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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往事似春潮 她想走,却 ...

  •   绮绣帮的船在二月二十三日中午启程,二十五日的傍晚时分到了安靖城南。
      虽只是两日航程,可四处都是一望无际的江水,足以叫人憋闷。船一靠岸,船上的帮众纷纷大声欢叫。
      云青就站在船尾的甲板上,看见有人跳下船下锚,有人去架跳板,更有人去拿行李。而她自己,竟然心中有些畏惧,不敢提步。
      明明是自己下的决心,自己上的船,到这一刻,还是彷徨了。
      她抬起眼朝北面看去,天高云阔,安靖地广城深,此处莫说见不到安靖城的南门,便是寻常她曾去过的南郊都不是。
      船上只剩下云青和几个船夫。梅若松从跳板上又跑上来,大声叫着云青的名字。
      他一路跑到船尾,笑道:“我就说怎么没见到你,还不下来?”
      云青望着江面,长长呼吸了一次,清新的江风,叫人心胸仿佛都能开朗了起来。她笑了笑,轻声道:“来了!”
      她应得简短而坚定,似已不给自己考虑的余地。
      因为她晓得,人生总是不能只靠逃避来解决问题。更重要的是,她更不可能永远都逃避自己。
      她希望自己能学会真正的放下。
      这也是她决定随他们来安靖的原因。
      梅若松边走边问:“这地方你可来过?”
      云青摇头。
      他笑了:“你说你曾住在安靖,可连这里都没来过。”
      云青觉得他问得真傻:“安靖城那么大,我怎么可能处处都去过?何况我从前,也甚少出门。”
      前面大道上尘土飞扬,数匹马儿疾驰而来。一人当先下马,率众迎了上来。当前那人,面如重枣,个子虽不高,却体态魁梧,只是身上穿了上等的绸衫,有几分像个富贵员外,又有几分不伦不类。
      云青愣了一愣:“是他?”
      那人快步迎向柳若眉,抱拳笑道:“柳大帮主大驾光临,方某有失远迎。”
      柳若眉自然客套一番,两边帮众也纷纷见礼。
      柳若眉又引梅若松相见,那人方要奉承几句“少年英才”,见到他身旁的云青,也是愣了一愣。
      云青倒是大大方方地俯身一礼:“方老大,多久不见,一向安好?”
      方老大凝视了她半晌,缓缓道:“乔姑娘,久违了。”
      柳若眉这边不禁齐齐一呆。
      柳若眉眉毛一皱,梅若松笑道:“方老大,你认错人,她姓云,不姓乔。”
      方老大笑着摆了摆手:“老夫年纪大了,一时记错了云姑娘的姓名,实在是对不住。不过这人是绝不会认错了,云姑娘当年可是帮了我腾蛟帮一个大忙。”
      他随机应变,转口便称云青为云姑娘,圆了这个场子,云青心中真是极为佩服。她微笑道:“方老大客气了,予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是我该多谢方老大当年对我的一路照拂。”
      两人这么一来一往,言语上已各自给对方抬了一次轿子,倒也算得上礼尚往来。
      方老大哈哈一笑,转目四周,见柳若眉皱着眉头沉吟不语,面露不豫之色,他忙道:“云姑娘与兄长闹翻了,出走时误打误撞上了我们腾蛟帮的船,这事不曾同柳帮主提起过么?”
      他三言两语,已大致解释了两人的过往。
      柳若眉“哦”了一声,面色缓和不少。
      云青扬声道:“方老大,那时我一心避开我兄长,好离开安靖,故而不愿吐露姓名,只说我兄长姓乔,其实我姓云。”
      她仍是坦坦荡荡地回应。
      她也没有在意柳若眉夫妇会怎样想。她有她的故事,有她的苦衷。这么多年,柳若眉一家早已经明白。
      梅若松推了推她:“就是你说的伯父一家?”
      云青默然点头。柳若眉则轻叹了一声。
      方老大又问道:“不知云姑娘是怎么又认识了柳帮主?”
