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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后期谅难寻 她还听见明 ...

  •   云瑾愣住了,完全没想到婉慧说得是这样的事情。她整个人都像掉进了云雾里:“你怎么会……”
      婉慧抿起嘴,笑了一笑。
      她从来没有笑得这样斯文过,这样含蓄的笑,却额外带给她成熟了的风致,使她看起来,有一种令人为之意动的美。
      “那个时候……”婉慧将那沓纸取在手里,微笑着道,“王府里处处都在忙着迎接小皇子降生,他……恭王根本无暇理会我;三弟和五弟又正闹得不可开交,恭王为了避嫌,也不许我去见你。我没处解闷,索性一个人悄悄地出府瞎逛。我记得那天……”
      她垂下头,轻轻翻动手中的纸:“路边的桃花树下有个字画摊,那人在替人写家书,我百无聊赖,就站着瞧了一会儿。没过几日,我一个……又逛到了那家铺子,他见了我,便唤住了我,还提笔写了两行字给我。”
      云瑾眼前似乎见到婉慧坐在房里,一脸茫然地望着那两行字。她突然脑中一个激灵,脱口而出:“去年今日……”
      “你还记得?”婉慧笑得灿烂,“我问你,你说也不懂什么意思……”
      当时确然不懂,可此刻见到了婉慧的样子,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人面桃花相映,有人动了心,有人犯了糊涂……
      “婉姐姐,你身上的衣着、打扮,任谁都瞧得出你已经婚嫁,那人还这样引诱你……”云瑾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你是真心喜欢了那个人么?”
      婉慧垂下了眼眉,淡淡地道:“这恭王府,又闷又冷,哪有外面自在?”
      她轻声地道:“这些日子,恭王不是在齐妃那里,便是忙着朝廷的事情。我便常常一个人悄悄地去字画摊,同他说说话,看他写写画画,也没有旁的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轻轻笑道:“我同他说,我不爱呆在这里,他只当我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夫人,日子不如意。他说只要我肯,便带我逃出安靖城,一起远走高飞。”
      云瑾突然又想起那日在蓁叶亭里,她细诉娘亲的叮咛:“……只要是寻到了心中的那个人,便是一生在江湖中颠沛流离,却是一生快活。”婉慧曾默然点了头。
      “我日日想着这事,恰好前日夜里,睿王妃出了事,恭王匆匆赶去了睿王府。我想这便是个好机会,只要他不在府里,谁也拦不住我……”婉慧缓缓道,“我当机立断,便去见那人,同他说明了一切,没想到他听说我是恭王的王妃,便吓破了胆。原来是个没种的家伙……”
      她的眼睛里带着讥消的笑意,忽然冷笑道:“我也懒得同他计较,也不愿回恭王府,在外面躲了两日,今日早上被恭王带人捉了回来。我好不容易见了从前的侍女一面,叫她放起纸鸢引你来,你果然就来了……”
      “青鸟,”她紧紧抓住了云瑾的手,低声道,“我要你来,就是要你帮我。你帮我去求恭王,让他放我走?”
