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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坐看云起时 一切终于有 ...

  •   滔滔暮江旁,矗立着一座庙宇。
      星月已经渐渐暗淡了,但依稀还可以分辨出那门楣上“蟠桃宫”三个字。
      有人远远策马而来,下马、放手,马儿径自低下头吃着地上的春草。
      他则慢慢走到蟠桃宫前,仁立在这门前。
      星光更疏、月光更暗。他就站在那里,垂着头,默默地想着。星月之光下,就这么站着一个孤独寂寞的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背负着双手,慢慢地走上石阶。
      轻轻一推,半掩的大门就“呀”的一声开了。
      声音凄然,像是谁心里的叹息。
      月光凄凄恻恻地照在王母殿外的院子上,映得地上、树上,仿佛刚刚下了一场薄薄的春雪,将化未化。站在院子里,便可瞧见大殿里氤氲漂缈的烟气和微薄的烛火。
      这蟠桃宫靠近南郊码头,来往的旅客常在这里歇息。庙祝心善,故而夜里庙门也是半开着,王母殿里更一直彻夜燃着灯,只为了让赶夜路的客人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穿过庭院,慢慢走进大殿里。
      神台上红烛将尽,四周也无更鼓之声。
      沉沉夜色之中的王母殿,瞧起来很是模糊灰暗。当中供着一尊西王母神像,王母双手交叠摊开,放在膝上;脚前伏着两只毛色黑黄的鸟儿,肩上停了一只羽毛翠绿的小鸟。
      西王母面容安详宁静,嘴角微微上扬,似在含笑望着世人。
      他站在西王母的神像前,踌躇半晌,终于跪了下去。
      身影带起微风,“呼”地带灭了神台上最后一点烛火光。
      星月之光,瞬时扑进殿中。
      他这一生,除了在父母宗庙前,这是他第一次下跪。他也从不信鬼神,不信天上地下的任何神祗。
      可他还是俯下身,拜了一拜,才抬起头。
      西王母垂眉敛目,一如方才微笑凝视着他。
      无回应。
      无怜悯。
      她只是一尊神像,根本不会懂、也不会垂怜每一个曾在她面前下跪的人。
      又或许是这人世间的悲苦,离她已然太远。生老病死、爱恨情仇,在西王母的眼里,不过是一抹云烟过眼。
      他长叹了一声,起身正欲离开。可忽然间,他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不住地冲击他的胸口,叫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慢慢地回过身来,望向王母肩上的那只青鸟,平复着呼吸。过了一会,他的目光黯然落下,落在西王母的手上。
      那上面昏暗,有银光闪烁。
      若不是因为他目光至上而下,那微弱的光芒被星月之光遮盖,根本不会叫人发现。
      他上前两步,探手在西王母的手掌上一摸,一个冰凉的东西滑入了他的手心。他却像是突然被点中了穴道似的,倏然顿住身形,呆呆伫立神像前。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想去握紧,却手一滑,一条银链从他的指掌间垂了下来。上面还悬着一只绿色的小鸟儿。
      那小鸟虽只是石头做的,可这石头在他看来,比任何珠宝都要珍贵。却被人丢在了这里。
      他慌忙攥在手心,转目四处搜寻。
      大殿里冷凄凄的,并没有半个人影。他急步转到神像后面,却呆住了。
      一名青衣女子,垂着头靠在墙上。窗格中掠过的微风吹着她发丝轻轻扬动。
      月光淡淡,人影朦胧,她寂然不动。
      他出神地瞧着她,眼波幽暗。
      良久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来。天上的明月,映着她面容苍白,双目清澈如水。
      这一次,她先开口唤了他:“三哥……”
      他方才如梦方醒,哑着声音道:“青鸟……”不由自主上前一步,他低声又道:“你不是……你不是……”他一面缓缓说着,一面却紧紧盯着云瑾的脸色。
      “梅大哥的船在等我,”云瑾笑了笑,“他叫我回庸州之前,将该了结的都了结了。”
      所以她才将链子留在这里么?
      霎时间他脸上全无血色,手也攥紧了,掌心被硌得生疼。
      他讪讪地笑,连退三步,退到神像旁,才停下了脚步。云瑾却跟着他,慢慢地走上前来。他眼看着云瑾的身形,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的心跳得很慌乱,不由自主,又退了一步。
      退,无可退。
      “我想……”云瑾宛若不见,只是低声道,“无论如何,我总归做过你的夫人。若是要成亲……你便是不肯和离,也该有一封休书。你……”
      她慢慢地抬起头,慢慢地问:“你可愿意么?”
