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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旧路随燕远 他突然出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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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开着,勤问殿内掌着灯。
这里从不似乾极殿那样灯火通明,反而有些暗淡昏黄。
衡俨垂下头,笑了一笑。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看到这烛火的时候,他都会觉得心里心里很温暖。
或许也不是因为烛火,而是因为烛火下等着他的,是一个他牵挂的人。
正因为如此,所有的寂寞孤独,都能因为一盏灯而驱散。
他悄悄地走进殿门,阻止了以南和以雅的请安。
云瑾就坐在烛火旁,背对着外面,乌黑柔软的长发披散在肩上。
衡俨全心全意地望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烛光更温和了,心中更温软了。
他走到她面前,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烛火映照出来的红晕,笑容宛若方才天边的晚霞。
衡俨立刻明白,她正在等着他。
“她们说你这几天都不曾好好吃饭?”他坐下来,柔声问道。
“七月流火,天气热罢了,”云瑾从一旁拿起一块很精致的糕点,笑道,“大皇子给我送了不少,我吃这个便好了。”
衡俨怔了怔,立即明白过来,淡笑道:“是简惠妃?”
云瑾笑盈盈地点头:“大皇子说替惠妃娘娘向我赔罪,简惠妃待大皇子可真好。”
简惠妃对大皇子,又岂止一个好字?
这样日日带在身边,处处以大皇子的名义行事,便像是亲生母子一般。以南和以雅曾偷偷同云瑾说,她们觉得简惠妃是有心想要抚养大皇子。可云瑾还是不懂,简惠妃年轻貌美,分明春华正茂,又正得宠,早晚会有自己的孩子。
却怎么一心想着让大皇子承欢膝下?
衡俨只是望着她,淡淡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勤问殿和御六阁一样,从来也不是说这些事情的地方。
他随意挑了本书,她靠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他的手还握着她的左手,她在帮他轻轻打着扇子。风吹着烛光一漾一漾如水,勤问殿里幽雅而安静,充满了一种很温馨的惬意。
他目光在书上,口中很随意的问:“真的不让孙冰瞧一瞧?”
“孙师兄管着整个御医院,那么多事,”云瑾微微一笑,“不必麻烦他了!”
衡俨哂然,如今敢顶撞他的人并不多,但他晓得她是为了什么。他放下书,沉吟了许久,缓慢而沉稳地道:“明日……是乞巧节。”
云瑾的手不由得停了一停。
她在安靖,所有的关于乞巧节的记忆,都是跟一个人有关的。
可她没有提那个人的名字。
她知道不提,反而比提了更能表达她的意思。就像她始终不肯医治手臂一样,更容易引起一个人的愧疚。
衡俨轻轻抚着她的长发,心中似乎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慢慢说道:“不许这样任性,过两日还是让孙冰来瞧一瞧。”
※※※※※
七月初七,乞巧节。
丁有善慢悠悠地进了勤问殿。
“夫人,”他恭恭敬敬地行礼,“皇上请夫人赴宴。”
“赴宴?”云瑾的心忽然跳了跳。
不过是牛郎织女相会,乞巧节也算不得什么大日子,只有从前聿王府会在这一日设家宴。
从前聿王府的家宴……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跟在丁有善身后。
方才明明还未到黄昏,忽然间夜色就已笼罩大地。
路上不时有宫女太监提着灯笼经过。一盏灯走,又是一盏灯来,整个皇宫,都是灯火辉煌,几乎叫人目眩情迷,心动神弛。
前面有风,很暖,还带着湖水的湿气。
丁有善止步,再不向前,只请云瑾自便。
云瑾慢慢地走着,走上一条熟悉的廊桥,远远看过去,已看见桥的那头是一片湖,湖的中间是惊鸿照影台。
台上摆了宴席,只坐了四个人。
依次看来,是璋俨、明南、衡俨,还有一个人坐在衡俨的左手。
他懒洋洋地靠在一张椅子上,用小指勾着一个空茶盏,不停地甩来甩去
虽只着了一件普普通通的蓝衫,脸上有笑容,笑容中有傲气。
整个人,犹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衡俨垂着眼,并没有在意,就好像这宴席上根本没有这个人。而这个人端起酒杯,慢慢的啜了口酒,也没有正眼瞧衡俨,更没有跟衡俨说一句。
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仿佛正在凝视着远方。
他瞧不上衡俨,也瞧不上这世上所有的人,因为他自己,是这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睿王。
云瑾怔怔地望着,慢慢地走向他。
“青鸟姐姐……”璋俨先看见了,站起来,想迎上去。可偷偷瞥了一眼衡俨,又坐了下来,闭上了嘴巴。
而那人听到璋俨的呼声,霍然长身而起,却又坐下。他皱起了眉头,脸色也变了。
云瑾已经走到他面前,轻声唤道:“五哥。”
诩俨的脸早已沉了下来:“我说了不会见你,你为何还要留在宫里?”
