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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行到水穷处 相见争如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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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阳春三月的好日子。
阳光柔柔地洒在安靖城,也洒入了皇宫,洒在云瑾的身上。
但她的身上却一点暖意都没有。
她跟在明南的身边,慢慢地走着。
前面是乾极殿,是整个皇宫的乾晖所在,中枢所在。
宫墙越高,越冰凉。
这么多年,坐在殿中的那个人,可曾觉得冷过?
明南低声道:“要先谒见皇上。”
云瑾停了下来:“可他那日说……”
明南已晓得她要说什么,摇头道:“皇上是这样说了,让我带你去见五弟便可。可五弟在天牢,要见他,必得请了皇上的旨意,这是理法。”
可云瑾仍是站在那里,没有动,更没有随他上前的意思。明南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好好好,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去。”
他慢慢地走过石阶,进了殿内。
云瑾就站在石阶下面,站在两名侍卫旁边,默默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明南并没有出来,但有名小太监从殿内一路小跑出来,不消片刻,他领着一个人回来。云瑾凝目望去,小太监身后那人身高挺拔、眼细眉长、精光内蕴,正是高中举。
她小步上前,轻轻唤了一声:“高将军……”
高中举闻声转过头来,见到是云瑾,不由得一愣,但立刻肃正了面容,微微抬起右手,向着云瑾轻轻地压了压。
云瑾连忙退回到侍卫的身后。
高中举进了殿,又出殿,再匆匆回来,一声都未再和云瑾说过话。
云瑾也很耐心地等着。
大约半盏茶时间,高中举终于从乾极殿内迈步出来。他大步流星地从石阶上下,带着云瑾走到一边,沉声道:“方才皇上令我去了天牢,可……睿王不肯见你!”
云瑾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
高中举缓缓道:“他的意思,你应该很明白。”
云瑾轻轻叹了口气,默默颔首,目光中浮起了一丝暖意。
阳光似乎也有些烘热。
她抬起头,瞧了瞧四周无人,轻声问道:“高师叔,小师叔他们……可好么?”
高中举左右睨视,声音压得很低:“掌门一切都好,和凝霜成了亲,还有了一个女娃儿,已经会说话了。”
“真的?”云瑾愣了半晌。突然间以手蒙住了嘴,惊喜地几乎要落下泪来。
“自然是真的,”高中举微微笑道,“掌门也是花了不少力气……凝霜很是挂念你,后来晓得你在庸州落了脚一切安好,才肯了……”
“那……那……”云瑾实在忍不住心中欢喜,一边说一边笑,“凝香呢?”
“她?”高中举笑着摇了摇头,“学着你,自己一个人闯荡江湖去了。”
“什么?”云瑾这次却是惊讶地捂住了嘴,“可她不会半点功夫,她怎么……”
“放心放心,”高中举急忙宽慰她,“掌门自会叫人暗中看顾。”
云瑾这才放下了心,可转念间,不禁轻声问道:“那我在外多年,是不是小师叔也一样叫人看顾着我?”
“你自到了庸州,有绮绣帮照应,他便省心了,”高中举低声笑道,“不然的话……一个是小侄女,一个是小姨子,若是出了岔子,凝霜怎肯与他善罢干休?”
云瑾忍俊不禁,又笑了起来。
高中举的目光却望向了大殿,他扬了扬下巴,淡淡地道:“是简婕妤。”
云瑾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是有一名翠绿罗衫的女子,正带着一名宫女,缓缓走上台阶。
一瞥之间,那女子身形婀娜,虽看不到正面,都能觉到她那足以令人倾倒的韵致。
一旁御林军巡逻而过,有人来寻高中举。
“我得走了,”高中举低声道,“睿王的事情,只怕你能做的不多,好自为之。”
他始终是有官职在身,在宫中需得避嫌。云瑾自是明白,直等到高中举走得远了,她这才抬头,呆呆地望着石阶上的那道丽影。
柳腰纤细,粉颈如云。
春日下的美人会不会比寻常见时更要美上几分?