      云青笑道:“我有几分运气,出门总是得遇贵人。当年便得方老大照拂,托孟大当家将我带到了夔州。两三年前我到了庸州,遇到了柳姐姐。”
      方老“嘿嘿”笑了笑:“不敢当。云姑娘自己便是贵人,才能处处径行直遂,老夫不敢居功。”他双目炯炯,瞪着云青。云青笑了笑,不再接话。
      人人都在想不知云青当年做了什么,叫方老大如此铭感五内。可唯有云青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含着深意。
      她记得孟大当家当年就和孟无咎说过,方老大便是看中她身后的这一个“乔”字,才这样刻意结交她。
      其实,当初也是孟无咎误以为她姓乔,口口声声称呼她为乔姑娘,才叫众人都误会了。
      她明明姓云、名瑾,爹娘总唤她青鸟。
      这么多年,她没有这个“乔”字的庇佑,过得也没那么糟。
      只是她已经好久好久,未曾听过人唤她一声青鸟了……
      云瑾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方老大陪着柳若眉夫妇,口中客套着,慢慢朝北而去。不过片刻,便见到一座大大的宅院。
      一个嘴唇薄削、微须掩口的薄削中年男子,笔直地走到方老大身前。云瑾认得他,腾蛟帮的管事陈历年。他躬身一礼,面上堆满了阿谀的笑容:“方老大,柳帮主。已设好了淡酒薄宴,为柳帮主接风洗尘。”又抬起头,朝着云瑾笑了一笑。
      方宅大厅中,正正摆了一桌精致的酒筵。
      方老大请了柳若眉夫妇上座,自己坐在柳若眉身旁。两人不时地交谈着,说得却是云瑾与方老大相识的陈年往事。
      寒暄也好,释疑也好。让柳若眉从方老大那里得知答案,比云瑾自己亲口解释要好很多。她当着云瑾的面问,更比背着私下问要好。
      云瑾就只随着梅若松,恭谨地陪在未座,不时为严慕枫等人添着杯中的酒。
      过了一会儿,柳、严两人面上疑窦渐去、笑容渐展。柳若眉轻声道:“那飞马帮的孟大当家,倒是个豪爽人。我与他曾有一面之缘,后来听说……”她看了云瑾一眼,收口不语。
      陈历年也坐在下首,听见柳若眉提到孟大当家之名时,脸色微微一变。云瑾皱起了眉头,也不知为何,只觉得自己的心底深处,因陈历年这一变色,莫名其妙地对他生出一种奇怪的警惕之感。
      “柳帮主的消息没错,”方老大颔首道,“飞马帮几个当家斗得厉害,以致人才凋零,已然四分五裂了。”
      云瑾骤然怔住了:“怎会这样?”她怔了半晌,才轻声道:“那孟大当家,还有……四当家呢?”
      “两年前,他们帮内火并,孟大当家和周获当场身亡,”方老大迟疑了一下,仍是缓缓吐字,“孟少帮主销声匿迹,江湖中已多时没有他的讯息了,传言他也被帮众杀死,但无人亲见,我也只是将信将疑……”
      云瑾长长叹了口气,以手支颐,呆呆的望着面前的酒杯。
      青绿的酒水微微漾动,她似乎还能想起孟无咎神采飞扬的笑容。
      还有他白白的牙齿。
      “诸位,喝酒喝酒,”陈历年站起来,举杯敬了严慕枫一杯,“何必为这些别人家的晦气事伤怀……”
      说着,垂下杯子,对着云瑾敬来。
      云瑾冷冷地道:“旁人得了晦气事,陈管事倒像是喜事一般。”
      陈历年在腾蛟帮也是一人之下的人物,但云瑾却这样直截了当面讥讽他,实在让他下不了台。他居然并不动怒,仍是尖声尖气的道:“云姑娘言重了。”
      他眯著一双小眼,神色不变:“咱们过得是刀头上舔血的日子,讨得就是个喜庆。”
      云瑾淡淡一笑,回过头去,望着门外,连客套都没有客套半句。
      陈历年这才心中不悦地暗哼一声,却也没有发作出来,一撇嘴,又向梅若松敬起了酒。
      方老大替柳若眉、严慕枫二人斟了酒,自己又斟一杯,一口饮干:“陈历年说的对,吃江湖饭的,终究是难得善终的多。我做这漕运的生意,说白了也是铤而走险。原本这漕运该归朝廷的漕运司,可之前朝廷连年打战,咱们便趁机做大了,其实也是抢朝廷的饭碗。唉……”
      他咳了一声,又说道:“如今我年纪也大了,心中总想早日金盆洗手。可这么多兄弟跟着我讨生活,我若不干了,弟兄们可怎么办?”
      柳若眉和严慕枫对望了一眼,只是侧耳凝听,默不作声。
      方老大望向云青,笑道:“云姑娘那年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她说:闷声发大财。云姑娘,你可是那样说的?”