云瑾凝望着他,没有说话。
诩俨也看着她,那双桃花眼慢慢地有些绯红,他轻轻握了握她左手,目光渐渐温柔了起来。他无奈地笑了,柔声道:“我就晓得,无论如何,你都会留下来的。”
云瑾也笑了,她提手斟了一杯酒,举杯敬他:“五哥,我敬你。”
他纵声大笑,信手接过一饮而尽。他一手握住云瑾,一手勾起酒壶扣了两个杯子,对着明南和璋俨笑道:“我同青鸟多年未见,且让我同她好好叙一叙旧。二哥,你放心,有她在我身旁,我什么都不会做。”说着,拉着云瑾,走下了惊鸿照影台。
就像那一年在大椿堂,他为了同兰妃赌气,拉着云瑾就离开了聿王府。
天上繁星满天,风中不时传来蝉鸣虫语。
云瑾跟着他,浑浑噩噩地行走,直至到了一个亭子里,他才停了下来。
云瑾抬眼瞧了一眼这亭子,正是蓁叶亭。
他轻轻一跃,径自坐到了石桌上,放下酒壶杯子,双脚踩着石凳。多年囚禁的生涯,竟半分也没有磨灭他的习性和做派。
一个原本是天之骄子的人,若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被困在牢狱中,他心里究竟是什么滋昧?
云瑾眼睛又红了。
她知道无论什么样的安慰,都不足以抚慰他。
他却笑眯眯地看着云瑾,伸指在她的额头上轻轻戳了戳:“你不必心怀内疚,当年是我算不如人、咎由自取,不怪你。”
云瑾摇了摇头,缓缓道:“你们人人都不肯怪我,我自己心中反而愈发歉疚。”
他轻轻叹了口气:“诸事皆同你无干,却将你无辜卷入其中,是我们兄弟连累了你,哪还有资格去怪你。”
云瑾微笑道:“因缘际会,如何能说的清楚。”
她一抬头,看见满天星光。
夜还未深,星光已灿烂。
每一颗星星都在闪烁,每一颗都在向她眨着眼。
她微笑道:“我能结识五哥、妍姐姐、二哥、婉姐姐,还有璋俨,是我的幸事。”
诩俨一怔,也望向天上。漫天星光中,他不知在瞧哪一颗。过了好一会儿,才默默点了点头,他微微一笑:“今日他们请我赴宴,我就说,他怎么就突发了善心,摆什么家宴……”他嘿嘿冷笑了两声,很是不以为然。
“只是赴宴,并不是要放了你么?”云瑾怔了怔,皱起了眉头。
“他怎会放我,若是轻易放了我,怎会等到你回宫求他的这一日?”他冷笑,慢慢地又叹了口气。他目视云瑾,正色道:“我虽然没有同高中举明言,可你们都应该明白。我不见你,便是不想让他以我为把柄,迫使你留在宫中。你晓得他这个人……”
诩俨收住了嘴,后面的话并没有说出口。他不忍心去刺伤云瑾。
一时间,四周很寂静。
风缓缓地吹,很暖,但云瑾却轻轻地搓了搓肩膀,觉得有些冷。
于是她提壶倒了一杯酒,一口气喝了下去。
诩俨就看着她喝,刚开始很诧异,慢慢地眼中满是笑意。
云瑾笑得很温柔,柔声道:“我想得很清楚,我留下来,是因为我要救你,我不想二哥为难,可我……”她顿了一顿,慢慢道:“……我也一样舍不得三哥。”
在诩俨面前,她从来都是认认真真地说实话的。
她在安靖的这些年,吃了不少苦,有几次几乎丢了性命。她流离在外时,固然处处逢源,心却不安。
她常常会想,若是随时光倒流,让她再回到聿王府,她会怎么选择?
