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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故地久萧条 一礼一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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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瑾怔怔地看着那人,然后笑了。等到那人走到她面前时,她张开手,抱住了那人,轻轻地唤道:“二哥。”
那人愣了一愣,面上渐渐显露出了欣慰之色。他也抱住了云瑾,在她背上抚了抚:“好、好……终于又见到你了。”
桃树边上有一个小茶馆。虽然小,却很精致、干净。
从窗口看出去,可以看到盛开的桃花,还有半截字画摊。
茶刚刚煮开,冒着热气,冒着新茶的茶香。
云瑾提壶,给明南倒了一杯热茶。他道了声谢,依然是一幅笑容可掬的样子,只是皮肉似比几年前松乏了些,两腮略略下垂,再不如以前饱实。云瑾轻叹道:“二哥,你清减了……”
明南轻轻拍了拍脸,摇头笑了笑。他吹着茶,缓缓道:“漕运司的人前几日去腾蛟帮,有人问他们可识得一位姓云的姑娘。无头无尾的一句,其他的也没了,漕运司的人也没当回事,只在户部黄尚书面前提了一句。”
“黄尚书?”
“就是……当年在宫里你见到那三人,一个是安计略,那位老大人就是他。如今是他掌了户部。”
云瑾点了点头。明南继续道:“黄尚书斟酌了许久,私下里同我说了……”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我想你若回来,或许会来这里……便想来瞧一瞧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就呆呆地举着茶杯,出神地遥望着那个字画摊,也不知在瞧些什么。
云瑾知道。
她轻声道:“那个人呢?我瞧这摊子都废了多时了。”
明南慢慢地啜着茶,过了很久才笑了笑:“你说呢?”
云瑾立刻也笑了,笑得很冷:“像他这样的人,能活得长才是怪事。”
她从前是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她也没有答应婉慧的请求。
或许是在外游历久了,少了约束,沾染了柳若眉的江湖习气,她变得有些快意恩仇起来。
她这一次来,本来就是想来替婉慧完成心愿。
明南替她倒了杯茶。
云瑾抿了一口,却皱起了眉头:“二哥,你可想喝酒么?我请你。”
明南展颜笑道:“你怎么喝上酒了?从前……若不嫌弃,还是将就着喝些茶吧。”
他话风转的极快。他知道云瑾并不想提从前,他也不想。这么多年,有些话有些事,他已经学会了一掠而过,他相信云瑾也是。但是云瑾反而笑了,认认真真问他:“五哥呢?他好么?”
明南没有立即回答,神色慢慢地黯淡了下来。
“皇上……没有放过他么?”日光照在窗户上,映得云瑾的脸瞬间有些苍白。
“他犯的是谋逆大罪。刑部公审时,他拒不认罪,皇上只好将他一直收押,”他沉默了许久,摇了摇头,“我本想……”
云瑾盯着杯中的茶叶,在水上漂着,一会东,一会西。
她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她慢慢地问道:“你想我去求三哥?”
明南摇头。
“方才来的路上,我确曾这样想过。可见到你,我又变了主意。”他拍着云瑾的肩,就如从前一样,“你现在很好、很快活,只要你觉得开心,二哥便也会开心。诩俨是我的弟弟,可你也一样是我同婉慧的妹妹。我不能拿你的自由去换五弟,五弟也不会答应。我再另作打算。”
“二哥……”云瑾心头激动,不能自己,只说了两个字喉咙就似已被塞住,热泪几乎将夺眶而出。
一直以来,明南都是这样体谅她,毫无保留地维护她。
反而她,从头到尾只顾着自己的小情小痛,忘了明南在安靖,这一个人左支右绌的孤苦。
她觉得自己对不住明南,对不住明南对他们这份拳拳真情。
“何况,皇上现在……”明南叹气。云瑾长长地吸了口气,平静着自己的情绪,然后才笑道:“我听说……皇上已经有了两个皇子。”
“皇嗣乃国之根本,他如今谋划的,都是千秋基业……”明南摆手,颇有些不以为然。他想了想,慢慢地道:“皇上喜爱多年的,是一位简婕妤,可以说是宠爱有加……”
云瑾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皇嗣是责任,恩宠是私情。
