旁。他们身边站着几个人,也是鲜血淋漓,分别有人在给他们包扎伤口。
梅若菊道:“姐姐,你们身上这些伤倒都不打紧,只是皮外伤。只是姐夫身上这一剑,伤到了脾脏,我瞧着有些危险。”
柳若眉一听,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双眼一瞪正想骂人,却还是强忍了下来,低声说:“你一定要救你姐夫。”
梅若菊一声不吭,又去帮严慕枫整饬伤口。
他动作不轻,伤口不时又流出血来,可严慕枫竟然连哼一声都没有,可见伤势之严重。
柳若眉木然瞧着,突然间一拍椅子,站起来叫道:“不把他们葛妙坊杀个鸡犬不留,我柳若眉誓不为人。”她大步走到外面,大声道:“把人都给我叫来。”
庄园内外的人应声跑动起来,不消片刻,里里外外已然聚集了三四百人。人人手里都提着刀拿着剑。
柳若眉见人约摸到齐了,将手中的剑一举:“弟兄们,我们自扈州回来,葛妙坊在路上埋伏、暗下杀手,伤了我们绮绣帮好几条性命,你们看……”
她指着身旁几个受伤的帮众,众人一看,顿时喧哗不已。
她扫视一圈,又喊道:“夏葛当初便害我三弟,如今死灰复燃,又连伤我夫君、弟兄。自我接掌了绮绣帮以来,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众位兄弟,你们说,我们该如何办?”
帮众立时大声叫嚷起来,最后都汇成一句话,众人齐声不断高呼道:“除葛妙坊,杀夏葛;除葛妙坊,杀夏葛……”人人喊杀,庄园里一片杀气腾腾,叫人耳不忍闻。
“这柳若眉果然厉害,三言两语就叫人去为她拼命,”安计略朝着柳若眉怒了努嘴,“女人之中,可谓难得。”
他虽是称赞柳若眉,可话里仍是有轻视之意,云瑾不禁冷哼了一声。
他也不在意,只是嘿嘿地笑。
柳若眉一挥手,帮众鸦雀无声。
她高声道:“我已决心铲灭葛妙坊,不再为咱们绮绣帮留下祸害。弟兄们今晚就同我一起,咱们兵分几路,去将他葛妙坊的老巢,杀个干干净净。”
忽然有个声音响起:“柳帮主,怎么要如此大动干戈?”
这声音轻柔飘忽,却从远处一直传了进来。云瑾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面貌阴冷削瘦,双腮塌陷的四旬中年人,后面还跟着百来人,从庄园门口踱了进来。
绮绣帮的帮众看到这群人,纷纷鼓噪,又是一幅喊打喊杀的样子。柳若眉将手一举,叫众人安静,才冷笑着对那人说:“夏葛,你好大的胆子,还敢来见我?”
夏葛笑得有些阴森:“皇帝老子我都敢见,曲曲一个绮绣帮,有什么大不了的?”
云瑾一愣,安计略拉着她,朝着后面指了指。
“你们勾通官府,鼓动桑农闹事,却来栽赃陷害我们葛妙坊,”夏葛一边说,一边走上前来,“柳帮主,我也是被你逼到绝路上了。”
柳若眉一听,不怒反笑,将剑一挺:“你们小小葛妙坊,能有几斤几两,若不是你找了靠山,哪配得上我们绮绣帮大动干戈?夏葛,你给我从实招来,是谁在背后主使你葛妙坊?”她话音刚落,绮绣帮的帮众齐齐围了上来,围住了夏葛和他身边的人。
安计略瞥了一眼,拉着云瑾往后退:“这里已是是非之地,咱们走为上计走。”
云瑾本想要问他话,想来想去欲言又止。再看夏葛不过百来人,想来无法同绮绣帮这几百人抗衡,柳若眉也是有惊无险,不必担心。
可夏葛一干人把住了大门,两人便无法从庄园大门出去。云瑾想了想:“后院还有一个小门……”
两人悄悄地去了后院,到了一扇小门旁
前院突地杀声震天,两班人马已经杀斗了起来。
几个人冲入后院,见到人拿刀便砍,又有几个绮绣帮的人赶来挡住了他们。
云瑾伸手开了门,叫道:“安先生,快走。”
安计略跑了过来,不料竟有人从门外冲进来,迎面便朝他砍来。安计略一闪,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那人举刀便落了下来,云瑾猛然关门,狠狠地砸在那人身上。那人刀一松,靠在了墙上。
云瑾急叫道:“快拿上刀。”安计略这才回过神来,连爬带滚从地上抓起了刀。
后门外接二连三又冲进来人,显然是夏葛早已派人埋伏在庄园四周。云瑾眼看着无法逃出,情急之下只能招呼安计略:“跟我来。”
安计略抓着手里的刀一通乱舞,跟着云瑾朝庄子里面跑。云瑾仗着熟悉庄子,带着他在里面左兜右绕。葛妙坊的人不熟道路,渐渐被拉下。可是前面四处都是厢房,并无一条出路,后面喊杀声又近了。云瑾正不知道如何是好,旁边的一个屋子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人冲云瑾招了招手。
云瑾定睛一看,原来是梅若松的新夫人古攸宁。她心下一松,急忙叫了安计略进房。
古攸宁拴上了门,云瑾又叫安计略搬桌子柜子堵住门。
古攸宁惶恐极了:“云青姑娘,外面是怎么了?”
