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春与青溪长 星在闪,树 ...

  •   暮春的夕阳,不如秋日的凄美,却也有一股自己的惨艳。
      云瑾虽然看不见简惠妃的模样,却很明白她的心情。
      只不过她已经不愿再去想这些了。
      她对得起、对不起谁都好,她如今在意的,只是一个人鬓边的白发,和他目中的轻愁。
      一群侍卫从她面前经过,有人瞥了她一眼。
      云瑾还未说话,他先笑了。
      “高师叔……”云瑾也笑了,还有些赧色。
      高中举一摆手,笑着道:“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不必向我交代。”他已经明白云瑾想要说什么,云瑾轻声应了一句:“是。”
      他又思索了一会,低声道:“我当初做这个朱雀营的首领时,有人对掌门说,只怕我这是好大喜功、贪慕虚荣。可掌门和我都没有理睬。若皇上勤政爱民,我为其所用,不也正合我墨家任侠趋义之道?”
      云瑾眼睛一亮,脸色也喜悦了起来。
      高中举左右看了看,笑着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大步流星地赶上了那群侍卫。
      天慢慢地变灰,整个皇宫都都溶入了一片灰朦。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云瑾慢慢地朝着乾极殿走去,灰暗之中,她瞧见明南在前,一人在后,从乾极殿里出来。
      后面那人样子模模糊糊的,竟然像是诩俨。
      云瑾只觉得汗珠一粒粒自她鼻尖沁出,她按捺住心情,悄悄地跟在两人的身后。
      他们两人越走越僻静,一直走到一座宫殿前,同守门的侍卫说话,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出来了一个老宫女。老宫女一见到明南,便招呼道:“恭王、豫王,快进来。”
      云瑾微微叹了口气,突然听见宫里面有人呼喊道:“诩俨,诩俨……我要见诩俨……”
      那声音隐隐约约的,带着一股飘渺之意。在这温暖的春夜里,让人有些不寒而栗之感。可明南他们倒像是习以为常了,跟着老宫女进了殿去。
      云瑾躲在远处的树丛中,默默地等着。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老宫女才送两人出来。
      云瑾只等到他们离开宫殿很远了,才轻声唤道:“二哥!”
      两人一起转回头来。明南身后那人见到云瑾,愣了半晌,冲上来叫道:“青鸟姐姐……”声音满是嘶哑。
      云瑾凝视着他,多年未见,璋俨已然稚气全脱。
      长身玉立,轻衫飘飘,若是他能笑一笑,便同她初见时的诩俨,简直一模一样。
      云瑾不禁眼眶全红了。
      “青鸟姐姐,我好想五哥,你帮帮我,我几时才能见到他?”他问完这句话,就垂下了头。
      他很明白,有些事情谁也回答不出。
      云瑾看着他,柔声道:“他会回来的,我再想想法子。”
      明南叹了口气,在璋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璋俨哽咽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明南和云瑾看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云瑾低声道:“二哥,贵太妃还好么?”
      明南苦笑:“母妃……很是思念五弟,皇上许我带璋俨来探她,于她……也算是安慰。”
      可他和璋俨要探望母亲,也要先按理法请示过皇帝么?
      云瑾不禁觉得很是凄楚:“二哥,我……”
      明南一扬手,阻住了她:“你要走要留,二哥都明白。你肯回来,我见到三弟心愿得偿,也很为你们欢喜。我如今……也没什么好牵挂的,只要你们几人都能好好的,便好……”
      “五弟的事情,你已经求过皇上一次,绝不要再将自己牵扯进来。”他轻声叮嘱着,眼中闪起了一丝痛苦,无奈的神情。
      方才还是三弟,如今却是皇上,明明说得是一个人,两个称呼却泾渭分明。
      世间的事,真的能这样分的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云瑾心有所思,忍不住摇了摇头。
      可明南的脸上,已经又挂上了笑容。他朝着乾极殿的方向指了指,笑道:“回去吧!我也要回府了。”
      他一个人蹒跚着走了几步,想了想,又走回到云瑾身旁,在她耳边附耳道:“你在庸州绮绣帮做过事,这事……我一直没同皇上提过。你……也切切不可再提。”
      他说得十分郑重其事,云瑾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听从明南的话,一个人又慢慢地朝着乾极殿走去。可快到石阶前,心中又有了些怯意,停下了脚步。
      她靠在一旁的墙上,仰头看天。
      漫天都是星辰,星光将云瑾的身影投在地上,显得单薄而孤单。
      云瑾低下头,瞧着自己的影子,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眼中清晰的影子,渐渐地变得有些朦胧。
      泪眼迷蒙了光影。
      远处有一条人影,缓缓地走近,走至星光下,停足凝望着云瑾。
      他一向喜欢青衫青玉冠。星光洒在他的脸上,他含笑地望着云瑾:“又乱跑?”
