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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别久不成悲 于是云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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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外的青草地上,空空荡荡的。衡俨的马,昨夜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云瑾绕到一旁的林子里,她的马,仍好好地栓在一颗大树上。她解下缰绳,单手在马鞍上一按,轻轻松松地上了马。
衡俨慢慢走上来,笑了笑:“这马是骑得愈发好了,还会拉人下马。”
云瑾哼了一声:“是简婕妤告诉你的么?”抓起鞭子,便要走了。
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取下了鞭子,淡淡道:“不是。”翻身坐到云瑾身后,垂下头,轻声道:“要去渡头,说你不回庸州了么?”
云瑾回头瞪了他一眼。
她从来就没说过不回庸州,可他却径自替她拿了主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不必了。”
昨夜她离开三镜湖,匆匆赶回方老大的码头时,还未到子时。可绮绣帮的船早走了,码头旁都空了,只有一位方家守码头的老仆人站在那里。
“真的不必了?”衡俨看着她面上隐隐的笑意,又问了一次。
她仍是摇头。
那个老仆见到她,便同她说,梅若松托他转告几句话。梅若松说:“云青,我叫姐夫开船了。我骗你下了船,就没准备带你回庸州,因为那天我一见到你同你三哥的样子,已经什么都明白了。我也不晓得自己做的对不对。可姐夫说,若我们做错了,大不了你自己再搭船回来。再来庸贤楼找我……”
衡俨没有再问。他并不清楚梅若松是谁,云瑾同梅若松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但只要云瑾没有离开,他也不想横生枝节。
他点了点头,伸手拉过缰绳,轻声一喝,马儿驮了他们两人,撒开了腿跑了。
云瑾不晓得他要带她去哪里,她也不想理。
清风拂过面庞,江水的潮气渐渐褪去,空气里是远山近草的清新芬芳。天边的云层上,渐渐染了红色,就如同她此刻的面颊。
她闭上了眼,靠在他的怀里,微风在她的耳边轻轻吹动。
一切,好像突然变得很温软,很安静。
马儿奔行了很久很久,骤然停了下来。衡俨下了马,又扶着她下来。云瑾才瞧见,马儿停在一座近乎废弃的凉亭旁。
前面不远处,是安靖的南城门。但大门是紧闭的,那些赶早要入城的商旅,赶集的小贩、卖菜的,都堵在城门外,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还有人上前询问,可城门始终都没有开。有人还窃窃私语:“听说其他的城门也关了,这是封城了!”“好不容易这几年安稳了,又要打战了?”
衡俨皱着眉头,看着城门,忽然间一拍额头,轻轻地“啊”了一声。
身旁传来“嗤”的一声笑。
他回过头,云瑾笑盈盈的,双颊也涨得红红的。他叹了口气,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云瑾捂住了脸,却抬头在他的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他搂住了云瑾的肩,附耳说了几句话。
云瑾笑了起来,穿过人群,走到城门下,高声叫道:“刘将军!”
“什么人大呼小叫?”城门前两名守卫来驱赶她。旁边的百姓自然退后几步,留出了一片空地,将云瑾留在了中间。
云瑾回身,朝着茶亭下的衡俨望了一眼,眼中含笑。
他无奈地指了指云瑾,背过了身。
云瑾这才笑着仰起头来,高声叫道:“刘将军,家仆四平,昨夜曾在此见过将军。不晓得将军还记得么?”
城门上有人探出头。不过片刻,城门开了。正是昨夜那位刘将军,走到云瑾面前,面露疑惑:“姑娘说……四平兄弟是你的……家仆?”
