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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况与有情别 可他对她的 ...

  •   云瑾回头。
      天黑压压的,夜风拂身,一个人就站在风中。云瑾出神地望着他的身影,呆呆地愕了半晌。
      忽然间万念俱生,不能自己。
      他的手掌,轻轻按住了她的肩头,他温柔的语声,轻轻在她耳畔低语道:“身子都冰了……”
      春寒岂止料峭,她身子怎么会暖和?
      云瑾的右手,握住了肩膀上的手。他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他温热的躯体靠近她,云瑾将自己的头埋在他的怀里。
      她不发一言。他想去抱她,碰到她的左臂,他的手微微一僵,轻轻落下,抚着她的背。
      过了许久,她闷着声音:“婉姐姐走了。”
      她抬起头,目中已不禁流下泪来。她伏在他怀里,抱着眼前的人,颤声道:“我亲眼瞧见了……”
      他眼神黯淡,低低叹气,“她很清楚二哥的性子,决不会让她离开恭王府,所以她才这样破釜沉舟。”
      “她求我帮她,我没有答应,”云瑾忍不住开始抽泣,“我本来可以来求你的……”
      “不是你的错,”他和声安慰她,“你总是希望她和二哥能两全其美,你也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是的,每一件发生在她身上的事,都在提醒她:她无能为力。
      “他们一个个都要离我而去,”云瑾已经泣不成声,“爹娘死了,师傅走了,妍姐姐和婉姐姐,还有五哥、贵太妃、二哥……他们……”
      “你觉得贵太妃、五弟、睿王妃的事情,都是因你而起;二嫂出事,你自责自己未曾尽力;你想到采苹,你甚至觉得自己也对不起她,”他望着云瑾,她本是那样年轻的一个姑娘,本该灿烂如鲜花,可此刻她的眼神黯淡无光,心神交瘁得已经不堪再多一重波折,“你心中已不愿再多在安靖留上一刻,是么?”
      云瑾目光之中,顿时浮起了满满的矛盾痛苦之色。她本是苦苦压抑着,终于没有再克制。她幽幽地道:“你什么都知道。”
      他笑了笑。
      他一直记得他们相遇的第一眼。只一眼,就好像彼此已经见过了千万年。
      他们之间,天然就是这样融合、这样的默契无间,任谁都难以舍弃。
      他笑容中又多了许多苦涩:“你中箭昏迷时,四平给了我一张方子,里面有归尾、红花、丹皮、附子……我问了孙冰,他说这是下胎的方子。我这才晓得……”
      云瑾怔怔地看着他,声音又哽咽了:“我没有,我不能……”
      “我晓得你不会,”他紧紧搂住她,目光悲哀,“你瞒着我,因为你一定犹豫挣扎了许久。你的爹娘,毕竟为父皇所害。在宁西时,若不是我逼着你,若不是你不忍见我处境艰难,你是绝不会肯留下的。没有孩子,你才能无牵无挂地离开我;可你又怎么会忍心,害死我们的孩子……”
      他垂下眼眸,以手在眼眉间轻轻地揉着,仿佛已经疲劳至极:“这些日子,我常常在想,若是我不让你去请五弟,若是你不中那一箭,若是……孩子保住了,如今无论如何,你都不会有半点去意。”
      他仰起头,望着迷蒙的夜空,许久许久,叹着气道:“我从前便想,若是我们有了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是单名一个瑜字。乔瑜、乔瑜……”
      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他们的孩子,同她一样,本该似玉一般美好。
      他不似明南,这么多年,好似从来都不在意自己有没有子嗣。可原来,他也曾有过这样的憧憬。
      只是他从来没有说过。
      所以自她昏迷中醒来后,她不肯见他,他也不敢来见她。
      他心中有愧疚,有畏惧。
      他怕云瑾没了羁绊,开口同他说“离开”。
      是不是只要不相见,便可将一切都当作未曾发生,便可躲开这二字的结局?