      这话最普通不过,云瑾当时随口一说,他如今只怕也是随意拉扯。云青笑道:“方老大说的对。”
      方老大一边朝着柳、严两人敬酒,一边低声道:“我不瞒两位,这两年朝廷私下派了人来找我,说国家艰难,皇帝手紧;又说这几年战乱已歇、天下方定,能不能将漕运分些给朝廷的官船做?他们说得客气,可谁敢跟朝廷对着干?我思来想去,咱们自己草莽出身倒是无所谓,可老了死了,妻儿子女怎么办?若我有个万一,只怕家人以后也难过好日子。现在既然是朝廷有意,我想着……背靠朝廷好做事。可又怕影响柳帮主的生意,因此才特意递信要同两位好好商议一下。可没想到,柳帮主亲自来了。”
      他言辞恳切,说得确像几分肺腑之言。
      严慕枫举杯笑道:“咱们做生意的,跟谁不是做。方老大若想将漕运让渡些给朝廷,是方老大仁善。”
      方老大立即接口道:“严老弟说得极是。绮绣帮的丝绸通商全国,朝廷是很想接了你们的货来做。若是两位首肯,我出面同朝廷谈,打些折扣下来,费用比在我腾蛟帮还便宜,两位怎么看?”
      柳若眉嘿嘿一笑:“方老大,你是有子女的人,我虽然没有子女,可我有两个弟弟,虽不成器,可也是家里传宗之人。你说的要为子女着想,我心里头一百个同意。丝绸事小,我们听你的。”
      她这么一说,分明是一棰定音,方老大听她如此爽快,大是开心。方老大手里端着酒杯,微微站起欠了欠身子,微笑道:“好、好,柳大帮主痛快。”
      云青听他们说来说去,似乎也只是为了琦秀帮运货的一点漕运费。她在绮绣楼几年,最清楚账目,漕运费虽是不少,于绮绣帮的收支不过九牛一毛。若只为了这么些许数目,柳若眉何必亲自前来安靖?
      甚至方老大这样自傲之人,对柳若眉说话也有些低声下气。
      实在是有些于理不合。
      方老大又举杯:“既如此,我便叫人给朝廷回话,过两日他们便会派人来谈。”
      严慕枫笑道:“方老大好大的排场,竟要朝廷官员亲自上门拜会。”
      方老大摆手笑道:“严老弟莫取笑。如今是朝廷有求于咱们,自然要礼贤下士。还能等咱们去求他们?”
      众人皆哈哈大笑,再不提生意上的事情,只是互相敬酒。
      隔天严慕枫便领着云瑾,到城内的几家相熟的丝绸铺子走了一趟。接着柳若眉便让云瑾带着梅若松,一家一家地去瞧铺子、看料子、谈价钱。再过两日,听说方老大亲自掌着船,带了柳若眉夫妇两人去看腾蛟帮的船运,三人常常数日在外不回。
      云瑾晓得柳若眉一心想要自己带带梅若松。毕竟他是要成家之人,将来掌管庸贤楼也总要有些做生意的头脑。所以她做了一张很详细的名目,写了丝绸铺的名字、如何看丝绸好坏、如何谈价钱、如何交付,写的一清二楚。
      梅若松按图索骥,居然也弄得头头是道。他年纪明明比云瑾大,可云瑾瞧着他似模似样的,竟觉得自己似多了一个幼弟长大成人,心中颇为欣慰。
      这夜,云瑾还没有睡,屋子里还亮着灯,她指点着梅若松拨着算盘,清算今天谈的账目。
      梅若松早已经哈欠连连,云瑾不忍心,劝他道:“你回去歇息吧。明天再慢慢梳理。”
      “为什么?”梅若松睡眼惺忪,“明天不去那些铺子里么?”他突然眼睛一亮:“明日是三月三上巳节,听说安靖南郊可热闹了。”
      “你自己去,”云瑾收拾算盘纸币,“我同柳姐姐告了假。”
      “那你去哪里?”
      云瑾笑了笑,没有答他,只将他推出了屋子。
      第二日,云瑾牵了匹马,方出了方宅的大门,便见到梅若松也牵了一匹马,笑嘻嘻地在门外等着她。
      “你去哪里?”他执意要问个明白,“我同你一起去。”
      “我要去寻一个人,你别跟着我。”云瑾回绝了他,双腿一夹,纵马快跑。
      可梅若松也立即上了马,紧随着她不放。
      春好时节,莺飞草舞。
      漫天朝霞中,两匹白马,急驰出了方宅。
      道路两旁,桑行遍野,鸡犬相闻。再行一段路,阳光渐渐明媚,涛声渐渐清晰,前面有一条长堤,杨柳堆烟。四周都是人群,以及少男少女的欢声笑语。
      梅若松追上云瑾,大赞道:“这里好,这里就是安靖南郊?”正说着,跳下了马,指着路旁的一个人,问道:“这是什么?”