或许还是会毫不犹豫,一切都不会更改。
她可以走遍天涯,但她的心早被他锁住了。
诩俨看着她,好像已经看得有点失魂落魄,然后他浅浅的吸了口酒,苦笑。
“你自己想得明白,就好,”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可她的长发依然如水顺滑,“如今太后、皇后根本拿他没有法子,你也不必怕她们……”
“我从来都没有怕,”云瑾摇头,可忽然脑中一个激灵,低声道,“五哥,你怎会对宫中的情形如此清楚?”
他没有回答,又去揉她的头发:“母妃神智有些不清,被迁居别室,好在有二哥照应;璋俨是个好孩子,可惜只能屈居斗室,不能施展拳脚……”
他又笑了。
多年牢狱的生活,他已经学会遇见无可奈何的事,便笑一笑。
笑能让他忘却自己眼前的无能,寄希望于将来。
他满满斟了一杯酒,一仰脖子,一口就咽了下去。
云瑾也斟满一杯酒,同他一样,一口咽下。
几杯酒喝下去,她的脸上已满是红霞。
诩俨瞧着云瑾,心里忽然涌起种说不出的滋昧。他们原本是陌路,后来她敬他如兄长,他们也曾比兄妹更亲密。到了如今,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他们之间,是什么样子,他也说不清楚。
比兄妹之情更深刻,比男女之情更干净。
他眼里满是欢乐和谑笑:“你这样喝酒,不怕他……”
云瑾笑着打断了他:“我陪五哥喝酒,关他什么……”她的语声突然停顿,身子微微颤抖起来,手里端着酒杯几乎都拿不稳,酒水泼出,沾污了衣衫。
她觉得有一股寒意自脚底刺入她的骨髓里,窜上她的背脊。
云瑾已经开始喘不上气来,额头黄豆般大小的冷汗一粒粒滚了下来。她开口叫道:“五哥……”声音低微,有气无力,只听到“砰”的一声,酒杯已经掉到了地上。
诩俨大吃了一惊,从石桌上跳了下来,看着云瑾的面色和嘴唇,微一搭脉,沉声道:“你……像是中了毒。”
云瑾靠在他身上,使尽全身力气,在自己心口拍了三只银针,整个人几乎软倒在地。诩俨急忙一把抱起云瑾,高声叫道:“去告诉皇上,青鸟中了毒,快叫御医。”
四处立刻有侍卫涌出,脚步纷杂,喧嚣异常。云瑾根本不晓得他们在做什么,只知道诩俨抱着自己飞奔。
她迷迷蒙蒙地,看到衡俨从一旁冲了过来。他颤着声道:“怎会……怎会中了毒?”她瞧见衡俨跟诩俨身后,诩俨带着自己进了勤问殿,将她放在床上。
云瑾只是不住地大口喘气,仅剩了一点神志清明,微睁了眼看着身边。
明南和璋俨很快也跟了进来,璋俨喊着“青鸟姐姐……”眼里泫然欲泣,已经快要哭出来了。明南在劝慰璋俨,衡俨回身叮嘱明南,明南点头,拉着璋俨要走。璋俨却摇头不肯,诩俨又同他轻声说了几句,他才含着泪,跟着明南出了殿去
她觉得这时,他们才像是兄弟。
不过须臾,孙冰便带着两名御医进来了。他本来神色肃然,一瞧云瑾的胸口,插着三只银针,立刻便松了一口气。他对着云瑾轻声道:“放心,你用桃花针护住了心脉,便已救了自己的性命。”
云瑾听的见,却连点一点头回应都无法做到,只感觉有人在给自己搭脉,有人在给自己施针,还在低声商讨着什么。
诩俨站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在云瑾身上。衡俨坐在椅子上,几次颤抖着曲起手指,想要在茶几上扣着,却又忍了下来。
她见到孙冰走到衡俨面前,声音很低:“夫人身上的毒,已经积累多日,分量倒不重,却因夫人饮了不少酒,骤然激化……”
衡俨没说话,诩俨着急道:“你说这些做什么,先想法子救她。”
孙冰仍是慢条斯理的:“心脉得护,这毒不难解,我开药方,叫他们煎药便是。”
诩俨又催促:“那还不快些?”