人是会变的。
若是情份淡了,求人,便只是自取其辱。
明南绝不肯再将云瑾推进这样的局面中。
云瑾没有说什么,只靠着明南,默默地看着窗外的桃花,眼眶泛着红。
花影婆娑。
有些记忆,在她脑海中蠢蠢欲动,似要破茧而出。
“从前三弟便甚少对人吐露心事,如今他……愈发叫人琢磨不透了,”明南又沉默了很久,才叹息着道,“也许只是我看错了!应该是我错了……”
※※※※※
云瑾在一条巷子里穿行,两旁是热闹纷繁的店铺,还交织清脆的叫卖声。
这里是安靖最热闹的西市街道。
她慢慢地走着,往左拐,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所有的喧杂声,陡然间消失了。
里面有一所很气派的大宅子,门前站了两个守卫。一人靠在墙上,一人坐在地上。云瑾从府门前走过时,他们甚至没有出声训斥,只是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
门匾上“睿王府”三字如故。
大门似乎还是簇新的,只是似乎许久未曾擦拭,蒙上厚厚的尘垢。
这只是一座近乎荒弃的府宅,有人在大牢、有人身故、有人逃亡,不会再有高朋满座,更不会有车水马龙。
便连守卫,都这样的漫不经心。
云瑾一步一回头。
恍惚间,府门前似乎又挂起了红绸、吊上了宫灯。
纷纭而至的宾客中,有人穿了一身的湖蓝,牵着一位新娘子下了马车,意气风发地朝府里走去。
云瑾垂下头,笑了一笑。
一抬头,一切复归萧然。
府内的一株冒出头的大树,叶子仍是枯的。
都春暖花开的时节了,新叶未发,仍有干枯的枝叶飘飘落下。
云瑾慢慢拐出了巷子,颓然靠在了墙上
巷子的那一头,“群芳苑”里的歌女还在幽幽唱着那首安靖独有的“古相思曲”。
物是人非,怎堪回首?
愧疚之情,又重新涌上她的心头,叫她无法移步。
那一夜上官妍对她的苦苦哀求,言犹在耳。
很多事情她不愿做,便可以不做;但是她对上官妍的承诺,她不能逃避;明南对她的关爱之情,她不能辜负。
她亏欠诩俨的,还未曾回报。
无论她想不想对面对,面对的结果是怎样,面对的那个人会是如何的不可捉摸,她都必须要去试一试。
她下定了决心,绝不能坐视不理。
云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牵着马,缓缓朝北行去。
定鼎门,是她最不愿意回忆的一个地方。
她却一步步,硬生生地走到了这里。
还未到宫门前,已经有好几个侍卫上前来拦她,喝道:“做什么?皇宫禁地,岂能是你乱来的?快走。”
云瑾抬头瞧了瞧天,天色洁净,万里无云。
她低声道:“这位将军,我想……见一见皇上。”
侍卫二话不说,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得踉踉跄跄的,倒在了地上。其中一个侍卫大声呵斥道:“走走走,皇上是你想见就见的?快走,快走。”
云瑾以手撑地,缓缓起身,垂着头,沉思着。
侍卫见她还没有走,正要拔剑。她抬起头来,微微一笑,伸出了右手。
手上有一只长长的银针,针尾缀着一朵颤巍巍的桃花。
云瑾将银针放在了他的手上,低声道:“将军,烦请转告皇上。故人今夜于故地相候,求请一见。”
侍卫还未回过神来,云瑾已上了马离开了。
他“呸”地一声:“什么玩意儿!”随手就将银针扔在了地上,回身朝宫门而去。
宫门下站了几个侍卫,笑嘻嘻地看着方才这一幕。为首的一个,样子很是粗豪,一手扶在额上,正在苦苦地思索。
※※※※※
春夜深,春风温柔。
清澈的星光,映着大门,原本悬着的匾额,早已经取下了。门上的朱漆寸寸褪了,也没有重新粉刷,露出里面褐色的木头纹路。
于是这春风中的高门大宅,竟然有了几分寂寞之意。
老赵打着哈欠,拉开了府门,左右看了一眼,掩上了门。
他本来要栓门的,可仰头再打完一个哈欠后,便把这事情忘了。
门就这么虚掩着。
他慢慢地走到门房里,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个府宅里的人,有人跟着鸡犬升天,有人被遣散了,只剩下两个人打理空宅,根本就没什么好守的。何况,这两日,还只剩了他一个人。
门“吱呀”地响了,老赵直起了身子,看着门好像是被风吹动了一下,他砰的又跌回桌子上,还是人事不知,又呼呼大睡了起来。
云瑾站在老赵面前,听着他的鼾声,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她掩好门,慢慢朝里面走。
遍地枯叶未清,小径上春草又生,昔日梅香菊冷的府邸,如今也一样荒芜了。