      他一声不吭,双眸只是紧紧地盯着她。他更想不到她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口中的了结,竟是这个意思。
      云瑾瞧了他片刻,又轻声问道:“你不肯么?”
      他却点了头,不住地微微颔首。不敢看云瑾,扭过了头去。
      他自己也不晓得为何要点头,只是手攥得更紧了。
      他从来也没有被人这样逼迫过,被逼到无路可去,逼到心口似乎都要崩裂而出。
      可她没有放过他。她盯着他的手,悠悠地道:“我本想要回安靖同你说个明白,可后来……还是罢了。这链子,反正我也不能留在身边。”
      衡俨身子一震,脚下几乎一个趔趄。
      她的这句话,就像是一柄刀,一刀刺入他的要害。他像是突然老了许多。
      他缓缓将手摊开,摊在她面前,淡淡地道:“你若不想要,便扔了吧!本来也不过是一块石头。”话虽说得冷淡,可他的嘴里却在发苦。
      云瑾摇头:“既然被三哥瞧见了,不如便收回去。将来再转赠她人,也算是物有所值。”她声音更清淡,丝毫也未遮掩自己言辞中的讥讽之意。
      “转赠他人……转赠他人……”衡俨向她凄然望了一眼,哂然一笑,“也好。”握紧了手,背到了身后。
      云瑾目光在他面上转动着,像是要看透他的心。
      “三哥,”她幽然长叹,“如今你的心中,是不是最钟爱那位婕妤娘娘?”她顿住了语声。身子,却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抖。
      他没有察觉。
      夜风急、夜露重。
      这一整个蟠桃宫、王母殿,都充斥着一种难言的冰凉孤寂之意。
      连他自己都有些发颤。
      若一个人已经习惯了多年的孤寂,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觉得寒冷?
      还有什么比寂寞更冷?
      他苦笑着道:“青鸟,你究竟要同我说些什么?”
      云瑾凝望他片刻,突地将手伸到了他面前:“还我!”
      他默了一默,目光下垂,一手入怀,从怀里摸出一根缀着桃花的银针,放在她的手心上。
      云瑾掌心一翻一转,已将银针收了起来。
      她冷笑:“那日我在御六阁等了整整一夜,都不见你来。三哥,是不是宫中高床软枕,暖玉温香,轻易舍不下?”
      衡俨的面上已然变色,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叫自己镇定下来。
      “后来三哥虽然来了,却一直对我冷言冷语。还说什么一尺深红蒙曲尘。我问了梅大哥,他同我解释了这诗的意思。他说,这诗后面那一句是:天生旧物不如新,”云瑾幽幽地叹了一声,“三哥是想告诉我,旧不如新,你身旁早已另有新欢?”
      她一语言毕,夜更凉了。
      衡俨的心已不能平静。
      “你也不过是为了五弟而来求我……”他看着云瑾,面色缓缓沉下,一字字地道。
      “那又如何?”云瑾冷笑,“反正你也不肯放了五哥。”
      衡俨豁然转身,沉着脸,看着大殿之外。胸膛起伏,显见得心绪甚是激动。
      她也一样,在看着这被星月光照亮的庭院,空阔得叫人心乱。
      “那我宠爱仪儿,又能如何?”他默然半晌,冷冷地道,“反正你还是要走的。”
      那一日在御六阁,她是怎样的?克制、多礼,处处以兄长之礼敬他。
      她要了断从前,只余一点兄妹之义。难道他会不懂这些举动的意味么?
      若非如此,他又何必索性不再见她。
      就算他那样想见她的如花笑靥、想听她笑如银铃。可若再不能见,再不能闻呢?
      爱而不得时,人才能晓得,终归还是无情好。
      至少,无情不为多情恼。
      “我来我走,同你的仪儿又有什么干系?”云瑾也板起脸,声音忍不住高了,“你喜欢你的婕妤娘娘,何必扯上我。”
      “那你又扯上仪儿做什么?”他嘴角露出一丝讥嘲的笑容,“你做你的嫁衣,回你的庸州,做你的梅夫人,你回来见我做什么?非要叫我明明白白地晓得,你已琵琶别抱。既然如此,你若是罗敷有夫,我为何不能使君有妇?”他的目光凝视着云瑾,指尖已不觉在发抖。
      这么多年,人前人后,再到生死关头、危急时刻,他也一贯是镇定如恒的。无论是谁,都不会信,他居然也会发起抖来。
      他扭转了头。
      为何她非要这样咄咄逼人,将他逼到这样的地步?
