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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寂寞若深梦 她恨的人, ...

  •   云瑾醒来时,黑暗的苍穹,已经慢慢地转成了鱼肚白。
      殿内还点着灯,殿门刚刚被人掩上,带起了一阵清凉的风。
      云瑾躺在床上,默默地望着走出殿门的那个背影。他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很慢,渐渐远去。但突然又停下来,又渐渐地靠近了殿门。
      有人轻轻的推开门,走进来,又轻轻的将门掩起。
      他的脚步声更轻、更慢,走到她的床头,看见她睁着的双眼,他微微笑着,轻抚着她的脸。
      “醒了?”衡俨轻声问。
      云瑾望着他,他的脸有些干涩。她伸出手,摸到了他青青的胡茬。
      他一定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阖过眼睛,就这样守着她,看护着她。
      “天色不早了,你快去吧……”她晓得他还有许多许多的事情要做。
      她也相信他一定会遵守对她的承诺。
      衡俨静静地望着她,似已痴了。
      他从怀里摸出挈燕,放在她枕边,柔声道:“好好喝药,很快便好了。”站起来,慢慢地走出殿去。

      ※※※※※

      以雅轻轻地吹着手上的药,递到云瑾手上。以南则从殿外匆匆进来,靠在云瑾耳边,低声道:“皇后派人来请夫人。”
      “皇后?”云瑾愕然抬起头。
      以南点头,声音依然很轻:“皇后吩咐务必请夫人去。若是夫人有顾虑,先禀知乾极殿也无妨。”
      以雅忙道:“那我先去禀告皇上?”
      自从云瑾中毒之后,孙冰日日诊治,吃了一个多月的药,现下身体才稍微好了一些;而当初太后来叫云瑾的情形,仍历历在目。她们两人也学着谨慎起来。
      云瑾沉默着,慢慢将手中的药饮得一滴不剩:“我去……”她站起来,对着两人嘱咐:“你们都别跟着,也别去告诉皇上。”
      以南有点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以雅取过一条披风,帮云瑾系好。现在八月仲秋,除了早晚凉一些,白日里仍是十分炎热。孙冰也说余毒都清了,可云瑾却仍是觉得身上不自觉地冷。
      一名小太监候在外面,云瑾跟着他走。
      他们朝着一座宫殿走去,渐渐地,她还听见一阵飘渺的歌声。
      越近,歌声越清晰,优美得令人心碎。
      可叹年华如朝露,何时衔泥巢君屋?
      这首《古相思曲》的曲子虽是安靖独有的,但词却是出自古乐府。凄凉、美丽,又动人,叙说着一名多情少女对负心情郎的思念。
      云瑾叹了口气,轻声问小太监:“这……是谁?”
      小太监想都没想,立刻回道:“是简惠妃。”
      “简惠妃?”云瑾微微一怔,“你带我去……”
      小太监恭声道:“皇后在简惠妃的秋华殿等夫人!”
      纗幽兰之秋华兮,又缀之以江离。
      云瑾就算不知道这句诗,也晓得春花秋华,该有多美。
      秋华殿大门闭着,殿门前空无一人,显得很荒寂。
      小太监领着云瑾,推开大门,朝里面走。殿内四处都垂着薄薄的青纱,有些阴凉而黑暗,仿佛终年不见日光。殿里处处都挂着鸟笼,只是现在笼门大开,鸟儿早已不知所踪。
      空荡荡的大殿,皇后端坐正中。
      她一直都是一个清丽秀雅的美人,今日的妆容也很精致。但不知道为什么,云瑾看到她,觉得她又硬又朗,仿佛当年的太后。
      她坐的椅子,上面铺着青纱绣成的垫子,点缀着青翠的羽毛,显得她整个人看来就像是一团柔软的青云中一截枯硬的老松。
      云瑾忽然觉得,在宫中做皇后的这些年,她一定过得很不好。
      皇后的面前,跪着两个人。
      左手边的那个人,身上也是青纱绿羽,垂着头。她脸色苍白,虽然看起来疲倦而憔悴,却还是非常的美丽。
      云瑾认得她:“惠妃娘娘?”