“是我兄长的家仆,”云瑾俯身一礼,伸手指向茶亭,“我家三哥想见刘将军。”
刘将军迟疑地望了一眼,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云瑾慢慢走回茶亭时,衡俨一同他说完了话,他正匆匆地回来。遇到云瑾,他踌躇了一下,对着云瑾做了一个揖。
他去的时候迷惑,回来的时候好像更迷茫了。
他搞不明白,为什么御林军、安靖城的守卫找了一夜的人,会在这里?还是被云瑾找到的。
很快,城门打开了,百姓陆陆续续地进了城。
衡俨牵着马,和云瑾随着人群走过城门。那刘将军就站在城门前,两只手都举起来了,想要行礼,可衡俨微微摆了摆手,他立刻低下头垂下了手。
百姓一涌入城里,顷刻间便四散开了。眼前的石板路上,看起来还是静悄悄地,没有几个人。
衡俨一手牵着马,一只手紧紧拉住云瑾,像是生怕失落了她。
他们很安静地走着,怕是惊醒了这宁静的安靖城。
一道晨光穿破云层,照着大地,照着他们两个人。
青石板很硬,可他觉得像踩在云间。因为云瑾就在他的身旁,他们彼此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越往北走,行人越多,云瑾的脚步越迟缓。
眼前是一个大路口,一条东西朝向的大路横在面前。
直朝北望,隐隐可见皇宫的琉璃瓦。
她不愿往前,也不能后退。
他垂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低声道:“我累了,找个地方坐一坐。”
他们拐到右边的一条小巷子里,再绕几步,便瞧见街边有一座破旧的老茶楼。他们就进了这里,坐在临街的窗子旁。
外面有小贩在摆摊子。
这样的地方,不会有人认得衡俨,所以他也很放松。便是再粗涩的茶水,喝在他的嘴里都有些甜。
晨光越明亮,摆摊子的人越多,来往的人也有些熙攘起来。
前面是个菜摊子,摊主是个妇人,在幺号叫卖。
他们就这样坐着。过了一会,他用食指在云瑾面前敲了敲,轻声道:“会做春笋么?”
云瑾不解,但还是点了头。
“我瞧那春笋很新鲜,”他朝着菜摊扬了扬下巴,“那天你……总是想吃你做的……”
云瑾突然松了口气。
她晓得他在迁就她,在帮她找借口。
“姑娘是要买菜吗?”卖菜的妇人热情得很,见两人走过来,立刻满脸堆笑的指着地上的摊开的青菜:“姑娘,我这菜大清早才从地里摘的,特别新鲜。”看云瑾在看春笋,便特意拿起一个,举到她眼皮底下,“你瞧瞧,新挖的,上面泥还湿着呢。”
云瑾将衡俨推到一旁:“我慢慢挑,你到那边等着我。”
他笑了笑,她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他慢慢地走开些,站在另一个摊子前面。一个老头子的声音道:“让开些,别挡着人做生意。”他瞥了一眼,是个卖糖葫芦的摊子,那个说话的老头子,正在熬糖稀。
他随手拿起一串糖葫芦,老头子头也不抬:“三文钱。”他还想再拿一串,对面那个旧茶馆里跑出一个伙计,对着他便冲了过来,就差伸手去揪他的衣襟:“嘿……茶钱都没给,想赖账啊!”
衡俨急忙伸手掏钱,可忽然愣在了那里,想了想,才笑道:“我出来的匆忙,钱在我夫人那里,你们……且等一等。”
那老头子“噌”地抬起头来,茶馆伙计也瞪大了眼睛来瞧他。
“小伙子……我看你也是一表人才……”老头子看了看他,一竖大拇指,意味深长地道,“有出息。”
衡俨摇头,笑了笑。
他很清楚老头子在笑话他。只有“怕老婆”的男人,才会把钱都交在夫人的手里,而“怕老婆”的男人,一般都会被男人瞧不起。
他偏过头,笑而不语。然后他发现云瑾咬着唇,也在愣愣地盯着他。
他朝着云瑾招了招手: “你给我三文钱。”
云瑾看着他手上的糖葫芦,又开始咬唇。她扫了一眼一旁正虎视眈眈的老头子和茶馆伙计,拉着衡俨走开些:“昨日我收拾了包袱,放在船上,我……身上也没带银子。”
他苦笑,只好又去摸身上,垂眼见到腰间的玉佩,便想扯下来。云瑾瞧见他的举动,急忙拦住他:“你做什么?”
“又想拿玉佩来抵押么?”她眨了眨眼,“你就没有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他苦笑,又有些好奇。
云瑾一边悄悄伸手,紧紧握住了他,一边在他耳边悄声道:“还不跑?”
她拔腿就跑,他只有跟着,手里还拿着那串糖葫芦。两人头也不回,转眼间便跑得踪影不见。那老头子和茶馆伙计面面相觑,都有些发愣,没料到这男子看起来衣着不俗,可是个“怕老婆”不说,居然光天化日赖了茶钱,还顺了一根糖葫芦。
茶馆伙计眼睁睁地瞧着两人扬长而去,连一点法子也没有,只有朝着地上狠狠地“呸”了一口。
云瑾和衡俨却还在跑。
只为了两碗茶钱和一根糖葫芦,两个人跟拼了命一样的跑。一直到跑得很远很远,觉得那伙计再也追不上了,才靠在墙上,大口地喘着气。
他望着她,望着她飞扬的发丝,他觉得云瑾小时候一定就是这样调皮,这样爱闹。
虽然他从来没有过这样又紧张又刺激的童年。
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云瑾也笑了。
两个人一路跑一路笑,又笑又追,又追又笑,就像是两个彻头彻尾的小孩子,没有人管的小孩子。
是因为快乐而让他们变得年青?