      云瑾又怔怔地看着她,他也在看着云瑾,二人就这样互相凝视着。
      目光交会,宛如言语。
      衡俨又叹了口气,他的眼帘又慢慢垂下:“我叫你失望了,是么?”语声落下,半晌静寂。他自嘲地笑了笑。
      一时之间,两人心里似乎都在各自想些什么。
      他的手去拭云瑾的泪。云瑾沉默了许久,轻声道:“从前我一定要先问过五哥。我娘说要彼此一心一意,不离不弃,不欺不悔,我问他能不能做到。只有他答允了,我才能下定决心。”她缓缓地说道:“可我从来没有问过去你……”
      “我……对不住你,可我不能后悔,”他打断了她,声音很坚定、很坚决,“婉慧之于二哥,便是你之于我,是我们最想要抓在手里的东西。”
      云瑾凝视着他,摇了摇头:“你同二哥不一样。”
      他苦笑。
      云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自己靠在他的肩头,将身子依偎着他。
      天很冷,他们两人,互相取暖。
      两人静静的拥抱着,紧紧的拥抱着。
      许多话,该说得,他们说了;还有许多话,本该说清楚的,他们却都没有说破。眼前那么多人事变幻、死生无常,早让云瑾的心不由得变软了许多许多。
      他对、他错;他做了、抑或是没做;揭开、还是隐藏,他们不须启齿了。
      可他对她的情意,她却是从来也不会怀疑的。
      她靠着他,慢慢地迷糊了起来,阖起了眼帘。她看起来已经很累很累了,所以他没有问过云瑾,径自抱起了她,朝着勤问殿走去。
      凝霜在殿门口张望,看到他们两人回来时,犹豫了一下,招呼着以南和以雅,闭上了殿门。
      他轻轻将云瑾放在床上,他自己就坐在床沿。看着她眼睛又慢慢地睁开,从睡意中醒来,他的眼光里,不禁又流露出一丝温馨的情意。
      衡俨伸出手,掠了掠她额头的秀发。
      她也正在望着他。两人目光相对,她温柔地笑了,然后一手抓住他的手,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理会明日张开眼睛时会面对什么?
      此刻他的怀抱、他的气息,实在叫她一点也不能抗拒,也不想抗拒。
      她沉沉地睡着,忽觉得手上微微一动,顿时惊醒,伸手便捉,揪住了他的衣袖。云瑾睁开眼。他还在眼前,低声哄着她: “快到五更天了。”
      从前他便忙得不可开交,何况如今?夙兴夜寐,他每日都有许多的事情要做,只这样陪了她一晚,也不晓得案前堆积了多少公文要看。
      云瑾坐了起来,伸手又抱住了他。
      她的长发披散在他的手臂上。衡俨柔声道:“等我回来?”
      云瑾忽然一阵不忍,一阵依恋:“嗯。”
      听到云瑾回答了这个字,他立刻松了口气,眼中也露出了安慰之色。
      云瑾看着他的背影走出殿门,凝霜从外面走进来。
      “是今夜么?”云瑾低声问。
      “嗯,”凝霜点头,但又踌躇着,似乎想劝她,“青鸟,不如再等等?”
      “你不想回去见小师叔了么?”云瑾笑着问她。
      “可是……”凝霜话未出口,外面有人在唤她的名字。凝霜匆匆而出,旋即便回,皱着眉头道:“是掬秀殿的人。”
      “太后?”云瑾不由得一愣。
      “说是太后噩梦惊醒,想叫你去陪着说说话。”凝霜一边说,一边却轻轻摇了摇头。
      谁都晓得这是藉词,太后城府如此之深,一个噩梦,又怎能惊动得了她?就算是,她找谁人说话不好,何必来召云瑾。
      可云瑾不能不去。
      太后的召令,谁人能拒绝呢?