      简惠妃没有回答,垂下了头。
      另外一个人,是皇后的婢女紫鸢。她紧绷着脸,抿着唇,见了云瑾进来,冷笑了一声。
      小太监退了下去。
      皇后的眼睛盯在云瑾身上,过了一会儿,张开口,冷冷地:“上谕……”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冷漠,但依然坚定有力,她的神情也依然带着尊贵。
      简惠妃和紫鸢直起了身子,云瑾也远远地跪了下来。
      “简惠妃身受皇恩,仍怀执怨怼,图谋害人。今供认不讳,即刻褫夺惠妃封号,逐出宫去。”
      皇后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缓声道:“云夫人,坐吧。”
      云瑾站起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简令仪,”皇后对简惠妃直呼其名,“你有什么话要说么?”
      简惠妃垂着头沉默了,然后转过头,瞪大了双眼瞧着云瑾,半晌才悄声说:“我……并不是存心要害你的。”
      云瑾笑了笑,淡淡地道:“将毒药藏在糕点中,借大皇子之口日日送来。过上几日,我体内积毒分量一深,糕点便可停了,只等着哪一日一杯烈酒相佐,我便会毒发身亡。若不是我那日恰好与五哥多喝了几杯,真可谓是神不知鬼不觉。”她幽幽叹息:“这样深谋远虑,还不是存心的么?”
      简惠妃又垂下头,好一会儿,勉强辩解道:“紫鸢说糕点里是藏红花,你吃了后即便有宠也难有孕,我一时糊涂……我……”。
      云瑾并没有觉得意外,只是将目光望向紫鸢。
      紫鸢却扬起了头,挑衅似地斜睨着她。
      云瑾叹气道:“紫鸢姑娘,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害我?”
      紫鸢顿时大笑起来,就好像听见了一样天下最可笑的笑话。可她的眼里却充满了怨毒,狠狠地瞪着云瑾,厉声道:“你就是该死!”
      云瑾吃惊的看着她。
      并不是因为她说的话;而是因为紫鸢这样的态度,显然她已经完全豁出去了。
      皇后没有阻止,云瑾默默地凝思着。
      紫鸢指着简惠妃,面上露着悲愤之色,声音更大了:“她本是宫中教坊的歌女,你可晓得,这些年来,她在这秋华殿里唱得最多的,是哪一首曲子么?”
      云瑾自然想起了方才在殿外听到的“古相思曲”,但是她还是摇头,她并不了解简惠妃。
      紫鸢冷笑道:“她唱得最多的,是一首什么樵夫的曲子。”
      简惠妃开始抽泣。紫鸢对着她,厌恶地道:“哭什么哭?从前日日吹嘘皇上宠爱你,如今就不会说话了么?”
      简惠妃抽泣声更大了,好久了才嗫嚅着道:“我是教坊的歌女,可是皇上力行节俭,宫中甚少有歌舞宴席。那年上巳节,我……我也实在是闷慌了,一个人跑去蓁叶亭……没想到遇到了皇上……”
      云瑾咬了咬唇。
      她并不想听这些。
      没有一个人会喜欢听自己心爱的人同旁的女子相遇相知的故事,只是她知道简惠妃此刻说这些话,必然别有深意。
      “皇上一个人坐在蓁叶亭里,似乎在沉思。我闯进去的时候,惊动了他,也惊动了一只翠鸟儿。皇上没有责罚我,只是望着那只鸟朝着天上飞去,不见了踪影,他轻轻唤了一声:青鸟……”
      云瑾扭过了头,看着殿中的那些青纱、鸟笼,心头一阵悸动不已。
      皇后只是眼皮微微牵动,没有任何表情。
      “我心中虽然害怕,却也晓得这个机会千载难得,便大着胆子问皇上:皇上喜欢青鸟么?青鸟是西王母座前的神鸟,方才那只只是普通的翠鸟,”简惠妃说到这里,渐渐平静了下来,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皇上这才回头瞧我,问我是如何晓得的?我说,我是安靖人,入宫之前,常去南郊玩,那里有座蟠桃宫,西王母的像前便有三只鸟儿……”
      “我没想到皇上居然就带着我去了蟠桃宫,后来……后来……他常常召我,封了我做昭仪,赐我住在秋华殿。人人都晓得,虽然有两位才人生了皇子,可皇上并不宠爱她们。整个皇宫,只有我……只有我……有那样的恩宠……”