      婉慧的眼里是不揉沙子的,她也永远也不会藏着掖着。她见到明南的那一刻,她一定会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于是明南将她锁在了屋内,还封上了窗户。
      他的回复,其实早已明明白白。
      云瑾心里全乱了,小心斟酌着字句:“婉姐姐,你同二哥……你们毕竟是结发夫妻……”后面的话,云瑾实在说不出口了。
      她不是那种和稀泥的人,一直以来,她都很清楚婉慧的委屈,也明白明南此刻的痛苦。
      婉慧怔了怔,脸色变了。她苦笑着:“青鸟,我没有别的法子……”
      于权于势,于理于法,她都不能离开恭王府。
      可她的心飞了……
      云瑾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婉姐姐,我去拿膏药来,先帮你敷了伤。”她看着漆黑的屋里,愁容满面,心中更是紊乱已极:“是不是你还饿着肚子,这可不成。我先去求二哥。这事情,咱们只能慢慢来……”
      婉慧见她手足无措的样子,笑了:“傻丫头,瞧你那个傻样子。”伸手在云瑾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云瑾堵在喉咙的一口气,突然被拍散了,她一把抱住了婉慧,将头抵在她的肩头。
      她心疼婉慧。
      她觉得婉慧做错了,可又觉得错有可原。
      她想帮她,却不知从何帮起,她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你怕什么?我都不怕,”婉慧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自己做错事情便自己承担,我便从来也没后悔过。我晓得恭王疼爱你,有些话你说不出口,我也不勉强你了。但有一件事情,你一定要替我去做。”
      她用手扶起云瑾的脸,目光盯着云瑾:“南城门向东二十丈,有一株桃花树,那人姓张。你去找到他,帮我一剑杀了他。”
      云瑾愕然抬头,瞧见婉慧面上冷然。
      云瑾的耳边,忽得响起贵太妃昨夜说的话来:“……那夜明火东南,是我一剑杀了……”她的脸色霎时变得一片苍白。
      以死生相决绝,倒是件容易事。
      可心死,却难。
      “我同那人,并没有半分苟且之事,我自问心无愧。可这样的事情,终归是我对不住恭王。青鸟,”婉慧轻轻抚了抚云瑾的脸庞,叹气道,“你帮我去同他说一声,对不住。”
      没待云瑾点头,婉慧忽然变得很急切,她拉起云瑾,将她往外推:“你去,现在就去。”
      云瑾眉毛越皱越紧,低声道:“好,我去。”
      “等一等,”婉慧又唤住了她,她拉着云瑾的手,沉吟了许久,柔声道,“我这个样子,以后若要见你,只怕也难了。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情那么多,唉……往后这路上,我无法陪你。青鸟,你要好自为之。”
      不待云瑾回答,她又笑着推云瑾:“快去,快去,好好地替我说说话。”
      云瑾想同她再说两句,可她径自走回床边,又不理睬云瑾了。云瑾被她的反复无常弄得一阵茫然,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见她从床头取过那沓纸,三下两下,就撕得粉碎。
      她又缓缓蹲下身去,用她的手,在昏黄的烛光下、在满地的碎屑中,摸出了一片碎屑。
      不过是一片碎纸屑,她看着的时候,好像在看一朵娇艳的桃花。
      云瑾不禁在想,婉慧在想什么?
      是不是想那一日桃花影落,她悄立市桥,无人识,可在那个张姓男子眼里却如星如月。她站在他的字画摊前,他递给她一张纸两行字。
      云瑾不晓得婉慧究竟在想什么,但是她知道,婉慧的人虽然在这里,心却一定到了远方。婉慧的一双眼中,更似有光芒闪动。
      看见婉慧的这种眼光,云瑾的心就更凉了。
      无论她想的是什么,是什么人,可她一定没有在想明南。
      像婉慧这样的女子,只要心变了,便绝不会回头。
      门又被锁上了。
      明南仍在中堂坐着。
      云瑾进来时,他就是那样坐着,连头都不抬一下。整个人似乎都缩在烛火下的暗影里。
      云瑾坐到了他对面的椅子上,两人就对着一盏烛火枯坐。
      也不知过了多久,明南缓缓抬起头,轻声说道:“回去吧……”
      “我陪着二哥。”
      “陪我做什么?”明南淡笑道,“回宫去。”
      云瑾摇头。
      有时候,沉默与陪伴,便足以给人慰藉。尤其是当一个人有苦难言的时候。
      “你初到安靖时,我记得……十六?”明南笑了笑。
      “是。”
      “都已经这么多年了……”明南的眼睛仍是在望地上,目光如流云般飘浮不定。
      时月匆匆,世事易换。
      那时他方纳了齐氏,婉慧整个人都有些蔫了。七月初八,他带着婉慧去探望云瑾,云瑾帮她偷了诩俨的棋子。
      那一天,婉慧笑得真开心。
      于是他也很开心。
      回了房后,她对他还是冷淡。后来,聿王登基、马时造之乱、小皇子出世、衡俨与诩俨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几乎连多同她说上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原来他已经这样疏忽她了!