小径向左向右又向左,路的尽头,是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
院子里黑漆漆的,院门却没有关起,被风一吹,吱吱地发响。
左边是两间厢房,后面是厨房,右边是干枯的苗圃和葡萄架,显然已经许多年,没有人照料了。
云瑾轻轻叹了一口气,望着面前的屋子。
她将门轻轻推开一线,门上簌簌落下灰尘来。一开门,满屋的尘土都扬了起来,隐隐还有一股发霉的气息。
云瑾捂着鼻子,在扬尘中支起窗格,摸到了桌上的烛台。
还有半截蜡烛插在烛台上。
春风满屋,孤灯未燃。
她用火石点起了蜡烛。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着桌上的孤灯,照着灯前孤独的人。
她又摸索着去了厨房,打了水,寻了帕子,将几张桌椅上的灰尘慢慢拭去。
她左手虽不便,但早已习以为常,这一点点活,不算什么。只是等她能坐到书桌前时,那半截蜡烛已经燃尽了。
夜深人定,屋内又是一片黑暗。
云瑾坐在黑暗中,看着这四壁萧然的屋子。
她的左手边是个抽屉,她曾在里面放了很多东西。她一伸手便可以拉开,可她没有。
暮春夜里,仍是寒意料峭,云瑾只穿了件单薄的衣服,身上比夜色更冷。
她又很想喝一杯酒暖暖身子。
酒虽然有些苦,其实等待比酒苦。
夜越冷,越深。
越深、越冷。
寒意裹住云瑾,她很希望这冰寒可以逼着她什么都不想。
没来由的,脑海中一根弦,全无预兆地,断了。
所有的前尘往事、千头万绪,就在这一时这一刻,一起涌上了她的心头,冰得她心都几乎痛了。
故地故事,总会叫人浮想联翩。
只是她觉得,为之流连的,或许只有她自己。
云瑾起身闭紧了门窗,趴在了书桌上,眼睛望着外面的星空,光线明暗交错。她什么都不愿再想,只是静静的等待天明。
倦意渐渐袭来,她沉睡了过去。
即便睡着了,身上仍是寒意不绝。突然间,她打了一个冷颤,猛地惊醒了过来。云瑾抬头一看,天上蒙蒙亮,启明星已起,屋内仍是空空荡荡,与她睡着前一模一样,并没有人来过的迹象。
云瑾慢慢直了起身,哂笑一声。
一枚桃花针,本就不能穿过千门万户,递到那人的手中。
就算他见到了,他怎知何处是故地?
她怎会以为他肯纾尊降贵来见她?
是她自己心血来潮,非要冒一次险。
云瑾只觉得自己蠢极了,轻轻吁了一口气,站起来开了门便要离去。
葡萄架下似乎有东西微微晃了一晃。她凝目而望,这才看见架子下面悄然站了一个人。
玄黑长衫,身影削瘦,背对着云瑾负手而立。听见开门声,他依然木立着不动。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仍是那般雅人深致,双眸明亮如昔,只是眼角多了几道尾纹,双鬓已经全是斑白。就仿佛这春日清晨的霜冻,全都凝结在他一人的身上。
云瑾倚在门上,两人对视而立,谁也不上前一步,也不出一声。
他面色清冷,一丝暖意也没有。默默地注视她片刻,他脸上才渐渐露出一丝微笑,轻轻唤了一声“青鸟”。
云瑾微觉一惊,立即微笑应道:“三哥。”一手在侧,屈身福礼。
他淡淡地点了点头。
一礼一答,似乎已将眼前两人之间,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缓步走进了屋子,连瞧都没瞧,便坐到了书桌前。
云瑾跟在他身后进来,她也一样什么都没想,径自走到一旁的软榻前,坐下来,垂着头。
屋里静寂地叫人心慌。
她只好先开口:“三哥,别来无恙?”
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过了许久,才叹息道:“生兮若浮,死兮若休,有恙无恙也没什么打紧的。”
云瑾并不明白前面八个字的意思。
从前他晓得云瑾不懂,会坐在她身边,一字一字慢慢地解释给她听,直到她都明白了为止。可此刻,他并没有下文。
云瑾笑了笑。
“你……”
云瑾点了点头:“我很好,梅大哥他们待我,就似一家人一般。”想到梅若松买了一把相思豆,她不禁抿起嘴偷偷笑了一笑。
他沉默着,便连“哦”一声都没有,似乎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什么。
“我这几年,在外面,总听人说,三哥最是钟爱一位婕妤娘娘……”她扬起头,继续笑着说道。
她常常跟着柳若眉,拿攸宁取笑梅若松,梅若松更常常调侃柳、严两人的恩爱。
兄妹之间,自当也是如是。
可她又觉得自己无端端说这些有些突兀,或许还该再说些什么:“对了,我还听说三哥已有了两个皇子,恭喜三哥了!”