      “罗敷有夫,使君有妇……”云瑾咬着唇,喃喃念道,脸色更苍白,似乎想说什么,却咬了咬牙,忍住了。她蓦地转头,气恼道:“你的婕妤娘娘,美貌体贴,我自然是比不上的。”便朝殿外走去。
      这一去,是不是又是不知去向,天涯相隔?
      衡俨只觉心中似有一团火在燃烧,什么都顾不得了,一把握住了云瑾莹白的右手腕。
      “你又何曾在意过?”他冷声道,“这几年,仪儿在我身边,好赖我也能有所慰藉。可你呢,无论我做了什么,是错是对,你连出口骂一声都不肯,只是一走了之。根本是你铁石心肠……”
      云瑾用力地想收回右手。可他握得那样紧,无论她如何使劲,都挣不脱。
      她知道此刻面前那人的痛苦,她也明白他心中的怒意。可她心中也正一样愤怒着。她索性放弃挣扎,狠狠地瞪着他,大声道:“我若是铁石心肠,我便不会随梅大哥他们回安靖来……”急怒之下,目中突然落下泪来。
      突地,蟠桃宫外传来一道马嘶声,又渐渐远去。大约是谁人的马,未曾栓好,暗夜中受了惊,不知奔到哪里去了。
      马嘶声吵醒了后面厢房里的老道士。
      他高高举着火烛走出院外,看了一圈,并无大碍。回来见到王母殿一片漆黑,忙把手中的蜡烛插上烛台。这才瞧见神像前面的两个人。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两位……”仔细一看两人的神态有异,说是歹人又不像,他看久了世道,立刻笑道:“有话好好说,万勿动怒。”然后,慢悠悠地从两人身旁穿出去,回了厢房。
      四下里又已归于寂静,夜庙孤灯,又剩两人对峙。
      他与她微弱的呼吸声,一起一伏,一伏一起,缓慢下来,渐趋一致。
      两颗浮躁的心也渐渐宁静了下来。两人目光中的锋锐,也渐渐消退。
      衡俨忽然失笑:“我……”
      他方才居然难以冷静,动了怒。连云瑾也是,御六阁多年,几时见过她这样气急了,恼羞成怒,与人争吵。
      这实在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会变得如此心浮气躁。也许是因为他对有些事情,觉得太伤心,太失望。
      也许是因为他们太疲倦。
      他甚至不晓得他们两人在吵什么,为了什么而争吵?
      衡俨笑了,笑容中含着悲凄的意味。他低声道:“父皇和母后,从来也不会争吵。”
      他同采苹、同简婕妤,同任何一名女子,都不会。
      “爹爹和娘亲,也不会拌嘴。”云瑾也摇头苦笑。
      衡俨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失落之意,黯然呆了半晌,神色有些惨淡:“那夜我迟迟不来见你,是我心中在怕……”
      “怕什么?”云瑾哂笑。
      “我怕这只银针是假的,怕不是你,怕你不在御六阁,怕你没来,怕你已然等不及走了……”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月光,,“我不敢决断、不敢来,来了也只敢在外面站着……”
      他原本肃然的面容,松弛了下来,但目中的悲哀之意却更浓厚。
      他又缓缓阖起眼帘。
      云瑾才抬起头看他。
      他的鼻口边已有了不浅的法令,微微下垂,显得面色愈发威严。可鬓边斑白、眉间轻锁,令他清瘦的脸上,刻满了寂寞痕迹。
      是因为多年相思煎熬吗?
      她并没有告诉她,她方才心中在想,爹爹和娘亲,或许本该吵一架才好。争吵的时候,将该说的真相、该诉的愁苦,统统都说出来。其实,只要他们肯多说一句,是苦是怨都好,他们都不会走到最后那一步。
      “我今夜由此去渡头登船,经过蟠桃宫,想起那日上巳节,简婕妤曾在这门口同我说过一句话。我想来想去,便进了来。”她的声音很低微,在如此安静的深夜里,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里。
      衡俨缓缓睁开眼来,朦胧月色照进王母殿,她一双秋波中泪水晶莹。
      他看得怔了。
      “仪儿同你说了什么?”衡俨问,垂下头望着她。
      云瑾摇头。
      拼命地摇头。
      他心头忽然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轻轻扶住了云瑾的双肩,柔声道:“那位婕妤娘娘同你说什么了?”