      明南长长叹了口气:“我不如三弟,这么多年,他在你身上,不知花了多少心思……”话一出口,他才猛然回悟,急忙收住了口。
      “我一时失言,你别……”他看见云瑾笑得很苦涩,没再说下去,良久才道,“昨夜兰芳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云瑾哑然。明南摆了摆手。
      云瑾说得对,他们兄妹,同病相怜,彼此心照也就是了,不说也罢。
      他默然片刻,终于问道:“她……同你说了什么?”
      “婉姐姐说,她很是对不住你。”
      他轻轻“哼”了一下,垂着头候了许久,听云瑾再无下文,才诧异地抬起头。
      一个人说对不住,通常是祈求谅解,以谋将来。
      可显然,婉慧并没有托云瑾为她谋划其他。
      言下之意,便是她说她错了,却不悔。
      他突然冷笑:“她还想着同那人天长地久?”
      云瑾咬了咬唇:“她要我帮她寻到那个人,杀了他。”
      明南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他抓着椅子,不怒反笑,可双手却不住地颤抖。他的手青筋暴出,越抓越紧,竟然将指缝都抓出了淡淡的血丝。
      她对他已经无所求了,可对那个人,却是恨极了。
      无求和恨,谁都晓得这其中的差别。
      云瑾怔怔地瞧着他的手,心疼极了:“二哥,你……别这样……同自己过不去……”
      明南哂笑:“你又何必同自己过不去?”
      云瑾望着他,眼眶一红,却强自忍住。明南低声道:“五弟的事情,是他咎由自取,与你和三弟,都没有干系。”他轻轻握住她的左臂:“一只手臂,足够了……”
      云瑾沉默了许久,对明南轻声道:“二哥,你总是这样体谅旁人,婉姐姐她……不如你……”她望着明南的眼睛里,忽然露出一种难言的情绪。
      明南淡淡地问:“她是大错特错,你还可怜她?”
      亦或是同情他?
      云瑾黯然叹息。
      她知道很多事情,是不能分是非的。
      “我身为皇子,要纳一个夫人,想要一个孩子,我错了么?”明南一字一字顿着。
      云瑾摇头。
      “她脾气大,为人莽撞,我处处忍让,不教她有一丝为难,我错了么?”
      云瑾仍是摇头。
      可明南这样宽厚的人,却要旁人来替他辨一个对错,未免太凄凉了些。
      明南将身子在椅子上软软地靠着,声音哑得几不可闻:“她出身不高,于父皇无助;行事任性,母后一贯不喜欢她,母妃也对她不上心。她膝下无子,我纳了齐氏,得了一个孩子,父皇他们也无话可说。我总想着,只有这样……方能保住她这个恭王妃的位置,我们两人,才能长长久久举案齐眉,我……”他哂笑了一声,身子颤了一颤:“可她全都不稀罕,不稀罕……”
      他慢慢地点着头,喃喃地说着“不稀罕”,三个字没有尽头,就好像他永远也找不见一件东西是能令婉慧稀罕得。
      然后他问道:“她想让我放了她,是么?”