      “两位皇子的母妃,只是才人?”云瑾实在觉得有些意外,望向皇后。皇后一言不发,紫鸢冷哼了一声,显然简惠妃所言不虚。
      简惠妃不说话了,好像在思索着什么,突然脸一阵抽紧:“后来我想,皇上或许是喜欢青鸟,或许是喜欢青鸟的故事,而那天我恰好也穿着一件青衣裙,他也爱穿青色的衣衫。所以……所以……从此我只穿青色的裙子;在殿里豢养了许多青色的鸟儿;常常说自己想去蟠桃宫,其实只是为了投其所好……可是好多事情,我还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云瑾问道。
      简惠妃苦笑了起来,凝望着云瑾,轻声道:“皇上那样宠爱我,可你晓得么?他每次来这秋华宫,也不过是逗逗鸟儿,听我一遍一遍说西王母和青鸟的故事,听我一遍一遍地唱那首汉广……”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云瑾深深皱起了眉头。
      “我心想,皇上是皇上,便是有些怪癖也没什么,可皇上……皇上……他……”简惠妃踌躇了许久,像是下定了决心,又轻又快地道,“这么多年,他却连碰都没有碰过我一下。”
      云瑾愣住了,急忙垂下头,将手轻轻掩住了半张脸。
      紫鸢早已看到她面上难以置信的表情,讥讽道:“装什么?皇上这样待你,你心里不高兴么?”
      云瑾没有理会她,因为简惠妃已经扑了过来,紧紧的揪着云瑾的衣摆,颤声道:“原来……原来……青鸟只是你的名字,是你总是穿着青裙,皇上陪着你去过蟠桃宫。我……我……花了那么多心思,不过是东施效颦。”
      她面上梨花带雨,声音越说越低、越恍惚。
      云瑾看着她,忽然间明白简惠妃原来是这样的寂寞……
      难怪她从前在蟠桃宫外对着初次见面的云瑾,也总是有意无意提及夫君的宠爱;难怪她一心想要抚育大皇子。因为连她自己都不明白,她在宫中的根基是什么,她到底能抓牢什么?
      每一日每一夜,她都在设法讨衡俨的欢心,可他却只是日复一日地,要她为他歌一曲相思。
      歌里是他对另一名女子的思念。
      还有什么,比这样的真相更残忍?
      她要多恨云瑾,都是理所当然。
      “云夫人,你既然走了,为何又要回来?”简惠妃望着云瑾的裙角,怔怔地问。
      若云瑾不回来,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知晓真相。
      她仍是皇宫中、人们议论中最得宠的妃子。
      就算是自欺欺人,这绮梦仍可以一直做下来。
      云瑾沉默着,百感交集,过很久,才长长叹息,轻声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该如此糊涂,将大皇子牵扯到这件事情里来,不然皇上不会这样狠心逐你出宫的。”
      简惠妃的眼睛张得更大,脸上已忍不住露出迷茫之色。
      “这十数年来,前前后后,因为皇子之争不知闹出了多少事情。皇上自己几乎都……”云瑾阖起眼睛摇了摇头,“前车之鉴,他才会对皇子们严加管教。可你却将大皇子牵连到下毒之事中,他唯有逐你出宫,以儆效尤。”
      宫门深似海,可出了宫门,人间疾苦便会扑面而来。简惠妃这样的姑娘,除了唱歌再不会别的,除了再做回歌女,还能做什么?
      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惩罚更残忍?
      简惠妃的脸已惊得像是张白纸。她浑身不住地发颤,用手指着云瑾,又望向紫鸢,似要说什么,终垂下了手,只是喃喃自语:“我怎么会知道?我只不过是一个歌女,皇上怎会将心事告诉我?”
      皇后冷冷地道:“说完了么?”她提高了声音:“将简氏带出去。”
      小太监进来带走了简惠妃。从云瑾面前走过时.她忽然轻柔地笑了:“这六宫佳丽,独你能明白皇上的心思,皇上只对你一人魂牵梦系……云夫人,为何天下独你一人如此幸运?”
      幸运?