她甚至不需侍卫的通报,便径自进了殿。
云瑾慢慢走回到台阶下,仍站在两名侍卫的身后,垂着眼,默默地等着明南。
春风仍在吹动,春阳依旧灿烂。
碧空中一群大雁掠过。
春来雁回,本该是春意盎然。
可一声雁啼,竟然仍是凄愁,仍是萧瑟秋意。
石阶上又响起脚步声,云瑾还未来及反应,便觉到眼前绿衫飘动,身前一个娇柔清脆的声音诧异道:“姑娘,你……”
云瑾吸了口气,缓缓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风姿绰约,语笑嫣然,怎得还有几分相识?
云瑾凝了神,细细地回想。忽然记起那日她在南郊赛马场和蟠桃宫外见到那位美貌女子。云瑾淡淡笑了一笑:“原来是你。”俯身深深一礼。
“真的是你……”简婕妤又惊又喜,又有些疑惑之色,似是不明白云瑾为何会在此地。云瑾轻声道:“我在等恭王。”
“哦,那就是了……”简婕妤立即便了然了,抓着云瑾的手,柔声道,“方才我去见皇上,恭王便在里面,我不便打扰,只好出来了。”
她见云瑾神色淡淡,只当她碍于自己的身份不便逾矩,忙亲亲热热地道:“你别在意,那日上巳节,皇上私下里要陪我去蟠桃宫,我才……”她面上微露腆色,可一双柳眉带笑、星眸流盼,神色之中,又有几分欢喜之情。显见是颇以皇帝对自己的恩宠而喜不自胜。
云瑾此刻心中已尽恍然,她只有微微一笑。
一笑之中,万千意味兼而有之。
而简婕妤眼中所见,似乎是明了、羡慕、且寂寥。
她忍不住娇笑一下,垂下头去,但随即问道:“你怎会进宫来?”
“我托恭王向皇上求情……”云瑾叹了口气。
“皇上没有恩准么?”简婕妤瞧她的神情黯然,忙关切道,“是什么事情?或许我可以帮你去求皇上……”她又笑着,在云瑾耳边轻轻地道:“皇上该会应允的……”
她嫣然一笑,露出颊上浅浅的梨涡。云瑾凝目望着她,只觉得她秋波如水,吐气如兰。
云瑾瞧了许久,目光一垂,呆呆地望着石阶,默然半晌,方自缓缓道:“二哥……”
简婕妤回头,见到明南正从石阶上缓缓而下。他走到两人面前,向简婕妤点头示意,还未说话,云瑾先道:“五哥不肯见我。方才高将军已经同我说了。”
“二哥?五哥?”简婕妤诧异道,“你唤恭王二哥,那皇上岂不是也是你的兄长?可你怎么……”她又打量了一眼云瑾的衣着装扮,不过一条简单的青裙,愈发地好奇。
“二哥,我们走吧?”云瑾淡淡道。明南望了一眼简婕妤,和声道:“皇上,你也不见了么?”
云瑾抬起眼,望向大殿。
恍惚间,她竟似瞧见殿内的他,正低低垂着眼眸,似在想着什么。
一道春风拂过,蓦地他睁开了眼。
隔着这重重宫殿,他望向了她。
可云瑾却悄然合上眼,像是在心底深处,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她摇头笑道:“难道皇上肯见我么?”