      云瑾没有回答,她不愿在明南的心上再戳一刀。
      他仍是慢慢的点着头,然后他的额头上的青筋慢慢地突起来,他拉起了云瑾,拉着她朝外面走去。他的声音却是异常的沉稳:“那我现在就去告诉她,纵使乌鸦白头、马头生角,她也不能离开我恭王府。”
      云瑾惊然,连骨髓里都仿佛透出了一股寒意。脑子里骤然又响起了昨夜太后逼迫贵太妃说的话:“你生是我的妹妹,死是先皇的贵妃,你哪里也不能去。你永生永世也不能和齐白相守……”
      “二哥,你别这样,别这样逼婉姐姐。”云瑾苦苦哀求着他。可明南却不理不睬,只是拉着她朝着婉慧的阁楼走去。
      云瑾没有再求他,她晓得哀求也是无济于事。她只盼明南不要再逼婉慧,不要再适得其反。
      阁楼外的花丛,有几朵花,花瓣飘零。在寒夜中,显得分外凄艳。
      门锁被抽开,屋门被推开,明南站在门边,没有进去。
      床边的烛台上,只剩下一点烛光飘摇。婉慧隐约,还靠在床边。
      “婉姐姐……”云瑾轻轻喊了一声,婉慧没有搭理。
      云瑾走近了,又唤她一声,她依然没有理会。云瑾伸手去拉她,可她却轻飘飘地,顺着云瑾的手,整个人都伏倒下去,倒在了地上,一声也不吭。
      明南冲了过来,举起烛台,照着地上的婉慧。
      婉慧就躺在地上,躺在满地纸屑中,左手腕搭在腰上,上面有一道歪歪扭扭的割痕,鲜血从割痕中流出,已经将裙子甚至地上都染红了。她的右手摊着,旁边扔着一个砸碎了的杯子,上面染着血。
      还沾着一片纸屑。
      云瑾颤巍巍地伸出手,拾起了那张纸,纸面泛黄,上面只是三个字:“……面桃花……”
      而婉慧面色如生,没有任何痛苦,只有一抹说不出的宁静与安详。
      就像是她经历了千辛万苦,终于穿越了一切的折磨,终于得偿所愿的宁静与安详。
      云瑾突然扭转头,看到明南跪在地上,双肩在微微颤抖着。他的脸上充满了惊惧、怀疑和不信。他想去摸婉慧的脸,可他的手抖得厉害,竟怎么也伸不出去。
      无论他要如何,婉慧依然是如愿离开了,即便是付出生命的代价。
      云瑾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整个身子向后栽倒,还好明南眼疾手快,接住了她。
      他已经镇定下来了,好像眼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只是叹气道:“你有伤病在身,不能再这样折腾自己!”他扬起头,朝着门外,大声道:“来人,送青鸟回宫去。”
      有人涌进屋里,扶起云瑾。可云瑾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只晓得使劲攥着明南的衣袖。明南叹了口气,狠狠地拽过衣袖,云瑾才被人半扶半拉地带走了。
      云瑾已经无力思考,更无力抗拒,只能由着人将她带出阁楼。神思不宁间,她瞧见明南伏下了身子,紧紧地抱住了婉慧的身子。
      她还听见明南的抽泣。
      天上没有星月,阁楼外的几朵花被慌乱的人群踩在了脚底下。
      云瑾被人送出了恭王府,有人扶她上了马,她就痴痴地坐在马上。旁边有人拉住马缰,说:“不行不行,还是备了马车稳妥些……”她突然惊醒过来,一把从牵马的人手中扯回缰绳,将马肚一夹,便朝前疾驰而出。
      马儿奔跑了一阵,慢慢地缓下了脚步。
      眼前夜色凄迷,四周寂静,零星的几家灯火,路上还有枯叶。
      云瑾趴在马上,竟然一丝泪水也无。
      这三日内,她所遭遇的这些事情,究竟是不是真的,还是只是一场噩梦?她已经无法弄清,甚至不愿去弄清了。
      她仰起头,对着夜空,高声叫道:“婉姐姐……”可周围除了马蹄声,丝毫没有回应。
      她苦笑着,更没有半分力气,只晓得俯身抱着马脖子,由着这马在安靖城自行其路。
      马儿识途,一路“得得”地又将她带回了皇宫。
      宫门有人上前来问话,云瑾下了马,将马交给他,他接过马,却仍拦着云瑾。云瑾被他不住地询问,却不知回应。迷迷离离中,想起从怀里拿出了令牌交给他,那人这才放了云瑾入内。
      皇宫里四处都灯火明亮,可云瑾见到亮光便是一阵惊惧,只会沿着黑暗的地方,失魂落魄地走着。
      黑暗的角落,凄清的冷雾。
      夜风袭人,如寒冰刺骨。
      云瑾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走到哪里。眼见得前面有石阶,她慢慢走过去,坐下来,将身子靠着石栏,抱着腿发着呆。
      眼前不时有火光亮起,时而是巡逻的御林军,时而是太监宫女经过,但都没有人来惊扰她。
      终于有脚步声轻轻响起靠近,有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长发,有一个极温柔的声音在对她说道:“再坐下去,又要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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