      云瑾苦笑。
      爹娘在自己面前横死。
      她阻止不了两个至亲手足相残,有人死,有人拘,有人寂寞,有人母子咫尺相隔。
      她的左臂废了,两个孩子无辜没了。
      可所有人竟只觉得她幸运。
      若她得到了一个人的爱,便不得不付出更多的痛。
      还有什么,比这样的幸运更残忍?
      云瑾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她全身都似已僵硬。
      简惠妃的脚步声已越来越远,慢慢消失。
      皇后缓缓开口:“云夫人……”
      云瑾默默抬起头来。
      皇后凝视着她,慢慢地,说了一句云瑾意料之外的话:“如今你定然猜到,我请你来,是要求你做什么事情了?”
      “求我?”云瑾一怔,立刻望向了紫鸢,“皇上……会赐死你?”
      紫鸢握紧双手,瞪着她,突然喊起来:“皇后,你别求她。”
      云瑾看到她眼中明明有恐惧,但更有怨毒:“紫鸢姑娘,你就这么恨我?”
      紫鸢一只手狠狠地拍打着地面,历声道:“我宁可死,也不会求你。皇后,你更不要为了我,失了皇后的尊严。”
      “紫鸢!”皇后重重地喝住了她。紫鸢身子一颤,慢慢地平静下来,脸上的仇恨和怨毒,也变成一种恐惧和悲哀。
      “她同简氏一样,都是教坊下人出身。简氏是歌女,她是琴师。她聪明伶俐,被太后瞧中,选在身边服侍……”皇后缓缓说道,“后来……太后见我多年无所出,便同我说要将紫鸢赐给肃王做侧室。我也应允了……”
      皇后没有再说下去,紫鸢也沉默了。
      而云瑾,已经明白了。
      这世上有些人,生来不富不贵,只能凭着相貌和技艺被选入了教坊谋生,做一个忍忍轻任人笑的下人。
      宫中和江湖不一样。江湖人讲义,遇到难处时拉你一把;宫里人看势,见到你落魄更会落进下石。
      要在这样的地方生存,只有拼了命地向上爬。
      但这也是紫鸢最幸运的地方。
      宫中的教坊,总是有机会遇见贵人,她也很机灵地设法得到了太后的喜爱,甚至要将她赐给肃王做夫人。
      从教坊到掬秀殿,到肃王府;从琴师到太后的贴身宫女,再到肃王夫人……
      她用足了心思,每一步都走的又对又快。而肃王,本就是招人喜欢的翩翩君子。就算是御六阁里住着一个莫名其妙的夫人又能如何?她相信自己的美色、相信自己的手段。
      于是那个云夫人,终于因为她被逐出了肃王府。
      岂不是说明肃王果真是喜爱她、向着她的?
      她等着凤冠霞帔,等着洞房花烛,等着将来她这个肃王夫人还能成为皇妃,甚至……
      青云就在眼前,她只差一步,就能飞上枝头。
      却突然一夜间,肃王被押送宁西,肃王府被抄,皇后跟她都被拘禁了起来。
      这也罢了。
      一年之后,肃王回来时,身边居然跟着那个被逐出王府的女人。她突然就明白了一切,突然感觉到人生中无情和残酷。
      为何要将她当成一枚棋子?
      为何她永远只能做一个奴婢?
      为何要这样羞辱她?