明南一愣,轻叹道:“相见争如不见。”
有情何似无情。
霎那间,云瑾只觉千百种滋味,一齐涌上心头。
而一旁简婕妤的目光更加狐疑了。她微微扬起的秀眉,此刻已紧紧颦在了一起。
云瑾叹了口气,低声道:“二哥,三日后梅大哥他们便会回庸州,我自是同他们一起回去……”她目光一沉,呆呆凝视在简婕妤的身上。
春风又吹到,宫中四处的树叶,扑簌簌地响了。
殿中人、情深句,或许配上眼前这一件窈窕绿罗衫,才更合适。而简婕妤脸上薄薄的胭脂,此刻在春阳下,更是灿烂如朝露。
云瑾笑了笑:“我有一句话,可否烦请婕妤娘娘帮我转告皇上。”
简婕妤没说话,却点了头。
云瑾沉默了许久,才幽幽地道:“青鸟身在江湖……以后必定日日祝三哥福体康宁、诸事顺遂。”
一语毕了,她掉头而去。
简婕妤怔怔地看着云瑾离去的背影,喃喃低声:“原来,你……叫青鸟……”
※※※※※
三月十五,戌時中,方老大的码头。
风吹林木,一轮明月在天。
绮绣帮的船整装待发。
柳若眉夫妇正在同方老大辞行。他们这一行半个月,两方都甚是满意。虽说是辞别,可三人面上都带着极其开心的笑容。一旁的陈历年,也是咧着嘴嘻嘻笑着。
梅若松坐在船舱里,一件件地点算着他买回去红绸。隔着窗格,瞧见云瑾站在船头,垂着头,似乎心事重重。
他想了想,又挠了挠脑袋,放下手里的东西。正要出舱,却撞上刚上船的柳若眉和严慕枫两个。
“干什么?这样冒失!”柳若眉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梅若松倒没辩驳,只是把两人转了个个,对着云瑾。
柳若眉和严慕枫四目交视,柳若眉径自进了舱去。严慕枫则在梅若松耳边说了几句。梅若松一面听,一面频频点头。然后冲到了云瑾身边。
他动静这么大,几乎撞上了云瑾。可云瑾想得出神,竟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梅若松只有狠狠地拍了她一掌。
云瑾这才茫茫然抬起头来。
梅若松“啧”了一声,更不赘言,只是拉着她下了船,从旁边牵过一匹马来,又催着云瑾上马。
“你做什么?”云瑾坐到了马上,才有些回过神来。
梅若松干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道:“其实那天回来,我就把你和你三哥的事,告诉姐姐姐夫了……”
云瑾抬头一愕,随即便笑了:“说了就说了,也没有什么好瞒着他们的。”她想要下马来,却被梅若松拦住。他抵着云瑾,把缰绳塞到她手里,慢慢地道:“姐夫已经吩咐了,再过两个时辰才开船。”
云瑾一愣。
梅若松又道:“姐姐说,不论你在安靖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自己去亲手了结它。你那三哥若敢欺负你,我们整个绮绣帮都会给你撑腰。”
“他不会欺负我,”云瑾缓缓摇头,凄然道,“是我自己怕……”
“怕什么?”梅若松大声嚷了起来,“我从前同你说过的,至小到大我被姐姐打骂了不知多少次。可我每次要做什么,虽然会躲着她,心里其实从来不害怕。我喝酒,被姐姐骂了,可我只要一想昨日畅饮欢快,便全然不顾,仍去喝酒。我嫌姐姐老是杀人,懒得为她办事,她打我骂我,我只觉得自己良心好过,往后仍是一样。”他絮絮叨叨说到这里,正色道:“云青,你只要想想从前,问问自己的心,当下便好决断,根本不必怕。”说着,他狠狠一掌,拍在马臀上,马儿高嘶一声,直纵而出。
他扬声挥手:“早去早回,我们等着你。”
云瑾控着马,两边林木倏倏向后而去,她的眼有些潮湿。
她晓得这是因为她对梅若松、对柳若眉严慕枫的感激,亦是对上苍对她这么多年庇佑的感激。也不晓得为什么,她人生每一刻,总是能遇到真心关爱她的人,总是全心全意地信任她帮助她。
一想自己遇到的这些人,她的眼睛就又开始湿润起来。
命运对她岂止是公平,甚至可说是厚爱她。她失去了爹娘,反而得到更多。
她抬头看着天,明月当空,星星满天。
明天一定会是一个好天气。
安靖南城就在眼前,城门大开着。
两边燃着火把,站着守卫。
从城门中望进去,深夜中的安靖街道,就像一道水银,静静地朝北蔓延。
云瑾却骤然勒住了马。
一个看更人从城门前走过,手中敲着更鼓,单调而刻板的更声鼓点,一声一声地划破城郊的静寂。
戌時最后一刻刚过。
云瑾望着城门片刻,喝声掉转马头。路上自南向北,车声辘辘,蹄声得得,正有一辆车马攒行甚急,几乎与云瑾迎面撞上。
云瑾的马,一声长嘶昂首立起,云瑾急忙收紧缰绳,伏身夹坐在马鞍上。
马儿渐渐又回复了镇静。马车也停了下来。
马车上驾车的那个人,青衣小帽,衣裳微乱,皱着眉头,脸上全是不满之色,冲着云瑾大声道:“看着路。”
那人面目依稀望来,竟似旧识。云瑾失声道:“四平?”