      云瑾抬头望着他:“若我真是乱跑,你岂能找得到我?”她的声音已经很平静,平静得就如同此刻在皇宫里轻拂的春风。
      他轻轻哼了一声。
      云瑾笑了起来,将他拉坐了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皇上不在乾极殿里坐着,出来做什么?做贼心虚了?”仿佛在埋怨,又仿佛在取笑他。
      “我做什么贼?”他忍不住笑了。
      云瑾侧着头看着他。
      天上无月,她无言。
      可他的目光如月色,笑道:“你就这么出来了?”
      云瑾眨眼道:“你要我怎么办?用银针对付她么?”
      “你又不是没用过……”
      “那是因为紫鸢要欺负凝霜,”云瑾笑道,“你的惠妃娘娘可没欺负我,我瞧她带的大皇子可爱,也不想同她计较。”
      他听到“大皇子”三个字的时候,月色黯了一黯。
      愁云在他的眼中一抹而过。
      云瑾将他的愧疚看得清清楚楚。她心中叹息,面上忙笑着道:“不过是一座宫殿而已,又不是我的,她想要便给她。”
      “你说是谁心虚,是谁的错?”云瑾眸子带笑,可面上却满是委屈。衡俨轻轻抚着她披散着的长发,淡淡地道:“是我的错。我本以为一个惠妃的名号足以。”
      “可你为何不来见我?”他叹了口气,“要不是以雅找不到你,只好来告诉我……”
      云瑾仍然望着他,望得又深又静,又专注。然后她笑着摇了摇头,在他耳边低声道:“若是那样,你怎会亲自来找我?”
      春风在四周徘徊。
      星在闪,树微摇,罗衫轻飏。
      云瑾的长发也飘扬,仿佛柳丝,紧紧缚住他的心。
      衡俨嘴角泛起笑意,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那我请夫人去乾极殿坐一坐,向夫人赔罪,如何?”
      “乾极殿?”
      “我还有些事情要做,还是你要我叫人将那些公文都搬到勤问殿去?”
      她想了想,轻轻掸了掸衣裳,提着裙角站了起来。
      “你总是这么操劳么?”她在前面走。
      “如今已经好了许多,”他跟在她身后,“只是前几日有些懈怠,积了不少事情。”
      “前几日?”
      她的脸又开始红了。
      他眼里的月光又盛。
      “有时忙完了,想去见一见你,又怕惊扰你,也就作罢了。”
      “那你今夜就不怕惊扰我?”云瑾嘟起嘴,眼中的笑意已很浓了。
      “怕你跑走了,找不回来。”
      云瑾笑着瞪了他一眼,转到了他身后,随着他进了乾极殿。
      这乾极殿,每一次她都是匆匆来匆匆去,从来也未曾细细地看过。如今她认真看来,里面的布置极为简朴,那些桌椅摆设,皆是先皇在时留下的,多年都未曾更换过了。
      绮绣楼的二楼,是专门招待那些达官显贵的,显眼的位置,摆放了不少的玉器装饰。可这里,连绮绣楼的一半奢华都没有。
      做皇帝,却做的这般清苦,实在是叫人哭笑不得。
      殿里有一个老太监,自称叫丁有善,屏退了其他的宫女太监,然后端了一碗米饭两盘菜上来。
      衡俨轻轻敲了敲书案:“以雅说你还未吃过饭。”
      她笑了笑,接过放菜,吃了几口放下。
      衡俨看看她,又敲了敲。她才又多吃了几口,却再也不肯吃了。
      丁有善取走了剩下的饭菜,守在殿门口。
      她自怀里摸出挈燕,递到他手里。
      “方才我见到璋俨了……”
      他“唔”了一声,抽出匕身,一道寒意扑面而来:“一直将它带在身上?”
      “行走江湖,总要有防身之物,”云瑾低声道,“钱财可以离身,匕首却不能。”
      他将匕首推到一旁:“你没去见贵太妃?”