云瑾急道:“三夫人,是葛妙坊的人来寻衅。他们埋伏了人,也不知柳姐姐他们能否应付?”
古攸宁怔愣,似乎还未明白云瑾在说什么。外面脚步声已经越来越响、越来越杂,有人开始撞门。她跑到床边,轻声道:“你们快上来。”
云瑾虽有些不知所谓,但仍和安计略依言坐到了床上。
古攸宁伸手在床头轻轻一按,那床板朝着一方倾侧,三人全都滑到了下面,“砰”的一声,上面床板又恢复了原样。
上面紧跟着传来房门被撞开的声音,还又有人在里面叫骂。云瑾三人皆不敢出声,直到听到声音渐消,安计略才从怀里摸出火石点亮。
下面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四面都是腐旧的气味。
古攸宁低声道:“我嫁过来第一天,姐姐便同我交待了这条密道,若有危险,便可从这里逃出去。”
云瑾握住了她的手,点了点头。
安计略应声道:“江湖险恶,自然要时时为自己留退路。”他举着火四面查看,嘿嘿笑道:“不过夫人一定是不会晓得的。这就叫做亲疏有别。”
云瑾懒得理睬他,却夺过了他手中的刀。
安计略身子一晃,带动火折闪动,将刀身映得甚是明亮,刀背上镌着的四个字登时映入云瑾眼底。
庸州府衙。
方才追杀他们的人明明是葛妙坊的人,却怎么拿了庸州府衙的刀?
云瑾心里惊疑不定,问安计略:“这夏葛究竟是什么人?”
安计略朝着刀背上瞥了一眼,笑道:“夫人不妨猜猜看。”
云瑾狠狠地盯着他,突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厉声道:“安计略,你……”
一旁古攸宁忽地哭出了声:“若松去了庸贤楼,他不会……”云瑾只得悻悻放开了手,先来劝慰她:“我在外头没瞧着梅大哥,他该躲过去了。”
安计略整了整衣裳,慢条斯理地道:“当务之急,还是要先逃出去再说。”
云瑾默了一默,问古攸宁:“三夫人,你可晓得这密道通往哪里?”
攸宁摇了摇头。安计略思忖道:“后有追兵,自然不得后退。这密道既然是绮绣帮造的,自然想到了会有今日,咱们便沿着密道出去。”
三人沿着密道往外。可这密道着实长,一直走不到头。古攸宁是个文弱姑娘,只能走走停停,不时得休息。
云瑾站在这密道里,看着前后狭长无尽的黑暗,忽地哑然失笑:“安计略,当初你叫人用箭射我,要害死五哥,可想不到今日还有与我同舟共济的一日吧?”
安计略干笑了两声,道:“夫人多心了。”
云瑾面露鄙夷之色,却听到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适才夫人几番搭救,在下衷心感激夫人维护之意。”
云瑾淡淡一笑,扶着古攸宁起身继续前行。这样停停走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才看到前面有了光亮。
这密道的尽头,原来是在庸州城西的山中。三人辨明了方向,又朝城里行去。
古攸宁一心想着去庸贤楼。云瑾心中虽然犹豫,可思来想去,也觉得先找到梅若松才好,唯有依从她。
到了庸贤楼,里面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小二见到古攸宁,二话不说,便带着三人到了后厨一个房间前,推开了门,低头道:“帮主他们在里面。”
梅若松早从里面冲出来,古攸宁扑进了他的怀里,放声大哭。梅若松抱着她,喃喃道:“别怕,别怕,亏得你逃出来了……”
云瑾走进屋里,房间里很阴暗。一旁床上躺了两个人,一个是严慕枫,而另一个人却是梅若菊。云瑾一看两人皆是气息奄奄,想也不想,挥手便用银针封住了他们两人身上的大穴。
突然有一人冷冷地道:“云青,你可能救他们?”