还是别的让他们快乐?
云瑾又靠在一旁的树荫下,巷子对面不远处,是一座老府邸,大门洞开,有人拿着笤帚在门口打扫。
云瑾看着慢慢追上来的衡俨,笑着笑着,突然伸手,抢走了他手里的糖葫芦。然后她扭头就朝那座府邸跑去,一口气跑进大门,抓着扫地的人:“老赵,快帮帮我,外面有人追我。”
老赵一眼就认出了云瑾,二话不说,操起手里的笤帚,拦在她面前:“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惹我们肃王府的人?”
门口慢慢出现了一个身影。云瑾指着那个人,对着老赵大声道:“就是他,你给我赶走他。”
老赵反而向后退了两步。
“四平,四平……”他朝着府里喊,又讷讷称呼来人:“肃王……”手里的笤帚却没有放下。
衡俨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他立刻转头看云瑾。
云瑾一闪身,已转到他背后,笑道:“老赵,你不帮我,我等下让三哥,罚你三天不能吃饭睡觉。”
老赵咽了一下口水。
衡俨向前一步,他也向前一步,笤帚横在两人中间。
衡俨抬起头,似笑非笑,缓缓地道:“老赵,你真要撵我?”
老赵两条腿发软,有点站不住了。他瞧了云瑾一眼,哭丧着脸:“肃王,老赵也是没法子。我听谁的,都得受罚不是么?”又嚷道:“四平,你还不出来?”
四平早闻声赶来了,却站在一旁,微笑着没动。
云瑾躲在老赵背后咯咯地笑,那样子又狡黠又妩媚,又神采飞扬。笑得那样好看。
衡俨有些情不自禁,忍不住推开了眼前的笤帚,握住她的右手,将她一把拉了过来。
在她的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四平赶忙上前一步,扯着发呆的老赵背过了身。
“老赵。”
直到他们听见衡俨唤他们,才敢回过身来。
云瑾红着脸站在不远处。衡俨指了指老赵的笤帚,大笑:“我把你和四平留在肃王府,是我做的最对的一件事情。”
老赵又傻了,他在肃王府当了这么多年的门房,没见过肃王说这样的话,这样开心轻松地笑。
不然皇上何必封了他一个“肃”字呢?
衡俨跟四平交代着事情,又叫他去还茶钱和糖葫芦的钱,才走到云瑾身边。
两人朝着左手拐过去,并肩慢慢而行。
四平听见云瑾轻声问:“老赵……好像有些糊涂,总是只记得肃王府的事情。”
“是么?”衡俨轻笑着,“我看他方才一点都不糊涂……”
四平回头看看老赵,也笑了。
老赵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推他:“哎,夫人回来了,怎么没见着凝香?”
四平慢慢收敛了笑容,垂下头没说话。
比起肃王府,有些江湖上的东西,是更能吸引年轻姑娘家的心吧?