他只是看着面前的窗格,眼神很温和:“仪儿……她很好,很善解人意……”
然后他笑了笑,又闭起了眼睛。
云瑾也只好笑了笑。
除了笑了笑,她见不到他其他的表情,更看不透他的心思;除了笑了笑,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她只好垂头听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还在努力叫自己淡忘,他似乎早已全然忘了。
实在是叫人有些……泄气。
他仍静静地坐在那里,阖着双眼一言不发。
云瑾站起了身,他睁开了眼。
“怎么了?”他皱起了眉头。
“没什么,我……”云瑾又坐了下来,“三哥若是累了,我……去收拾一下床铺……”她又觉得不妥:“我到院子里等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什么都没说没有做,她已经觉得自己招架不住。
是所谓的帝王威仪?还是因为两人的疏离?
短兵相接,他不费一兵一卒,她已败下阵来。
云瑾觉得自己自己很狼狈,她本该听明南的话,另作打算的。
衡俨凝望着她,她皱着眉、垂着头,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揉了揉眉心,将眼帘缓缓地阖了下来。
等他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
阳光灿烂,苍穹湛蓝。
衡俨慢慢地睁开眼,窗格中吹着微风,还有一阵阵煮熟的饭香。
原来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窗外青裙飘动、门扇轻开,云瑾托着一个盘子,上面放了两盘菜、两碗米饭。
他瞥了一眼尘封已久的厨房:“哪来的米粮?”
“跟老赵要的,”云瑾将盘子放在桌上,笑盈盈地道,“老赵见到我,跟见到鬼似的。”她将饭放到衡俨面前,笑着问道:“三哥,你饿不饿?”
他本想拒绝,可说出口时,鬼使神差地竟然应了一声:“嗯!”
云瑾笑道:“那你就多吃些……”
一盘青菜;一盘鸡蛋,煎成金黄色的,有汤。他坐下来,慢慢地一口一口吃着,将一大碗饭吃得干干净净。
云瑾看着他,目中露出笑意:“你是真饿了。”将自已面前的一碗饭也推给他:“将这碗也吃了才好。”
他却放下了筷子,笑了笑。
“你要见我,是有事要求我?”
云瑾没说话,咬了咬唇。
“你想求我放了五弟?”
云瑾抬起头,深深地望着他。
他站了起来,悠然接着道:“这件案子,押在刑部。其他的,你要什么我都应允你。”
云瑾心胸有点发冷,苦笑道:“其他的,我并没什么想要的。”
骤然间,一切复归平静。
时间……似乎真的带走了些什么。
他们之间,那些叫人疼、叫人痛、叫人为之生为之死都舍不下的东西,没有了。
他背负着双手,静静地走到门外,静静地回头看着云瑾,目光是说不出的冷漠,淡淡道:“我总不能白吃你这一碗饭。”
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站了起来。
他们似乎已经再无话可说,她绝不能在留在此地。
自取其辱。
她走到他面前,想了想,回首一笑:“是我无礼,请三哥恕罪。江湖路远,就此别过。”
他看着她快步走出了院子,院门外也失去了身影。
衡俨仰起头,长长叹了口气,意兴似乎更萧索。
他的双手仍背负在身后,也慢慢地朝外面走着。
老赵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口,瞧见他出来,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他又好像见了一次鬼。
“肃王,你怎么会在……”老赵迎了上来,还不住地朝着门外看,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这个……夫人今晨回来了,方才又……”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揉了揉嘴:“不不不,皇上……”
衡俨摆了摆手,没叫他说下去。
一个人走出了门口。
云瑾牵着马,垂着头,慢慢地在不远处走着。
他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春风和暖,路边铺子都洒满了阳光,路上的人脸上都带着春日的朝气。
他的目光凝注着她的脚,似看得出神。
她走一步,他也走一步。甚至连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
路很长,他不知她要往那边走。
她却突然停下了脚步,还将马栓在了路边的树上。
他缓缓抬起头,日光绚丽,照在路旁一条青帘酒旗上,下面的几张桌椅,也被日光照得蹭亮。
他看见云瑾直朝着里面的一个酒客而去,还用很诧异的语调问那人:“梅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梅大哥?