那人正要扬鞭驱车进城,听到云瑾的叫声,一愣之余,慢慢地下了马车。他走到云瑾马前,凝目良久,陡地目光大亮,面上露出激动之色:“夫人,你这是……夫人你回来了?”
他立即探头朝着云瑾身后望去。
云瑾下了马,低声道:“只是我一人。”
四平黯然“哦”了一声,但立即欢欢喜喜地道:“夫人回来了,我这就叫人先去通报。”他急走两步,想去招呼城门下的守卫。可见着云瑾默立不动,他停下了脚步,想了想,又缓缓地走了回来。
他轻轻叹气,将马车挪到了路旁。云瑾没有说什么,他已经想明白了。
云瑾微笑道:“你还在肃王府么?前几日我去了,却只见着老赵。”
“前几日?”四平脑子转了转,忙回道,“小人有些事情,去了宁西一趟,刚刚下了船赶回来。”
宁西……可云瑾没有追问。
反而是他见云瑾没有回应,自己先说了:“夫人不问小人去做什么了?”
未待云瑾摇头,他已抢着道:“宁西太守吴义正上报朝廷,说宁西那座老王母庙年久失修,只怕过几日就要坍塌了……”
“这只是地方小事,何必要上报朝廷?”云瑾缓缓抬起头。她知道吴义正的为人,绝不会做无的放矢之事。
四平没有回答,只是径自说道:“皇上便让小人立即赶去宁西,将这几年寄在王母庙的信,统统带回来。”
“这几年?”云瑾愣住了。
四平走到马车后,掀开车帘,里面并排放着两个大箱子。
云瑾凝望着这两个箱子,面上的神色有些倏忽不定。
四平自怀里摸出锁匙来,将两个箱子统统掀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一封封信叠在一起,整整塞了一箱半。至于余下的那半个箱子,放的是几块桃符。
云瑾的手突地抖了一抖,面容也变得异样苍白。
她想伸手去取桃符,微微一抖,却落在了下面的信上。她随手抽了一封出来,就着不远处城门微弱的火光,只见着上面一片素净,只用墨写着日期,正是今年二月初八。
这几个字很是简单,但这字迹笔重线长,却是云瑾最最熟悉的。只是多年未见,愈发平实稳当了。
她的指头在信封上轻轻点过,每隔六日,便是一封。
周流六虚,六乃圆满之数。
这两大箱的信,粗略看来,便是数百封。而越到下面,信封便越是泛黄。
云瑾的目光,早已凝上了一层薄雾。
她咬着唇,凝望着箱子许久,终于伸手又取了一块桃符。
一面是空着的,并没有写字。翻过来,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复归来。
一连六块,写的都只是这三个字。
云瑾手里握着一块桃符,久久都未放下,只觉眼前越来越模糊。她伸手一拭眼角,强颜一笑:“我……我,他……”目光一转,只见四平正殷切地望着自己,心中长叹一声:“他实在不必如此……”但说到达里,却再也说不下去。心胸之间,像是被硬生生塞着一块大石,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
她没法同四平解释什么,她根本就是无法面对乱了分寸的自己。
四平很识趣,就站在一旁,默默无语。
人静了,灯也似疏了。
慢慢地,远处的光线变得暗弱。四平绕过马车,见到守卫正在关城门。
他走上前去:“为何要关城门?”
云瑾愕了一愕,跟在四平身后,走上前去。
那守卫见两人不过一介布衣,很是不耐,答都不答,只是推开了四平。
大门沉沉地闭上。
四平抬头搜望城楼上的守将,大声叫道:“刘将军!”