虽然他不晓得那是什么。
※※※※※
御六阁里什么都没变。
或许因为是白天,她看见院子里干枯的葡萄藤上,居然抽出了两根新枝;还有屋内的书桌旁,多了两个大箱子。
那夜她独自等待时的凄凉萧索,如今竟连一丝也看不到了。
衡俨在屋子里慢慢地踱着步,再自然不过地坐在了书桌前。笔架曾被云瑾擦试过,墨砚仍是干的,他取过一只笔,却被云瑾轻轻扣住了握笔的手。
她静若秋水的双眸,荡漾着层层笑意,一手扣住了他的笔:“这院子里这么多事情,三哥倒有闲情逸致练笔?”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笑着道:“不敢!”另一只手在她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云瑾的心扑通乱跳,将手抽回,指挥着他将柜子里的被褥都抱出来,放在院子里晒。
她打扫屋子庭院,他充作帮手仆役,任由她呼来喝去。
春光正好,她面上带着笑。
四平很快就回来了,而且大包小包的带来了一大堆东西,有米有菜,还有新鲜的春笋。看到他在给院子洒水,欲言又止。轻轻带上院门,一声不吭地走了。
她进了厨房忙活,他双手抱胸,斜倚在门口,眸色淡淡地睨着她。
她走到他面前,将手伸向他。他看着她滑落下来的衣袖,帮她将袖子挽了上去,还有左袖,也挽了起来。
她在烧水,他干脆坐在小板凳上剥春笋。
他的手很好看,指骨修长、指节分明,拿过笔、拿过剑,倒是从来没有拿起过一个春笋。
他慢慢地剥着,将剥好的春笋,都放在一只干净的碗里。他又坐在灶前,帮她烧火,锅里的烟气升起半丈多高,弥漫了半间屋子。
云瑾取过他剥好的春笋,放在砧板上切片。左手不便,她切得很慢,很不顺手。衡俨看着她缓慢的动作,走到她身后,伸出左手帮她按住笋块。她顿时快了起来,菜切得咄咄响。
“回宫去,再叫孙冰来瞧一瞧?”
她的手没停,没说话,也没应,只顾着做菜。
到了晌午时分,只做了两个菜,一个汤。
她端到屋里,盛了饭。
他吃得多,她吃得少。他便给她夹菜。他多夹一口,她才肯多吃一口。
只可惜没有酒。四平自然不会送酒来,熟悉御六阁的人都知道,他不喜欢她喝酒。
她收拾了碗筷,他坐在葡萄架下。看着她进进出出,收拾被褥,太阳照在人身上,又轻柔又温暖。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然后云瑾拿了那串糖葫芦,坐在他旁边慢慢地吃着,还分给他两颗。
他不许她多吃,她便拉他下水。
碧云天,桃花面,有清风送暗香浮动。
他望着书桌旁的两个大箱子,笑道:“将那些都烧了吧?”
按照宁西王母庙的规矩,若王母全了人的心愿,便要烧了那些许愿的信。
可云瑾不肯。
他知道她舍不得。只是他心中有些莫名的不安,总觉得有些不妥。但他并没有拒绝她的意思。
他只是轻轻搂住了她。她靠在他的肩上。
春日已深,白昼尤短,夜色已降临。
繁星满天,月光如水,整个院子,就像破水洗过了似的,葡萄架下的两条人影进了屋。
他坐在书桌前。
她坐在软榻上,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淡淡的烛火下,脸上有薄薄的一层红晕。
星月光照进窗楣,她的呼吸轻柔得几乎都听不见。
“你……”她抬起头。还没问出口,他便摇了摇头,阖着眼,食指在书桌上缓缓地敲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站起来走到云瑾面前。
云瑾的脸更红,只低低地道:“你若困了,便到床上去睡……”
她的话很温柔、也很倔。衡俨只有依从她,慢慢的走到床边,躺在床上。
云瑾又垂下头,坐在软榻上,看着地上的烛影。
衡俨远远的躺在床上,透过一扇门,也在怔怔地看着他。
她想去把里屋的门关起来,她很想去把里屋的门关起来,但她没有这样做,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直坐到烛火灭了,她才靠在软榻上,睡着了。
衡俨从里屋走出来,坐在软榻边,垂眼看着她。
一切似静水流深。多年的喜哀、离合,点点都沉淀在心田。
她一直是个又温柔、又倔强的姑娘。她有自己的原则,要打动她、说服她,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他抚着她的长发。
这个傻丫头,她根本不晓得,他有多喜欢她。
他看着她,目中渐渐有了笑意,他将两只手撑在她的身旁,轻轻唤她:“青鸟……”
她哼了一声,声音如燕子呢喃。
他轻轻抚她的脸,一声声唤她,她慢慢地清醒了。她脑中光影轮转,慢慢勾勒出眼前他的一张脸。
她睁着迷蒙的眼,默默地看他。
“别睡在这里,会着凉!”
她正要摇头拒绝,他却猛然垂头,再不许她说一个字、做一个动作,倏地含住了云瑾的唇。云瑾浑身都僵住,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直到他松开她。
她的脸色,绯艳欲滴。
“心里有刺?”他看着她,眼中带笑。
她说她忘却了从前的不快。可如今的呢?新的呢?
她没有问,他也不解释么?
衡俨的手轻轻一揽,把云瑾抱在了怀里。她没有反抗,顺从地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耳边回响着他紧实的心跳,静静地不发一言。
“青鸟……”衡俨低哑着声音,“随我回宫?”