      云瑾咬着唇,低声道:“她说你常常陪着她来王母殿。”
      衡俨不禁呆了一呆。他无可辩驳,他也不知道要辩驳什么。然后他听见云瑾慢慢说道:“所以我想,若是寻常人遇到难处,自是可以去求人、求官府、甚至可以去求皇上。可若是万人之上的皇帝到了绝境,又能去求谁?”
      他又愣住了。
      云瑾连眼角都没有瞥他,只是叹了口气,悠悠地道:“离开宁西时,玉华来送我们。她说:咱们这些凡夫俗子,若真到了无能为力之时,西王母未必会袖手旁观……”她幽幽地望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深深的情意。
      就像是一滴水从半空中滴落下来,然后飞溅开,一瞬间穿破所有的迷惘。
      衡俨的心已剧烈的跳动了起来。
      云瑾咬着嘴唇,忽然展颜一笑:“若是你不肯与我休书,我又如何能再批嫁衣?”
      他怔怔地盯着云瑾,盯了她片刻,虽不动声色,但他的眼睛里却发出了光,然后,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她缓缓垂下眼,眉宇间似笑非笑,轻轻道:“若是以后我总是这样同你争吵,你可会骂我不成体统?”
      衡俨只觉得耳畔嗡然一震,心下顿时恍然,狠狠将她拥入怀里。她没有挣扎,她的身子在发烫,烫着他的手,烫着他的心,烫得他整个人都仿佛要飘起来。
      也烫得云瑾全身发痛。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这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他。
      “你……你是真的……”他颤抖着,喉头哽咽,已经说不出话来。云瑾轻抚着他鬓边的白发,柔声道:“从前总总,我们之间的那些不快,我统统都忘记了。”
      多年的分离,多年的相思。
      那么多日的挣扎,整整一夜痛苦的煎熬。
      当她决意放下时,一切终于有了去处、有了着落。
      她面带笑意,目光中深情无限,脸上泪珠未干,又慢慢露出笑靥。
      衡俨看得心神都被她摄了去。
      她却抬起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吻上他的唇。她温热的唇,轻轻擦过他的肌肤,转瞬即逝,快得他扑捉不到。
      就像一片轻柔的羽毛,触着他的心。让他的心跳得飞快,像随时要从身体中蹦出来。
      他的呼吸也屏住了,温柔地吻上她的。
      她闭起了眼,睫毛微微颤抖,身体绷紧了。
      他的手轻抚着她的背,吻得很轻、很小心,轻柔无比。可她的心却像被他紧紧揪住了一般。
      又疼、又痛,又欢喜。
      相见也好,不见也好;多情也好,无情也好。
      春悄悄,这长夜迢迢。
      只要她肯回到他身边来,还有什么不好?
      他的手张开,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和她双手紧扣。云瑾绯红的脸靠在他的胸膛上,面上是冰凉的泪珠。
      爱恨嗔喜,百感交错。
      他轻轻吻着她的额头,她的鬓角。
      他的额头与云瑾的相触,手轻轻落了下,抚着她的长发。
      夜越深,寒气越重。
      他的怀里很暖。
      他宽阔胸膛下埋藏多年的思念,让殿外的夜风,也失去了寒意,变得分外温柔。柔柔地吹动着两人的衣袂。
      光线渐渐明亮,星月将坠入大江。
      又是一日春风来。
      殿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是蟠桃宫的道士起来准备做早课。
      “我们走。”衡俨低声道。
      他拉起她的手,迈出殿的一刻,他又转回身,跪在了西王母的神像面前。
      云瑾随着他跪了下来。
      一起拜了一拜。
      “你方才来时,向西王母求了什么?”云瑾望着他,轻轻问道。衡俨笑了一笑,将唇贴着她的耳,温柔地道:“我每次来,都求着她,若是我们能再重逢,我必对青鸟不离不弃,不欺不悔。千秋万载,至死不渝。”
      每个人都会有无助的时候,就算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也是一样。
      他已不需要功名利禄,不需要富贵荣华。如今只有一样东西,是他无能为力的。
      只不过是求一只倦鸟知返。
      仅此而已。
      云瑾双目红润,盈泪欲滴。
      她默了一默,才低声道:“方才我将链子交给西王母,求她为我决断,究竟是走?还是留?”
      两人心头齐齐一跳,一起抬起头来。
      蒙蒙晨光中的王母殿,神台佛像,一无改变。
      垂目低眉的西王母,依然笑意浅浅,淡淡地看着世间的喜怒愁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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