孙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衡俨这才沉声道:“究竟怎么了?”
孙冰默了一默,轻声道:“夫人身上已有两月身孕,这毒侵入躯体多时,胎儿已经不能保了……”
衡俨突然脸色煞白,瞬地立起身,朝云瑾看来。云瑾竟完全不明白孙冰在说什么,只知道这勤问殿里,忽然变得死寂、冰冷。
诩俨的脸有些发青,双手紧紧地握着,握成了拳。他忽然转身,瞪着衡俨,厉声道:“她怎会无缘无故中了毒?是谁做的?是不是你?”
衡俨没有说话,他慢慢走到了床边,坐下来,握住了云瑾的手。她的手软小无力,是冰冷的。他轻轻捋着她额前的秀发,想说话,咽喉里却像是被塞住。
云瑾觉得眼泪已经在自己的眼眶里打转,可是她却笑了,笑得很温柔也很坚强。她只是瞧着衡俨,轻轻地眨了眨眼。
他低声说:“好,我答应你。”
云瑾听见他说完这五个字,心里头一安,慢慢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她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声从急促变得平缓。
衡俨轻轻地道:“你们都出去吧,只要青鸟平安就好。”
孙冰脸色沉重,带着那两名御医匆匆出去。
衡俨温柔的望着云瑾,手贴着她的脸庞,轻轻地抚着,目中却渐渐露出一丝痛苦之色。他突然出手,点中了她的穴道。
“你做什么?”诩俨惊怒交加,立刻抢上前来。
“我只是让她好好睡一觉。”衡俨淡淡地道。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盯着看了许久,慢慢地站起来,手腕一抖,匕首脱壳而出,冰冷的匕锋,顶在了诩俨的胸口。
诩俨反而笑了,扬起了头:“你要杀我,何必亲自动手?”
衡俨沉着脸,嘴角一阵牵动,缓缓道:“我同青鸟……两个孩儿……都因你而死!你还不该死么?”
诩俨目中满是寒光,冷笑道:“她在外面好好的,一回皇宫,便中了毒,你难道不该先问问自己?”
衡俨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放下挈燕,笑了笑,忽然反问:“五弟,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到青鸟么?”
诩俨一愣,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到了多年前的远方。
“那天她深夜从御六阁跑出来,还跟我顶嘴,又可怜又倔,我就想多逗一逗她……”想起从前,诩俨的脸上就不禁露出了微笑。
衡俨却宛若未闻。他站在窗前,垂着眼,许久许久,才低声道:“我见到她那一眼……一滴雨水,滴入湖面,涟漪颤动晚春闲花,尽落我身上每一处。”
那一夜她就垂着头站在那里,静静的站在那里,悄悄的抬起眼,凝视着黑暗中的他。
她甚至连指尖都没有动,只不过用眼睛静静的凝视着衡俨。
可他却瞧见满天星辰坠入江海。
天翻地覆,世间只有一个她。
诩俨不由得也沉默了。
他们做了快三十年的兄弟,是敌是友都好,彼此都已太熟悉。但是他还是想不到衡俨会说出这样的话。至少他一直以为,衡俨是克制、内敛的,无论是什么时候,都镇定如恒,好像永远成竹在胸。
他怎会想到,衡俨也会有这样惶然的一刻?