她侧过身子,抱着他的一只手,眼望着窗外。葡萄架的树影,像是变成了一个女子婀娜的身影。
云瑾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心中似乎又有了怒气。于是她忍不住回头瞪他。
他俯下身,轻抚她的秀发:“你要怎么才肯?”
云瑾沉默了许久,幽幽叹息了一声:“昨夜三镜湖,你听见袁老先生又在唱那首曲子了?”
“昨夜?”他一愣,柔声道,“你也在么?”
云瑾点头。
她闷着声音:“袁老先生唱那首曲子,一点都不悲伤。好像还很欢喜似的……”她看着他两鬓的白发,在发怔。
心里是说不出的酸楚。
有些东西,是不是只是放在口中,说一说、唱一唱而已?所以多年以后,本该那样哀伤的歌,却唱得欢欢乐乐的。
衡俨低笑了一声,抬起了手,在黑暗中轻抚着云瑾的脸庞:“人间别久不成悲!”
他没有再向云瑾解释什么,他的口气听起来也淡淡的,好似在笑,也似自嘲。但是他凝视着云瑾的目光,又温柔又真诚,叫人不能不信任他。
于是云瑾,忽然间全都懂了。
人间那么多的悲痛,再苦再深,又能算得了什么呢?对于生离与死别而言,都已经是极好的。
唱别久,悲不成悲。
最怕的,是求悲而不得。
春未绿,鬓先丝。
人间别久不成悲。
云瑾看着他,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温暖之意。
她忽然觉得自己已有足够的勇气,重新回到那个深宫之中。
无论她会遇到什么,他曾有过什么,她都已不在乎。
她眼波流动,蓦地笑道:“那你会唱么?”
他叹了口气,已经晓得她要做什么:“我不会。”
“可我想听你唱!”
“不会。”
“唱不唱?”
“不唱”
“唱不唱?”云瑾凶巴巴地看着他。
“唱!”话音未落,她的身体便掉入了衡俨的掌心里。她很轻,衡俨几乎完全没有用什么力气,就将她抱了起来。
她急忙用右手勾住他的脖子。他将唇贴着她的耳朵,很轻很轻地哼着什么。
她一边听,一边笑。
等他唱完的时候,她已经被他放在床上了。
她还在挣扎,用拳头擂他的胸口。
他的唇早已落在她的眉心处,移过鼻梁、脸颊,最终捉住了她的唇。
云瑾的手勾住他的背,迎合着他。
他沉默不语,把云瑾压进了床榻里。云瑾迷离地睁开眼,将自己的脸颊摩挲着他的。
衡俨修长手指穿过她的长发,喘得有些急。云瑾呢喃出了声,仰着头,眼前一片黑暗,可是她却不再彷徨,轻轻地喘着气,用手推着他,似迎还拒。
他俯下头来,亲吻云瑾的眼角,隐约有泪光。
窗外月明星灿。
星光洒在地上。
花开在叶上,叶长在藤上。
那么美的春色,他们偏偏呆在屋子里,不晓得在做什么?
只看到凌乱的衣衫,凌乱的床。
※※※※※
云瑾迷迷糊糊地醒来,窗外还是黑的,星光却暗淡了。
很快天就会亮了。
她的目光缓缓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身旁。
她躺在衡俨的臂弯里。
他也醒来了,双手还搂着她。云瑾靠在他的胸口,稍稍一抬头,鼻尖便轻轻地抵住了他的下巴。
他的呼吸顿时又急促起来。
云瑾脸红了,急忙伸手捂住他的眼。可她再没有法子穿衣服了。反倒是他,摸过自己散落在一旁的衣裳,套在身上,闭着眼,笑着走出去。
还把门带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云瑾才穿戴得整整齐齐地,从屋里出来。
她进了厨房,端了两碗热热的稀饭还有菜出来。两人一起坐在桌子旁,衡俨伸手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摩挲着。云瑾低声道:“都是昨日剩下的。”
就算从前他只是聿王府的三公子,他也是锦衣玉食的,何况如今。
衡俨端起来,喝了一口:“这里是御六阁。”
他也不是第一次在御六阁吃剩饭剩菜。
云瑾柔声道:“吃完了便回宫去,还是寅时。”
他一点都不惊讶,只是低声道:“母后和采苹,你不必担心。”
云瑾笑了笑,低低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