      云瑾急忙勒定了马,转身看去。原来有个老婆子挑着担子,在卖相思豆。那豆子鲜红欲滴,这样的二三月份竟然能见到新鲜的相思豆,梅若松觉得十分惊奇,连忙给了钱,买了一把相思豆来。
      云瑾难免好奇:“你买这做什么?”
      梅若松道:“我做了送给攸宁。”
      云瑾向他横了一眼:“做什么东西?”
      梅若松脸一红,却不说话。
      云瑾笑了笑,也不多问,只是和声道:“你要来南郊,我便带你来了。等下你自己回方老大的宅子,我还有事情要做。”
      她正要扬鞭,梅若松却一把抓住了她的缰绳,笑道:“你去哪里?我同你一起去。”无论云瑾好说歹说,他来回就只有这一句。
      云瑾没奈何,只好下马,一边走,一边劝他。
      忽然听到前面人声鼎沸,许多人拥着一处地方。梅若松心痒不止,叫道:“去瞧瞧是什么?”到了近处才知道,今年又有人在这里围了场子赛马,听说这两年安靖的上巳节没了马赛,因此这次格外引人注目,人人都要凑近了瞧一瞧。
      梅若松问云瑾:“这马怎么赛?”
      云瑾望了四周一眼,似乎和当年无甚不同,便道:“你只随意选人同你赛马尽兴,旁人另外下注买输赢,与你无干。”
      他一听,计上心来,笑道:“我同你赛一场。你输了,到哪里都得带着我。”说着便一马当先冲进了赛场,大叫道:“我和我朋友要比,大家让一让。” 他这一大声嚷嚷,赛场内外的人,不禁俱都为之侧目。
      云瑾眉头微蹙,驱马上前:“你真要同我比?”
      梅若松晓得云瑾左臂有恙,赛马必定不便,自己其实胜之不武,无非就是想找个借口光明正大跟着她。他陪笑道:“就比一场。你赢了就走,我绝无怨言。”
      随即拉过马身,站在起点处,朝云瑾笑道:“我们只赛三个来回,我还让你一个马身。”
      云瑾微微一笑,一夹马肚到了他身边。马场旁众人见云瑾应战,纷纷鼓掌吹哨。亭子里似仍是当年的老者,扬起了红绸,一声锣响。云瑾和梅若松两马疾驰而出。
      两个来回一闪而过,云瑾只有右手揪着马缰,不能用鞭策马,自然比不上梅若松,只剩下最后一个回合,他已在云瑾前面一个半马身。
      眼见胜利便在眼前,梅若松心中好不得意。可没料到,云瑾微微俯身就马,右手翻手便是一根桃花针射出,订到了他的左臂上。
      他大叫一声,左臂高高挥起,瞪大了双眼回头来看云瑾。
      梅若松马速略缓,云瑾立即紧紧夹着马肚,将马缰绕在左臂上,右手抓住马鞭,直起了身子,马鞭一扬一伸,卷住了他的胳膊。梅若松又是大叫一声,云瑾猛地向后一拉,将他拉下马来,她自己却急忙扔掉鞭子,伸手揪住了马缰,往前直冲过了终点。
      马场周围顿时欢声雷动。也有赌输了的人大嚷道:“这姑娘耍赖,这局不算。”
      云瑾勒了马回头,见到梅若松满身是土,灰头土脸跟着马回来,心中得意,不禁扬声大笑。
      他跑到云瑾马前,又窘又恼,指着云瑾,只是不住地说:“无赖,无赖……”
      云瑾知道他心里不服气,便也不说话,只是伸手将他身上的桃花针收了回来,又笑盈盈地望着他。
      梅若松哼了一声,晓得她的未尽之意,气忿忿地拉马走了:“我认赌服输,你走吧。”
      云瑾笑着转过马头,可忽觉得后面似有目光注视。她转回头去,只看到人头攒动,其中有一个青裳女子正一脸羡慕地望着自己。
      她满头青丝、高高挽起,体态如柳、风姿绰约,实在是出众至极。云瑾不禁多看了几眼。她身边站着一名粗豪男子,家仆打扮,也瞪大了眼睛盯着云瑾。
      他目注着云瑾纵马而去,低下头苦苦思索着,便连青裳女子朝前走开了,也没有留意,只是嘴里喃喃道:“这姑娘瞧着好面熟,我在哪里见过?”