“我第一次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该如何是好?只有默完整整一本道德经,才叫自己镇定了下来。”衡俨慢慢地道。
诩俨苦笑,后来他见到那本道德经,就放在御六阁云瑾的书桌上。
“那一日乞巧节,你将她从大椿堂带走。其实那夜,我也去了三镜湖……我在草亭,瞧见你们在湖边的篝火,我心中竟只怕你就此带走了她,”衡俨叹气道,“我瞧着湖水,下了决心,无论如何,就算她要遵守墨剑门的规矩,我也一定要得到她。”
“你……”诩俨有些发愣,一时说不出话来。
“可她的脾气那样倔,绝不会因我而轻易改变主意。我想来想去,唯有以退为进,” 衡俨指着诩俨,“你还偏偏对她死缠烂打,在楚王府时居然还找了人假装行刺,让你好行英雄救美之举……”衡俨摇头叹息:“那夜若不是我为了追你的人,同他交涉未归,便不会被赵申乘机而入,害得青鸟中了寒冰掌。”
诩俨面色黯然。
他的嘴角紧紧地抿着,显然他心里,为了自己从前做过的蠢事,也不太好受。
“她在病榻昏迷时,你心中有愧,竟然不敢见她。那时每一夜,都是我在御六阁守着她……”
诩俨眼睛里顿时带起讥消之色,冷笑道:“只可惜你错了,你机关算尽,青鸟却偏偏选了我。”
衡俨并没有动怒,只是悠悠地道:“她选了你……那又如何?你做的最蠢的事,便是瞒着她,与上官家联姻,害她伤心,逼得她决意离开安靖……”
诩俨轻轻哼了一声。
衡俨笑了笑:“所以我只好兵行险着,叫人在她的参茶中下了毒。”
“你竟然这样做?”诩俨脸色骤然变了,动容道,“难怪那日你急着闯入兰芳殿。”
衡俨却完全面不改色,默默颔首:“我当时在宫中,四平派人同我说,你带走了青鸟,似乎也入宫来了。我立即叫人去送参茶,却刻意在关夫子面前露陷,只要关夫子出手,她便不会出事。但我心中忐忑,更生怕她真的服了毒。”
“你既然对她一往情深,又怎能做出对她下毒这样丧心病狂之事?”诩俨回头看着床上的云瑾,只觉得荒谬不已,更为云瑾觉得不值。
“她不在我身旁的每一日,暗夜骤雨,无穷无尽。这种滋味,你后来也尝过,怎会不明白?”衡俨苦笑,“以她的脾气,当时只要一回缙南,便再也不愿回来安靖。我需要一个契机,让我在她面前,可以光明正大地求父皇赐婚,将她留在肃王府。”
“后来,你斗不过我,便设计假扮我的亲信,追杀安计略。让安计略以为我对他是兔死狗烹,逼得他转而投靠于你,对我倒戈相向?”诩俨冷冷地问。这些事情的关节,他在天牢里,一日一日地回忆着、思索着,早已经明白了。
“安计略这个人,诡计多端,你得到他,便如虎添翼,”衡俨并不讳言,轻轻颔首,“我一发觉自己被陷谋反,思来想去已无法脱身,所以干脆借紫鸢演了一出戏,逼她离开肃王府,还让四平带着凝香去找你,让你接走青鸟……”
“你就不怕她在我睿王府,被我说动,重投我的怀抱?”诩俨不解。
“我怕,我怎会不怕?”衡俨又不禁叹息,缓缓道,“但现在你总该晓得,我为何能孤注一掷这样做了吧?”