      掬秀殿的太监在门口候着,一见到云瑾便要眉开眼笑地要带她走。
      “青鸟。”凝霜从殿里跑出来,将云瑾拉到一边,暗中将挈燕塞到她怀里。
      云瑾这才随着来人前往掬秀殿。
      天只蒙蒙亮,后宫很是寂静,那太监都是捡着僻静的小路穿行,一路上便连宫女太监都没见着几个。只是不经意间,听着旁边树丛外,整齐的脚步声响起,应该是一队御林军巡逻而过。云瑾抬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间,似乎一人是高中举。
      很快,来人带着云瑾到了掬秀殿。
      无论这个宫殿的主人是什么身份,是皇后还是太后,这座宫殿,始终都是透着一股冷硬之气。
      太后一个人坐在殿中,衣容整齐,妆容精致,脸上还有一丝浅笑,一点也不像是刚刚从噩梦中刚醒来的样子。她一见云瑾,便叫领路的太监下去,两旁也没有随伺的宫女。太后对云瑾说:“坐吧。”
      她的语声温和,似乎并无恶意。可她目中有寒光,在云瑾的面上凛然移动着。
      云瑾就着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离着太后有些远。只听见太后的声音在宫殿中轻声飘荡:“那日……倒是多亏了你。”
      “那日?”云瑾一愣,立即明白她指得是前天夜里兰芳殿发生的事情。
      可那日其实她也并没有做过什么。言语激怒贵太妃的,是太后;出手救人的,是衡俨。云瑾只是凑巧,做了一个旁观的人。
      云瑾急忙回答:“太后临危不惧,才是大智大勇。”
      太后目光一垂,直注着云瑾,冷冷地又道:“许多事情,我也不必瞒你。这么多年,先皇心中只有天兰,我对他诸般示好,他从不放在心上……不过我不恨他,”她淡淡笑了笑,“你晓得我恨谁么?”
      这是人人都晓得的事情,但是云瑾没有说话。因为太后,早已经自己回答了:“我最恨的,便是天兰这贱人。”
      世间事,本来就是如此。
      一个人若得不到一样东西,便会嫉恨上那个得到了的人。
      便是贵为太后,也不能免俗。
      云瑾抬起头,太后正盯着她,神情已经有些变了,甚至连那份冷冰冰的笑容,都已消失不见。云瑾心中不由得一寒,听见太后说:“衡俨喜欢你,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他如今已是万人之上,自然是要宠爱谁都可以。”太后语声微微一顿:“可皇后怎么办?”
      她默然良久,嘴角才又泛起一丝微笑,是阴森森而残酷的微笑:“经营多时,却连自己丈夫的喜爱都得不到。深宫之中,度日如年,尚且罢了……”
      云瑾听太后这样说,心中不住的打鼓,只觉得她要同自己说一件极重大的事情。
      太后冷笑道:“……有人贱若尘土,却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一切轻易夺走。这连尊卑贵贱都没有了,岂不是日日在打皇后的脸?”
      她说到这里,拍了拍手,方才那领路的太监从一旁出来,手上托着一个酒壶和一个酒杯。他提壶倒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递给云瑾。
      太后笑道:“喝吧。”
      云瑾接了过来,就只端在手里,并没有喝。
      太后成竹在胸,也没有催她,只又笑道:“我本来顾念着皇上,可是昨天紫鸢同我说起你在皇后面前骄横傲慢的样子。我一想,可不又是一个傅天兰?”
      云瑾盯着手里的酒,双手不禁有些微抖。
      太后沉声道:“紫鸢说得确有几分道理,你和睿王夹杂不清,那孩子幸亏没了,若生了下来,也不知道是谁的?留下了你,不仅给皇后留下祸患,只怕以后连皇上也要被你害了。”
      说完,她笑呵呵地望着云瑾,劝道:“你还不喝么?”