      旁边有人接口道:“我记得她,几年前就在这里赢过一场。”
      “是么?”家仆仍是冥思苦想。旁边恰好有一名藏青衣衫的男子,牵了一匹白马擦身而过,闻言蓦地停下了脚步。
      隔了好久,他才慢慢地转身,慢慢地抬头,眼前青裳女子、家仆早已失去了踪影,更遑论骑着马的云瑾。
      人人都涌去看另一场马赛。
      那藏青衣衫的男子,又缓缓垂下了头,苦笑道:“真是她么?她还是回来安靖了?”

      ※※※※※

      南郊、蟠桃宫前,车水马龙,善男信女进进出出。
      云瑾就站在一旁的林子里。
      她本来没有打算来这里,可是由南郊进城,蟠桃宫是必经之路。
      她想走,却忍不住驻足。
      一阵江风过去,吹得树梢枝叶相撞,似春潮涌至。
      往事似春潮。
      她一颗心,怦怦跳动。
      “姑娘……”似有人在唤她。
      云瑾回过神来,见到面前站着方才那名青裳女子,她的家仆在一旁系着马车。
      “姑娘,是你?”青裳女子柔声道。
      她的脸庞很美丽,薄薄施了脂粉,身上还有一种隐隐的醉人香气。
      “这位……”云瑾瞧她的装扮,“这位夫人,你认得我么?”
      “我方才在马场见你赢了,便记住你了,”青裳女子笑道,“没想到又在这里遇上了。”
      “夫人谬赞,”云瑾笑了笑,“夫人是来王母殿上香么?”
      “嗯,我相公陪我来的……”青裳女子一提到自己的相公,眼里便发出了光,她笑得很甜蜜,“他常常陪我来蟠桃宫。”
      她的相公一定对她很好,她对自己相公也有藏不住的崇拜与敬仰,可她何必对着只有一面之缘的云瑾说。
      云瑾又笑了笑,她实在不知道怎么接口。
      “他每次来王母庙,都要呆许久,”她的声音里带起了一点幽怨之色,但等到望向庙里时,她目光立刻变得柔和起来,“我便叫家仆带我四处走走,恰好瞧见你同人赛马。你的马骑得真好,我一直就想,要能像你一样骑马就好了……”
      “骑马并不难,夫人有心要学,定然能学会,”云瑾无心多说,对着青裳女子屈膝一礼,“我先告辞了。”
      云瑾匆匆而去,青裳女子面露怅惘叹了一口气。
      她慢慢走进蟠桃宫,走进王母殿。
      满殿的青春男女,有人拜王母,有人求签。只有一个人,木立在一角,默默地望着面前王母的神像。他自己也宛如塑像一般。
      时而有风,静静地吹入大殿,吹着他的青衫,才使得他看起来,有了生命。
      过了很久,他黯然叹息了一声,但是他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却仿佛泛起了一阵潮湿的雾。
      他又慢慢闭起眼睛,仿佛睡着了。
      “皇……”青裳女子走上前去,柔声道,“公子……”
      他缓缓睁开眼睛,迷雾已经消失,他的声音很温和:“该回去了,走吧!”
      他很温柔,可他就这么淡淡的,根本没有问过她去了哪里,见到了什么?就好像他根本也不曾在意过。
      青衣女子目光有些黯然。可她面上仍满是笑意:“我方才去江边,见到一个年轻姑娘同人赛马,耍诈赢了。”
      男子垂下眼帘,淡笑道:“是么?”
      两人已经步出了蟠桃宫。青裳女子手朝着云瑾离去的方向一指:“可惜她走了,不然我便向她好好讨教一番,如何骑马……”
      男子仍是有些心不在焉的。他垂着的眼帘微一张阖,抬目朝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江风过,树梢间如江潮奔涌。
      他一颗心,怦怦跳动。
      他好不容易才将心慌压下,仍是淡淡地道:“回去吧!”

      ※※※※※

      安靖南城门内,向东二十丈,有一株桃花树。
      桃花树下摆着一张字画摊,上面布满灰尘。风吹日晒多时,早已是破破烂烂的了。
      云瑾缓缓移动着脚步,她每朝桃花树走近一些,天上的日光便似黯一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地走到那个字画摊前。
      风吹桃枝,一片片飘落下来,一片片落在云瑾身上。
      云瑾觉得自己会落泪,可她更想找梅若松喝上一杯。
      问问他,究竟这酒能不能解愁?
      能不能叫人忘怀?
      不知从几时起,有人在远处一直默默凝视着她。他轻声地唤道:“青鸟……”
      云瑾心头一震,转身望去,眼前不远处,有人缓步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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