      她历经波折、辛苦忍耐,到头来成了旁人眼中的笑话。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都会忿怒激动、无法冷静,她都恨不得能用一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云瑾的胸口。
      后来那个女人离了宫,宫中没有人提起她,可皇上仍是没有看过她一眼,反而对简令义恩宠有加。她不明白、她怀着嫉妒和恨,一点一点地从简惠妃那里挖来消息;她觉得很可笑,又觉得开心,却依然忍耐着没有说出真相,因为她就想残忍地看着简惠妃经历着她从前所经历的一切。
      直到有一天,勤问殿的门又打开,那个女人又回来了……
      紫鸢恨恨地大声道:“就算我要你死,又有哪里不对?你害了皇后,害了简令义,害了我。是你害了这宫里的每一个人……”
      皇后的眼角突然开始跳动。紫鸢的这句话,似乎引起了她已藏在心底多年的伤心。皇后叹息着,喃喃道:“紫鸢,何必说这些……”
      云瑾走到皇后面前,跪了下来:“皇后娘娘辅佐君子、求贤审官,力图国家中兴,乃是皇上淑哲之配。”
      她在庸州,在小酒馆常常能听到那些书生品评朝廷局势。这是他们对皇后的评价,也是她的心里话。想来衡俨也是同样的想法。
      所以下毒这件事情,会由皇后处置。衡俨也决不会将这件事情牵连到皇后。
      皇后默然不言,仿佛欣慰,又仿佛悲哀,勉强微笑着,许久才低声道:“你放心,从前我确实很恨你,但是现在……”
      说她没有恨,也只是自欺欺人。
      可是她和紫鸢不一样,她现在已经明白,她恨的人,不应该是云瑾。
      她仰起头,看着秋华殿的承尘。
      上面从来都没有人拂扫过,满满的都是清灰,就同她的翔凤殿一摸一样。
      “我林家三代为相,祖父爹爹门生遍满天下,”她的声音很慢很稳,有些铿锵,显然在为自己的姓氏和家族而觉得骄傲。可慢慢的,她的脸变得有些僵硬,硬得有如刀刻。
      很多事情,她也是慢慢才想通的。
      她的家世可以令衡俨娶她,却不能令衡俨爱她。
      因为他清高,因清高而自制,因自制而求完美。他不能允许自己的情感融入杂质,掺入权势。而林家对他所有的提携,反而会一直提醒着他,提醒他人生中曾有一次他是那样的无能。
      于是他将自己的情,完完整整地交给了另一个人。
      她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皇上是个清高的人,自爱自制;他也敬我重我,却无论如何都不亲近我。”
      皇后忽又抬起头,凝视着云瑾,眼睛里带着种又复杂,又矛盾的表情,也不知是在埋怨,还是在惋惜:“当年汉宣帝故剑情深,后世赞颂他贫贱不相离,富贵亦相知。衡俨也是一样,他要做中兴之主,更要做一个情深意重的皇帝……”
      云瑾笑了笑,站了起来。
      她似乎已经不想再听皇后说这些事情:“皇后,恕我无礼,先行告辞了。紫鸢,还有简夫人……你若是愿意,就留下她们吧。”
      紫鸢愕然抬头,她很清楚若是云瑾不计较,皇帝必然会从宽处置自己,至少她的命保住了。可她不明白为什么云瑾明知道自己恨她想要她的命,却还要容忍她?
      但是皇后懂,就如同她明白云瑾为什么要走一样。
      人一旦陷入自怜,就会失去自尊。
      云瑾是在维护她做皇后的尊严。
      皇后垂下眼睛,声音有些哽咽:“多谢!”
      只有可怜人,才能慰藉可怜人。
      留下紫鸢和简令义,至少日后夜色凄清时,昏黯灯光下,还有人能陪着她。
      紫鸢却更是愤怒,她冲到云瑾面前,高声道:“你以为你是谁?你说留下我就留下我,你以为你很了解皇上么?你被他怜惜,你怎么能明白皇上对旁人的无情?”她越说越是无力,她的声音里,已经没有怨恨。
      都是不甘。
      云瑾脸色变得苍白,慢慢的后退了几步,转过了身。但目中却似有了阴影。

      ※※※※※

      云瑾慢慢走回勤问殿时,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宫中侍卫的服饰,长相很粗豪,云瑾觉得他似曾相识。
      “夫人忘了我了吧?”他笑道。
      他不称末将、更不称小人,举止也很是随便。云瑾想了想:“你……南郊赛马,你随着简惠妃……”
      侍卫哈哈大笑,点头道:“是。不过夫人再想想?”