云瑾抬起头,柳若眉全身血污,站在一旁的阴影中。她急忙查看两人的伤势,梅若菊身上有几处刀伤,腿上一刀,深而见骨,但没有性命之忧。严慕枫身上只是旧伤,伤口抹了金疮药。可当时梅若菊便说他伤了脾脏,至今未得救治,伤口已经化脓,仍有鲜血渗出,便是梅若菊立即苏醒,只怕也是难救。
云瑾看着柳若眉,说不出话来。
柳若眉见了她的神情,只是淡淡一笑,也没有勉强之意。梅若松抱着古攸宁,面上皆是悲愤:“这个夏葛如此心狠手辣,竟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姐姐,将我们在龙虎山的弟兄都叫回来,这个仇一定要报。”
梅若松一向不爱动刀动枪,此刻说出这样的话来,柳若眉却很是欣慰:“说得对,有仇必报,这才是我梅家的男儿!”她面笼寒霜,眼睛中充满了愤恨之意:“我们死伤大半,夏葛今日也是元气大伤,讨不了什么好去……”
安计略闻言,轻轻地笑了一笑,斜眼看着地面,显得极是轻蔑。
梅若松对云瑾说道:“云青,多谢你救了攸宁。不过你已离开绮绣帮,我们的事,你也不必插手,就此请回吧。”
云瑾一愣,轻声道:“梅大哥,我……”
柳若眉冷笑道:“你莫要废话,三弟叫你滚,你便滚。”说完转过了身,只是瞧着床上的两个人。
云瑾的脸色微微变了,她很明白柳若眉决意复仇的决心,也清楚她的手段。她更晓得他们两兄妹这样说,只是不愿再连累到自己。
按照常情,她一定会留下来和他们同甘共苦,可她还是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坚持,因为她的心中,始终有些事情想不通。
她慢慢地走下庸贤楼,慢慢地朝着她和衡俨的小院走回去。安计略就慢悠悠地跟在身后,她也没有注意。直到她走下小桥,打开院门,安计略才停下脚步,只远远地叮嘱:“夫人,明日我们便启程回安靖。”
她没有回应,只是慢慢闭起了门。
她累极了,只能靠在了门上,寸步难移。过了许久,她拉开了门,门外小桥流水依旧,安计略已然走了。
她突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院外溪水潺潺,桃林虽然花叶尽落,可依然傲立。
有风,却吹不走溪上林间浓雾如烟。
今夜居然有雾?
风吹起了云瑾的衣袂,却是阴森森的。
再美的院子,也有凄凉的一面。
一贯仗义对她亲厚的柳若眉夫妇,同夏葛之间,究竟又是什么瓜葛?
夏葛、闹事的桑农、庸州府衙之间,又是怎么一回事。云瑾有种直觉,令衡俨动怒的事情,一定同绮绣帮有关系。
云瑾越想,眸子越是灰沉。
她突然不敢再想下去。她狠狠地一转身,进了院子,闭紧了院门。
※※※※※
本该是破晓时分,可天是黑沉沉的,上面压着厚厚的云层。
庸州城还在沉睡中,云瑾已经随着安计略,登上了船。
船上的风更劲、雾更凄迷。
江上也开始飘雪。
不过须臾,甲板上已覆盖了薄薄的一层雪。
冬天本来就该是如此,只是很多人都以为今年庸州会是个暖冬。
雪积在云瑾的眉毛上,化成水,沿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冰冰凉,却叫沉思中的云瑾醒悟了过来。
“安先生……”她很客气的地同安计略说话,声音有些落寞,“我要回去见柳姐姐。”
“夫人见她做什么?”安计略看着船离了岸,正向安靖出发。
“如今只有我能帮她,”云瑾缓缓说道,“我不能让柳姐姐一错再错。”
“夫人想明白了?”安计略笑了起来,他略一沉吟,“夫人若执意,在下……可以叫人将船开回到庸贤楼的边上。”
“你不许我上岸?”云瑾有些恼怒。
“那倒不是,”安计略笑道,“在下要将夫人平安带回安靖,实在不愿夫人轻涉险地。”
官船沿着江向东,渐渐地岸上有了炊烟、有了人声。可靠近庸贤楼时,云瑾只看到两只野狗在雪地上追逐吠哓,街上白茫茫的一片,一个人影也没有。
庸贤楼旁有个小码头,本是供文人雅客浏览江景时使用的。
可无论云瑾说什么怎么说,安计略就是不许船靠岸。
船在江上,就这么远远地停着。
两只狗觅不到食,渐渐地跑远了,雪地上到处都是凌乱的狗爪印。
这时才有一群人,大摇大摆地上了庸贤楼。
“夏葛?”云瑾看着那人的装束,依稀认得是葛妙坊的夏葛。她顿时心焦不已,扬声道:“安计略,我现在便要上岸,你若再推三阻四……”
“夫人要怎样?”安计略横了她一眼,“是想去救柳若眉么?夫人这点本事,又能如何?”