      云瑾面色微变,蓦然从椅上站了起来,目光直视太后。太后也正斜睨着她微微冷笑。
      云瑾心里已经明白自己此刻的处境,她扬声道:“太后抬爱,若太后要我对贵太妃之事守口如瓶,自当遵从。但这杯酒,请恕青鸟不能从命。”随手就将手里的杯子砸到了地上,“当”地将酒杯摔得粉碎。
      太后目光看着酒杯的碎片,得意的面容,突然阴沉了下来,喝道:“敬酒不吃,那便吃罚酒好了。”说着,双手又轻轻一拍,从后面跑出了两个太监,手里都拿着绳子,朝着云瑾围来。
      云瑾立即转身,朝着殿门跑去。门口不知几时,早站着两个提剑的太监,拦住了路。后面那两个太监跑过来,其中一人先追了上来,将绳子往她身上一绑。
      此再去摸怀里的挈燕,已是来不及,也是不能。情急之下,云瑾手中一枚银针翻腕刺出,狠狠扎在他胸前的膻中穴上,他摇了摇身子,倒在了地上,半晌也不能动弹。
      另一个太监已赶了上来,仍用绳子来绑她,门口那两个太监提剑也冲了过来。
      太后却像是看了一出好戏,笑得极开心:“这罚酒可好吃么?”
      云瑾一声不吭,扬手又是一枚桃花针,不偏不倚正中一个提剑太监的气海穴,他叫了一声,捂着肚子倒退了好几步。太后一向只晓得云瑾不通武艺,想不到她此刻竟有自救之力,面露诧异之色,催促道:“快,快……”
      那太监动作更快,绳子飞快地绕了好几圈,云瑾的手,已经被缚得紧紧的,再也无法动弹。他伸手捞起了那个酒壶,要往云瑾嘴里灌。另外一个太监也提着剑,刺了过来。
      一时之间,云瑾心中数百个念头一闪而过,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忽然眼前又见到衡俨站在江畔,他衣袂飘飘、负手而笑。云瑾叹了口气,闭上了双眼,紧握着在挣扎的双手,也缓缓松了开来,只待引颈就死。却听到“叮”的一声,接着又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云瑾睁眼一看,那酒壶掉在地上,已经碎了。
      两个太监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望着酒壶,正有些怔愣。忽然窗外飞进来一条绳索,将云瑾缠了两圈,轻飘飘地将她从窗户间拉了出去。
      身子一落定,云瑾便看到面前有一个黑衣蒙面人,一手收起了绳索,一手在她身上一扯,手腕上的绳子便寸寸碎落。蒙面人低声道:“跟我来。”抓住云瑾的手,身形掠动,有如一缕轻烟向远处掠去。
      不过几个起落,两人便远离了掬秀殿。蒙面人又左右穿越,将她带到了一个小房子前面。他左右环顾一圈,伸手推开了门。
      满屋都是破旧的兵器和盔甲,堆放得井井有条,中间站了一个人,正转过身来。
      “凝霜……”云瑾绷紧了的心弦,顿时为之一松,扑了过去。凝霜见云瑾一身狼狈,紧搂住她,望着那蒙面人,问道:“高将军,发生什么事了?”
      云瑾回头,蒙面人将蒙面的黑布一拉,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庞,原来是高中举。他沉声道:“幸亏我见着不对,赶得及时,太后要杀她。”
      “高将军……”云瑾迟疑了一下,“如何称呼?”
      高中军笑了起来:“我同掌门一般,年纪不大,辈分却高。你不得不叫我一声师叔了。”
      高中举是墨剑门弟子,云瑾并不惊讶,他的为人行事,她早已有些分数。云瑾盈盈下拜:“多谢师叔相救。”
      高中举拉住了她:“如今作何打算?”
      云瑾默了一默,轻声道:“若无此事,今夜师叔本就会带我们离开安靖?”