“你……”诩俨微微思索,突然醒悟,“你在楚王府,已经收买了我派去假装行刺的那人……”他的目光闪动,恍然大悟:“他早已被你收买,所以才会露了馅,轻易被青鸟发现,以至于她负气出走……”
衡俨并没有否认。
“我只想她知晓真相,对你便不会心软让步。”衡俨微喟道。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只是我没想到她竟倔成这样,更没想到你竟然由着她,不顾自己安危,让她离开睿王府……”
“想来当时你也托了二哥,照看青鸟,他才会连夜从父皇手中救下了她,”诩俨气急反笑,突然心念一动,追问道,“照此说来,她在宁西受伤,也是因为被你的苦肉计所连累?”
衡俨沉默了许久,看着云瑾的眼睛里充满了温柔和怜惜:“我本想我受了伤,便可触动父皇对你的疑心和对我父子之情,青鸟也会因此而留下。可惜阴差阳错……她是个傻丫头,一切是我对不住她……”
诩俨目露鄙夷,冷冷地看着他:“你对不起她的又岂止如此?那一夜若不是她,我必定不会中计进入定鼎门。你为了让她能为你所用,必定也费了一番苦心吧?”
衡俨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过了很久才轻轻的吐出一口气:“她忧心的只是你我的安危,是我骗了她。”
他没有隐瞒,有些事情埋在心里太久,能说出来才是一种解脱。
诩俨在摇头,也在叹息。
他骂了衡俨,又何尝不在骂自己?他更发现他和衡俨其实很像,更甚过与他一母同胞的明南和璋俨。只是衡俨思虑之周密、眼光之深远,却是他比不上的。
他从心底里觉得,其实自己输的不冤枉,甚至有些心服口服。
“你倒也坦然,不怕我将这一切告诉青鸟?”诩俨冷笑。
“你当她不晓得么?”衡俨缓缓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刚喝了一杯很苦很苦的酒。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她更不是个蠢人,早已经从种种蛛丝马迹中察觉了。她当初要走,不是因为父皇、母后,是因为在定鼎门,我出尔反尔,要趁机杀了你,也是因为她猜到了我做的这些事情……”
他的声音有些伤感。
一杯苦酒,自酿自尝,以致多年分离,任谁都会觉得悲哀。
但一瞬间,他又觉得一切是值得的。云瑾已经答应了忘却前尘,她回到了他身边,往事可以烟消云散,而他们的深情仍在。
不枉费他寄往宁西的每一封信、每一个桃符;也不枉费他在晓得她回到安靖的那一刻,便先叫四平日夜兼程赶去宁西。
有些事你明知不该做,却偏偏被牵动着不做不可。
情爱是一种,心术是一种。
情爱至纯,心术至暗。
要得到真正的欢愉,岂非总是要先付出艰苦的代价?
要得到至纯的爱,岂非总要付出至暗的心力?
诩俨哑口无言。
风从殿外吹入,轻轻挑起窗纱,又无力落了下来。宛若群芳苑里哪个年老色衰的歌女,想用她疲倦的手,去拨弄枯涩的琴弦,想唱一曲《古相思曲》。
虽然有声音,却比无声更沉闷。也宛若诩俨的心中的郁结,是为了云瑾,还有不知道为谁?
他终于只是黯然摇头:“青鸟曾同我说,父皇说你子不类父。可我如今方明白,你才是最像父皇的人。”
衡俨又笑了,他拍了拍诩俨的肩膀:“这世上任何东西,只要你开口,我都可以让给你。只有两种滋味,你将永生永世也不会晓得。”他的声音和姿态充满了自信。
情爱是一种,权力是一种。
诩俨面无表情,轻轻地道:“父皇当初如何对先皇,你我都是知晓得。三哥,我如今只问你这最后一句:父皇,真的是病死的么?”
衡俨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他只是笑道:“五弟,我很想杀了你,可是我方才答允了青鸟,我不能再叫她伤心。”他垂着眼,凝望着云瑾沉睡中宁静的脸,过了很久才轻轻的叹息一声,挥手道,“下毒的事,我会查清楚。算是你因祸得福,回你的睿王府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