      云瑾看着他,呆呆地想了半天,疑惑着道:“是我糊涂了,是不是,我在宁西……”
      “夫人总算想起来了,我叫陈田,”侍卫又是一阵大笑,“我现在是皇上的侍卫。那天在定鼎门,他们将夫人的针抛到地上,还是我捡回来,给了皇上。”
      “那可真多谢你了!”云瑾想起来了,当初在宁西江边,那些活下来的死牢犯,都跟着衡俨回了安靖,却原来都做了宫中的侍卫。
      放他们到江湖上,少人约束,也不知哪一天又闹出事情。还不如留为己用,他们反而对衡俨更死心塌地。
      “谢什么?我同夫人也算水里火里过来的交情,”陈田在宫中多年,可说起话来还是江湖人的口吻。他连连摆手,“我那天在暮江边上,便觉得夫人在哪里见过,还同皇上提了一嘴。后来在宫门又见到夫人,便捡起了针交给了皇上。”
      云瑾一怔:“你在江边见我时,便已经告知皇上了?”她问的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显然心里在想着别的事。陈田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只是笑道:“我说有个姑娘看着很面善,左手不便,赛马却赢了,还把人拉下了马,到挺厉害。”
      “是么?”云瑾沉思着,喃喃道。陈田又道:“皇上让我来传个话,黄衙头的大丫下个月要成亲,方才弟兄们来告诉我,我告诉皇上,他晓得后很是高兴,就让我来告诉夫人一声。”
      宁西的人,没有不认识黄衙头的,没有人不为大丫说亲的。陈田这帮兄弟,听到大丫终于定下了亲事,个个都乐得跟开了花一样。
      “是么?”云瑾缓缓抬起头,轻声道,“大丫都这么大了。”
      “不小了,已经十六了,该找个婆家了。”陈田乐呵呵的。
      云瑾想了想,带他进了殿,请他稍等片刻。
      她自己坐到了书桌前。
      勺了水、提了笔、研了磨,可云瑾仍是在沉思。
      她坐了许久,才落笔写了四个字。
      天长地久。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然后交给陈田,让他交给衡俨:“这是我要送给大丫的新婚贺礼。”陈田开开心心地替大丫道谢,接过东西走了。
      很快,无边的夜色漫上大地。
      以南以雅已歇息了,殿中绝了语声,满室寂寞
      夜色清幽,圆月在窗前。
      云瑾裹着披风,悄悄站在勤问殿前的树影中,望着眼前一个人,慢慢地朝这边走过来。
      月色下,他沈腰潘鬓,一双眼微微垂着。
      云瑾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到他走过的时候,忽地在他耳边轻轻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面色如水,根本就没有一点被吓到的样子。
      云瑾嫣然而笑,还带着一点点埋怨:“你这个人啊,从来都是这样子,什么都放在心里自己盘算,一有事情便躲起来不见人。”
      衡俨看着云瑾,冷月无言,她青裳如霜,笑声如银铃。
      他笑了笑,牵了云瑾的手,坐在台阶上:“一直在等我?”
      云瑾点头,低声道:“我今天去见了皇后……”
      “嗯!”他自然是知道的。
      “你……”云瑾摸了摸他鬓边的白发,“其实……你实在不必如此!”
      他又笑了笑,淡淡地道:“可我喜欢了你。”
      他说得又慢又温和,声音低沉而有力。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坚决之意。
      “我也是!”云瑾毫不犹豫,重重点了点头。
      “可我见到你第一眼,便喜欢了你。”衡俨凝望着她,低声说道。
      云瑾笑了,笑意温暖如冬阳,她很轻很轻地说:“我,也是!”
      她将自己窝在衡俨的怀里,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他的深情足以赶走无端的疑惑。
      若是她曾给许多人带来了痛苦,至少她给一个自己深爱的人满足。
      只要如此,就已经很值得。
      “别忘了在那个字上盖上你的皇帝宝印,大丫会很开心。不过最怕黄大娘会向她讨了来,做块匾供在自己的包子铺里。”
      “好,”他笑道,“都已经叫陈田他们送到宁西去了。”他忽然道:“这些年,你的字非但没有长进,反而有些松散了。”
      云瑾头埋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你怕我写的字,丢了你皇帝的脸面么?”
      “我怎么敢?”他的手碰到她的左臂,心里不禁有一丝歉意,但立刻又被希望填满。
      他们已经拥有了彼此,会长相厮守,会有孩子,一个两个,甚至三个四个,从前的一切一切,都不必去计较。
      夜更深,更静,风在轻轻的吹,月光淡淡的照下来,他的微笑看来平静而幸福。
      天地间充满了宁静与和平。
      可人的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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