      高中举浓眉皱做一处,俯首沉思半晌:“既如此……太后方才是趁着皇上在朝上时下手,此刻她也必定不敢声张。咱们就趁这个机会先送你们出宫。”
      他当机立断,将云瑾和凝霜藏在一个大箱子里,上面又小心搁置了许多弃用的兵器。也不知他如何安排的,云瑾只听见有人将箱子抬了出去,放在车上,一路顺顺当当地出了皇宫。
      等到高中举再叫她们出箱子时,她们是在一个僻静无人的荒郊,身旁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和几个年青人。
      “几位……”云瑾晓得他们必然也是墨剑门的人。
      “老朽从前,在上官煌手下做个参军。”老者捋着胡子笑道。
      “掌门几次来安靖,就是住在刘参军处。睿王出事前他早已辞了官,因此并没有牵连到刘参军,”高中举指挥那几个年青人运走了箱子,“我不能离得太久,以免叫人生疑。刘参军自会带你们回广湖。”
      他朝三人一拱手:“珍重。”掠上马背,急驰而去。
      刘参军老谋深算,并未直接带她们渡江南下,反而先走陆路向西,到了翚阳再南渡。听说郢州战事吃紧,便绕过郢州一直向南,再向东直达广湖。这路上躲避兵匪,又刻意走得慢些,等三人到了广湖的时候,较之正常的路程,已经多花了许多倍的时间。
      启明星起,长夜将尽,苍穹中己微见曙色。
      远远的,云瑾便见着一排简朴的院落,章华清和凝香站在院落前翘首以盼。
      章华清仍是单衣草鞋;凝香仍是俏丽可人,见着她们,早就奔了过来。而凝霜,却快步走到章华清面前,她和章华清同时伸出手去,握住了彼此,可又瞬间分开。
      凝香撞了撞云瑾,云瑾抱着凝香,一起笑盈盈地望着他们。
      广湖之所以名广湖,是因为城中湖水连绵。墨剑门的后面,便是青翠的湖水,每一日的气息,都是云瑾熟悉的,和煦而清新。
      清新之外,便是静寂。
      静寂的,让人也学着心如止水,慢慢地去忘了过往的一切。可当夜里星辰闪烁时,仿佛是谁人的眸光,总让人心意难平。
      云瑾不禁垂下头,哑然苦笑。
      湖面,也总是难以停下涟漪。
      “青鸟,我问你一件事?”凝香举着油灯,从屋里走出来,一手还拉着凝霜。
      “什么事?”云瑾笑道。
      “将来,我说将来……”凝香将油灯放到地上,笑嘻嘻地看着凝霜,“我管章掌门叫姐夫,你却要叫他小师叔,那你岂不是要叫我姨娘?”
      “你占我的便宜,”云瑾笑着拍了一下她的头,“不过姐夫也好,小师叔也好,只要他欺负凝霜,我们便一起收拾他。”
      “说得好!”凝香咯咯地笑。凝霜本来涨红着脸,不敢看两人,渐渐的,也抿着嘴笑了起来,还用手去扭凝香的耳朵。
      凝霜笑着追,凝香笑着躲:“你不舍得让我们收拾他么?”
      云瑾笑着靠在了树上,望着她们打闹,心里又是欢喜,却又失落。她是为了凝霜欢喜,可这淡淡的失落,从何而来,因何而生,她却茫然不知。
      是真不知,还是不敢去知?
      只听门外一声朗笑,一个清朗的语声问道:“你们要收拾谁?”
      云瑾听得是章华清的声音,忙笑着回应:“小师叔,我们在教凝霜如何收拾你。”
      章华清哈哈大笑,迈进门来:“收拾便收拾。不过你们看,我带了什么人来了?”
      他后面跟了一个人进来,昏黄的烛光下,只见那人身着锦袍、风姿飒爽,含笑走了进来。云瑾定睛一看,不禁愣住了:“高师叔?”