他微微扬起头。
便是方才她提到对她很好的梅大哥?看起来,是和他与诩俨完全不一样的男子。
衡俨站到了马身后,树荫下,他的眼睛看起来很幽黯。
她有些嗔怪。那男子明明比她老成许多,却涎着脸由着她说,还辩解说自己见她彻夜未归,心中担心不已;还说记得她曾说住在东城,便跑来这边寻她。
男子递了杯酒给她,她举杯一饮而尽,展颜一笑。她一直瞅着这男子,方才尚是郁郁的双眼里,此刻带着暖意。
他们的确很熟悉,也很亲昵。
她方才喝酒、她笑,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洒脱和自在。
那男子的手在身旁的包袱里一直掏着,掏了一件又一件的衣衫出来,然后把其中的一件搭在她身上,他说他方才顺便在几家铺子里逛了逛,挑了这一件最别致。成亲的日子是在五月初三,她赶快试试,试得好了,便一口气买上几匹绸缎,赶回庸州赶在在五月初三之前做好嫁衣。
她又好气又好笑,被他缠得没法子,批上了那件衣衫。
日光下,红得好艳好耀目,便连其他的酒客也在鼓掌称赞。
她被那男子推着,无可奈何地笑着,转了一个圈。
当她转过来的时候,瞧见了树下的他。
她慢慢敛去了笑容,目光凝注着他,沉思着,然后脱下了衣衫,慢慢走了过来。
她站到他面前,似乎想要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而那个男子也追了出来,还手忙脚乱地往包袱里塞衣衫,却不小心,带出了两颗骰子,掉在了地上。
一条红绳穿过两颗骰子,白玉磨成骰子,中间镂空,里面分别嵌了一颗鲜红欲滴的相思豆。
是一条未编完的手链。
衡俨挺着身子,随意瞥了一眼,淡淡地笑道:“玲珑骰子安红豆……”
入骨相思,知不知?
谁知?
谁又不知?
梅若松的脸“蹭”一下子就红了,讷讷地说不出话来。云瑾急忙俯身捡起手链,塞到梅若松的怀里,低声道:“你出来做什么?这是我三哥,快回去!”
梅若松满脸赧色,又恍然又惊诧:“从没听你提起还有个三哥。”见到云瑾拉下脸来,忙低低称呼了一句:“三哥。”抱着包袱站到了不远处。
云瑾轻轻吁了口气,却见到衡俨脚底像是微微趔趄,身子侧在了马上。
“三哥……”云瑾迟疑了一下,才去扶他,却冷不防被他一把抓住左臂,抓得很紧。
云瑾失声轻呼起来:“啊……”
他愣了一下,盯着她的左臂好一会儿,缓缓放开了手。他又伸手去抓缰绳,似乎总想将什么东西握在手心里。可他的手已在微微的发抖,根本已经抓不住缰绳。
他自嘲地笑了笑,低声道:“一尺深红蒙曲尘……”
云瑾咬着嘴唇,去想他话里的意思。可脑海中来来回回,却只有一个念头:他一直是一个极冷静沉稳的人,他几乎未曾在人前失态过……
衡俨的手终于停下了颤抖,他的面上仍是那样淡淡的,目中却带着种萧索之意,用很轻的声音对云瑾道:“若实在想见五弟,叫二哥带你到宫里来。”
他解开缚马的缰绳,翻身上马,纵马疾驰而去。从头到尾,再没看云瑾一眼。
云瑾,也任由他骑走自己的马。
“哎……你三哥走了……”梅若松跑上来,撞了云瑾一下。
云瑾呆呆地抬起头,轻声道:“梅大哥,一尺深红蒙曲尘,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你可是问对人了,”梅若松嘿嘿笑了起来,接着便是滔滔不绝侃侃而谈,“这是温飞卿的杨柳枝词,一共两首。一首就是说我给攸宁做的这骰子,你三哥方才一瞧见骰子就知道了。另外一首,便是你说的这一句,是说衣裳定是新的好看,旧的总是不如新的。后面还有两句,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元来别有人,则是说两人从前曾有合欢之约,哪料到最后对方还是移情别恋了……你怎么晓得这诗的,是不是你三哥方才教你的,哎哎哎……他这是在说我么?你晓得的,我对攸宁怎会有二心?我叫你帮我试这衣衫,便是想让她穿着世上最漂亮的嫁衣,的风风光光地嫁给我……”
“他不是说你。他是说我。”云瑾打断了他,望着马儿驰去的方向,整个人都似痴了。
“说你?”梅若松愈发胡涂起来,“你说他说你另结新欢,你哪有什么新欢?莫说新欢,旧爱我也没见着啊……”
“是他误会了你,”云瑾苦笑着回过头来,“他是我三哥。从前,我也是他的如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