“我是不能如何。可你有皇上的手令,他带的是庸州府衙的人,不能不听你的调令。”云瑾冷眼看着安计略,这话已经够直白了。
突然间庸贤楼楼上发出一声惨叫,有人从楼上一侧翻了下来,恰好摔在码头上,一动不动。云瑾吓了一跳,定睛去看,是楼里的小二。
庸贤楼又传来呼救声、呵斥声,以及打斗声。
可街上仍是静悄悄的。仿佛他们是在一片荒漠中,无论楼里发生了什么,都不会有人知晓,更不会有人救援。
云瑾被困在船上,无计可施,唯有拉着安计略,苦苦哀求:“安先生,你瞧在昨日你我患难一场,你救救梅大哥他们。”
安计略垂下头,轻轻摇了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已经晚了!”他指着天上,沉声道:“夫人请看。”
云瑾沿着他手的方向抬头望去,只见庸贤楼外一圈的屋顶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站满了弓箭手;地上的几个街口,也布满了弓箭手。全都拉着满弓,瞄准了庸贤楼。
街角有一名将军模样的人,骑马往后,高声叫道:“青锋营听令,庸贤楼里的人,一个也不许放过。”
“青锋营?”云瑾蹙起眉,喃喃自语,握在船舷上的手已经忍不住颤抖,“不是扈州的兵么?”
她话音未落,就听到那将军叫道:“放箭。”
顷刻间箭矢如雨,数百只箭从不同方向射向庸贤楼。云瑾瞧不见楼前发生了什么,却见到青锋营的士兵从门口鱼贯杀入,里面厮杀声又起。
安计略却有些意犹未尽,将自己往前又站了些,笑道:“除恶勿尽。”
云瑾怔怔地听着这四个字,眼里竟然不知不觉地掉下了泪。她扶着船舷,整个人都像虚脱了下来,重重地喘着气:“柳姐姐,梅大哥……”
“夫人应该高兴才对,”安计略笑看着眼前的一切,居然侃侃而谈起来,“在下一举便将绮绣帮和葛妙坊这两块庸州顽疾剿灭,顺便也整治了庸州的那一群蠹虫官员,庸州得治,国库便会更加充盈,皇上便能施展开手脚,去处理旁的问题。在下这一招,不可谓不是一举多得。”
他口口声声说得,都是朝堂之上的家国大事,亦像是在谈论与人置换的货品,却不是这眼前这一条条与云瑾息息相关的人命。云瑾心中愤恨无比,猛地推开他,他却一把抓住了云瑾的手臂:“夫人去哪里?你不要命,在下还要命。若你出了事,在下拿什么赔给皇上。”
他紧紧地拽着云瑾,丝毫不放松,云瑾挣脱不开,只能被他困在船头。
庸贤楼里不时传来一声声的惨叫声,云瑾怔怔地听着,整个人只是发呆。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青锋营的士兵从里面又一个个退了出来。云瑾趴在船舷上,摒着呼吸瞪大了双眼,瞧见他们中间有一点红色飘动。
那应该是一名女子的红裙。那名女子,爱穿红衫、快意恩仇,对云瑾也极是关照。可她……却是被他们抬着出来的。
云瑾不敢再看,捂着嘴巴,泪水滚珠般落下,喃喃念道:“柳姐姐……”
远处有把苍老的声音高声叫道:“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云瑾听这声音熟稔,抬起头来,瞧见书院的古老夫子,踉踉跄跄地从兵士中穿过去,走进庸贤楼。片刻之间,庸贤楼传来他一声凄厉的高呼:“攸宁,我的孩子……若松……”
云瑾用力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得沁出了血。她的脸上反而变得木然,而没有表情。
安计略叫船夫开船西去。庸贤楼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上是浩蒙的天空,下是茫茫大地、滔滔江水。
风吹,雪花落。
风吹花落,人亡人消。
天地无情,万物不过刍狗。
无论落下多少的雪,死了多少人,都是寻常的事。
安计略已经坐在船舱里,烧起了水,煮起了茶,茶香味溢在空中。
他很悠闲地喝下一口茶,笑眯眯的,扬声对云瑾道:“夫人还请节哀。”声音却更似讥讽。
云瑾趔趄向前,冷然地望着他:“安先生立下这样一场大功劳,究竟是想要皇上给你什么封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