      云瑾摇头。
      他微笑不语,又垂头看公文。
      云瑾走到殿门外,跟丁有善说话。丁有善客客气气的,云瑾说什么,他就屏息听着。很快他便端来了一个茶盘,上面是茶壶,杯子,清水,扇子,还有不少的瓶瓶罐罐。
      云瑾就坐在一旁,慢慢地煮着水。
      最先放菊花,最后放黄花地丁。
      扇一扇,有风,有“咕咚咕咚”的煮茶声,还有四溢的苦茶香。
      衡俨坐在书案前,好像埋在了一堆奏折中,偶尔拿起笔,写上几个字。
      云瑾勺出一杯茶,吹了吹,凉了些,才放到他手边。
      他顺手便拿了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殿里很安静,也很安详,他时而抬头,和她相视一笑。
      她晓得这是他最喜欢的。
      她给他换过茶,回身见到一旁的柜子上摊着几本书,其中一本,封面上是空白的,翻过了一页,便是一句“云在青天水在瓶”。
      是爹爹的风物志,她亲手写下的字。
      衡俨已经放下手中的笔,阖起眼,似乎在歇息。听到动静,才睁开眼睛,悠悠道:“别乱动。”
      云瑾扬了扬书。他微微一笑,又垂下了眼。
      云瑾拿了书,坐在一旁看着,偶尔拿着扇子扇一扇。翻到扈州那一篇,上面写着龙虎山后峡谷中有红佛莲;再往后翻,上面又写着龙虎山山腹疑有银矿。
      云瑾“哦”了一声:“原来我记错了。”
      “这书,我当时只是粗粗看了一遍,记得龙虎山有红佛莲,恰好救了梅大哥一命,”云瑾笑道,“我还记得龙虎山有矿藏,却不记得是银矿。”
      衡俨仍是阖着眼,微微颔首。
      云瑾瞧他波澜不惊的样子,笑道:“你既然看过这书了,怎么不叫人去龙虎山看看。有了银子,也好添置些摆设。你不晓得,你这里的东西,真是连庸州城里的富商都不如。”
      衡俨淡淡地道:“我连庸州哪个富商都不如?”
      云瑾愣了愣,心中突然想起明南的叮嘱,将“绮绣楼”三个字硬生生咽了下去,笑道:“我也只是听说,那些富商都是挥金如土的。”
      他却没有笑,皱着眉道:“父皇在位几年,多生叛乱,他自己又缠绵病榻,无心治理朝政。政事混乱,江湖上的豪强便趁机坐大,各自割据利益,朝廷却处处亏空。这几年,我费了许多力气,才叫法度重立,百姓休息。”
      他沉默了许久,才哼了一声:“你从前也见识过了,那些什么黑马帮、腾蛟帮……各自都霸了一方,从朝廷手里不知道拿走了多少好处。这个庸州……庸州……”
      他的手指在书案上不住地敲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突地一顿,重重一掌,拍在了书案上。
      云瑾吃了一惊,手一抖,扇子掉了下来。
      她连忙将书放回到柜子上,收起扇子,给自己勺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爹爹这春茶,一定要放菊花和黄花地丁,我虽然一直喝着,可其实总觉得苦。”她仰起头,看着衡俨笑道:“我看你,倒是真喜欢这茶,喝得甘之如饴。”
      衡俨看着烛火闪动明灭,似乎在云瑾洁白的脸上跳跃。他的脸慢慢地缓和了下来,柔声道:“你还小,还不懂得领略苦茶的滋味……”
      “我哪里小了?”云瑾很不服气,“我已然二十……”突然“噗嗤”地一声笑,“我自然不如三哥,比我老了那么多。”
      她刻意将“老”字咬得很重。
      衡俨盯着她,慢慢地,眼里有了一种奇怪的笑意:“我老了么?”
      他比她整整大了七岁,自然是老了,何况他鬓边还有白发。
      云瑾本来还想回敬他的,可不知想到什么,脸突然红得像发烧了一样。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眼波里却有醉意。
      她站了起来,低声道:“我回去了。”
      “回哪里去?”
      “还有哪里?勤问殿。”
      “我同你一起回去。”
      她自然不肯。
      他慢慢走到她身后,伸手梳理着她如瀑的青丝,悠然道:“那便留在这里。”
      云瑾心跳得很快。
      他俯下身子,在她耳边悄悄地道:“青鸟使者自玉山来,可曾听说朝云暮雨?”
      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之所,怎会有握雨携云之事?明明……明明……那是巫山云雨……通通都是他仗着她不读书声,信口攀扯。
      从来一本正经的他,竟也会这样胡说八道?
      云瑾一只手蒙着半张脸,拼命地摇头。他却不管不顾,抱起了云瑾。
      云瑾张开指缝,偷偷看着他。
      他的双眼又明亮又温柔,满是月光。
      月光如水,浸润了她,叫她如坠星河,全然忘了自己在哪里。只跟随着他,在星月光芒中,迎来暮雨,送走朝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春与青溪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