城楼上有人望了下来,迟疑了片刻:“是从前肃王府的四平兄弟么?”
四平身躯挺得笔直,微微抱拳一礼。过得一会,城门开了一道缝,一名守将模样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刘将军,”四平迎了上去,“安靖素无宵禁,为何要关城门?”
刘将军看着木立在一旁云瑾,面露犹疑之色。四平肃然道:“但说无妨。”刘将军这才压低了声音:“方才宫里传来消息,皇上不见了……”
“你说什么?”四平讶然,目光斜瞟了云瑾一眼。
云瑾却神色如故,根本未曾变过。
“丁公公寻遍了整个皇宫,也找不到皇上,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情,”刘将军道,“这才找了周群逸将军,周将军当即传令闭城,一则好好地寻找皇上,二则免得出了岔子……”
“这……这……”四平脸色变得极难看。
云瑾慢慢朝后退,翻身上马。
“夫人……”四平急忙呼唤她。
但远处深沉浓重的夜色,瞬息已将她的身影吞没。
四平又惊又愕,怔愣了许久,才失望地叹息了一声。
云瑾一人一马,直朝着方老大的码头驰去。渐渐她听到了江涛声,看到了帆影,可她又将马停了下来。
马儿在原地转着圈子,就像她紊乱不堪的心。
每转一次,每落一次蹄,便像是有人倒转了剑柄,在她心房上重重地击打一下。
她终于狠狠一鞭,朝着东面而去。
一路林径曲折。
安靖城东,是三镜湖。
云瑾下了马,垂首而立,良久良久,她方抬起头来。
夜暮深垂,皓月高挂,山风凄寒。月光倒映,似乎将整个三镜湖都照亮了。
亮得她就站在湖边的茅屋旁,却能瞧见满山重重的林木掩映,露出草亭的一角。
风吹树枝,月光下的草亭似乎在轻轻颤动。
她不用走近,也毋庸询问,她晓得他一定就在那里。
他一定孑然仁立在草亭旁,凝望着面前的三镜湖。夜风将他的衣袂吹得飘飘飞舞,但他的身躯却是木然不动。
“我若心里有事,一时想不通,便会来这里瞧一瞧。”他从前的话,一点一点地在他耳畔响起。
她更晓得他在瞧什么。
因为她也一样,午夜梦回时,会望着窗外的苍穹,将星星一颗、一颗地排列成他的双眸。
那一双眼,有时深沉不见底,没有人能瞧得出他的心事。
有时深邃沉静,蕴满了深情。
叫人纵然是飞蛾扑火,也心甘情愿。
云瑾的心房跳得急遽,目光已经没有了茫然。她倏然站了起来,想要奔向山上去。
一阵风吹来,叫她身上泛起冷意。
风吹林木,湖面画舫上有女子唱着“古相思曲”,曲声幽幽怨怨,随着夜风,一丝一丝地飘送过来。
一曲唱毕,回声袅袅,湖面又归静寂良久。
突然间,又有一叶扁舟自湖心荡了出来。扁舟上老渔翁扯着嗓子: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似在回应方才女子的相思。
“这歌里唱的,是一个樵夫。他中意了汉水旁的一个姑娘,却难遂心愿,情思缠绕,无以解脱,惟有以歌咏怀了。”
“这樵夫真没出息。天下有那么多的好姑娘,却非要喜欢这一个。”
“我从前也是这样想,可如今……”耳畔是他轻声的叹息,“……情之所钟,无可奈何。”
云瑾只觉那老渔翁的歌声震耳而来,越来越响,似乎将自己脑中所有的纷杂心绪,俱都一起淹没。她抱膝坐在茅屋前,望着三镜湖上几艘画舫,几盏灯火。
“啪”地一声,水面上被重重地拍了两桨,近处画舫里传来歌女又轻又狠的骂声:“每次都是这老家伙,吵死人了,真是晦气……”
云瑾顿时惊醒。
她苍白的脸望着山上草亭的憧憧黑影,慢慢牵过马,慢慢地转身离开。
相见争如不见。
她是到了如今,才真正明白,这个中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