      高中举冲云瑾微微而笑,抱拳道:“一别半年,诸位可都安好么?”
      “半年了?”云瑾淡淡道,“我日子都过糊涂了。”她的头越垂越低,再也没有向高中举望上一眼。
      凝霜忙到屋里,提了壶接了水。凝香最是好奇,先抢着问:“高将军,你怎么有空来广湖?不做朱雀营的统领了么?”
      高中举摆了摆手,笑道:“我自少年为官,便爱上了这人前显贵的滋味,怎么能轻易放弃?”众人闻言俱都哈哈大笑。凝霜给每人都倒了水,问道:“高将军,是有公差么?”
      “是奉了皇上谕旨,来办几件差事的。”
      凝香一愣,笑容僵在了脸上,顿时静默无语。章华清朝着凝霜招了招手,凝霜拉了拉凝香,凝香瞪了云瑾几眼,才悻悻地跟着凝霜出了门。
      门被闭上了,只剩下两人。
      两人也话可说,只是闷坐。许久,云瑾才叹了口气:“师叔要办什么差事?”
      “打了半年战,郢州守住了,局势也算是平稳了。听说缙南有山盛产火油,火油本是军中利器,皇上想设法在当地提炼火油,日后好为朝廷所用。我们墨剑门本属墨家,我也一向喜欢这些机关火器之物,那日皇上提了这事,我一时难忍,便主动向皇上讨了差事。”
      云瑾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既教你去缙南,怎么来了广湖?”
      高中举笑了笑:“临行前,皇上突然同我说,缙南广湖两地甚近,有空便在两处都仔细逛逛。”
      缙南是她故居,广湖有墨剑门在。
      云瑾突觉心跳漏了一拍。
      高中举嘿嘿一笑:“这半年,皇上并没有派人来墨剑门。想来他也晓得,便是来问,也问不出你们的下落,不如叫我暗地探寻。只是他不晓得,我也是墨剑门弟子。”
      “他……可晓得太后要杀我之事?”
      “那日我赶回皇宫,便碰上皇上自勤问殿里出来,叫御林军三营的人问话。我假意装作不知缘由,只说早上巡逻的时候,似乎见着你随人去了掬秀殿。皇上便立刻去了掬秀殿,我虽不晓得他同太后说了些什么,”高中举又是“嘿嘿”两声,面上露出佩服之色,“但这半年,太后深居简出,莫说前朝,便是后宫也无多一个字干预。皇上连消带打,我看连皇后一族,也少有出头邀功之意。”
      “是么?”云瑾默然许久,勉强应了一句。
      “那日皇上自掬秀殿里出来,一人在勤问殿独坐了一日一夜,直到第二日才上朝去。后来便叫闭了勤问殿,只教人每日勤加拂拭,夜里点上火烛。可皇上却一次也未再去过。”
      云瑾原本凝注着杯子的目光中,突然露出一种伤悲之色。她扭过头,夜色中门前湖边的青草似乎正随夜风轻轻起伏,一高一低,不知几时方休。
      她的心中暗叹一声,实在再说不出半个字来了。
      高中举也默默地坐着。地上的油灯愈来愈暗,他随手捡起一根小细木枝,挑了挑灯芯:“我还有些事情同掌门商议,明日还要赶去缙南。你也……早些安歇了吧?”
      云瑾心念一动:“师叔是明日去缙南?”
      “正是。”
      云瑾清澈的目光,遥望湖水的更远处。
      远方有山,有浮云,有一名容貌清癯的中年男子,含笑望着他身旁的妻子,和眼前的小女儿。
      那个男子,有着一双和云瑾一模一样的眼睛。他抬起头来,眼睛仿佛也在遥视着云瑾。
      “师叔,”云瑾半点都没犹豫,“我也想回缙南,不如你带着我同行?”
      高中举略一踌躇,便笑道:“想必无人想到你还敢与我同行。你乔扮成我的随行,倒也顺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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