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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暮云京阙下 小人已经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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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
落日的余晖正照在安靖城的西城门上。
城门大开,两旁站满了垂手肃立的士兵,从城外望进去,城内的这条街都已经被肃清,没有半个闲杂人。
常何纵马上前,和城门下的一名将军交谈了几句,回到衡俨,附耳低语。
衡俨微微颔首,转头看云瑾。
她骑在马上,垂着眼,似乎神游化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对眼前的一切全不在意,甚至不晓得前面就是安靖城。
“想什么?”衡俨轻轻喝马向前。云瑾想说什么,面色却显出一丝犹豫,右手收回身前,左手轻轻抖缰跟上他:“我……在想玉华他们。黎道长那样出世,而玉华又那样入世……”
而她仍是那样舍不得宁西的人和物……
衡俨心中有些喟然。听见云瑾叹声道:“我总觉得,冥冥之中有股力量,让我见到玉华,让她带我去宁西。”
“是么?”衡俨淡淡地问,举手止住了上前行礼的门将。云瑾想了想,缓缓地说道:“她带我去了宁西,让我渡过了最安心的一段日子,又让我见到你,让我们冰释前嫌,还……”说到这里,她抬起头,两人相视了许久,一起笑了。
云瑾这才发现已经进了城。
她随着衡俨慢慢向前,身旁的酒楼慢慢后移,似乎……那就是见斋楼。忽然之间,云瑾只觉得心潮一阵翻涌,猛地勒定了马,回头朝见斋楼的二楼望去。
那里赫然站了一个人,容貌俊朗,身上是一件月白的旧长衫,站在那里,宛若玉树临风。
他手里有酒,自斟自饮。
目光幽暗,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云瑾。
“五哥……”云瑾不禁轻唤了他一声。
衡俨立刻也勒住了马缰,调转了头。
诩俨微微探过身子,笑道:“青鸟,别来无恙?”
云瑾回头看了看衡俨,他面色淡然,一言不发。云瑾扬声道:“五哥,你怎会在此?”
诩俨笑而不语,放下杯盏,缓缓走下见斋楼。他走到云瑾身边,上下仔细打量着云瑾,轻声道:“我听说你在宁西受了伤,都好了吗?”却正眼也不瞧她身旁的衡俨。
“一点小伤,不足挂齿。”云瑾想要下马行礼,可手被他按在了马缰上。
他面上含笑,又这样当着衡俨的面率性而为,可云瑾见到他目光中关怀之色,反而觉心中酸楚。她迟疑了半晌,另一只手探入怀里,取了挈燕递到他面前:“这是你的……”
他却推了回来:“我送给了你,便是你的。”
云瑾鼻子一酸,咬了咬唇,低声说:“五哥,你……”
他淡淡一笑,不理云瑾的话:“无论你信不信,这件事与我无关。”
这句话似乎是接她方才的回复的。云瑾略一寻思,已然想通了诩俨说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是不是他在皇帝面前也曾这样为自己申辩过?
云瑾疑惑地看着他,又瞧了瞧衡俨。衡俨目光凝然,分明听得一清二楚,却像未被这话惊动半分。云瑾沉思了许久,才叹了口气:“我晓得了,多谢五哥!”
她想挣开被诩俨覆住的左手,可诩俨死死地握住了她。只是他的脸色,因着云瑾的话和动作,有些微青。
她是再也不肯相信他了么?
是不是他在皇帝面前,也曾得到过一样的回应?
他仰起头,望向衡俨,笑道:“三哥,你们总算赶了回来,今夜是中秋,是合家欢聚之日,父皇特意让我在此迎你回宫。”
衡俨面色如常,也笑道:“你我兄弟久别重逢,自该好好欢聚一场。”
他们的话,都很客气;两人的笑,都很冰冷。
甚至两句话寒暄一毕,衡俨已调转了马头。
他们两人之间,都不能再多说一句的话。
诩俨没有理会他,只是凝望着云瑾,苦涩地道:“青鸟,你也有些变了……”
她的容颜未变,她的衣衫未变,她的装束未变,可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明明白白地感觉到,她和衡俨之间,从前那种时隐时现的疏离,消失了……
而他用了一个也字。
是不是他在皇帝面前,也有一样的感受么?
无论他做过什么,皇帝依然疼爱他这个儿子,云瑾依然敬重他这个五哥;可他们对衡俨,有着更远甚于疼爱和敬重的感情。
短短一年,他在安靖,如今已权势熏天。难道,他还是争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衡俨么?
诩俨凄然长叹,放开了手。
云瑾默默地看着他,可她的马儿,却自然而然地跟着衡俨的马,缓缓向前。
诩俨面白如纸,就站在那里,动也不动。西沉的日头将他的身影拉在云瑾的马前,马儿每走一步,马蹄在他的影子上踏一次。云瑾垂着头,瞧着他的身影渐渐退后,轻轻一夹马肚,赶上了衡俨,与他同行东去。
一众向东,又向北。云瑾只是跟着衡俨,直到进了皇宫。
她听见衡俨同常何吩咐该如何安置那些死囚,然后有太监传话说,皇上让肃王先去掬秀殿拜见皇后。
他一进掬秀殿,迎面便是一群人下拜。
云瑾有些怔愣,见着当前一名女子直起身,低声道:“肃王,你终于回来了。”
肃王妃的面颊削瘦,眼尾不知几时有了皱纹,原本乌青的发丝间杂着几丝白发。想必这被拘禁的一年,对她而言实在艰难。紫鸢依然跟在她身后,曾经艳丽的容颜,同样也是十分憔悴。
云瑾心中微微叹气,向后退开了几步,垂头不语。
衡俨伸手扶住了肃王妃的肩膀,轻叹道:“这一年叫你们辛苦了,是我连累了你们。”
肃王妃似有些哽咽,摇头道:“同肃王相比,这点苦不算什么。”
衡俨笑了笑,握起了她的手,与她并肩进了内殿。紫鸢冷冷地盯了云瑾一眼,快步跟在了他们的身后。
云瑾走的很慢,见到殿内的宫女都退了出来,又见到右边的寝殿里,皇后正靠在一张榻上,两颊和双眼都有些凹陷,嘴角边那两道法令更是深深地挂了下来。
衡俨和肃王妃坐在榻前,紫鸢站在肃王妃后面,正和皇后说话。
云瑾很识趣,就在寝殿门外远远地站着。
寝殿门上雕着很繁复的花朵,看来精美而坚固。四周燃着明亮的宫灯,掬秀殿里还是显得很阴暗。一点都不像兰芳殿鲜花如锦,软玉温香。
皇后将衡俨和肃王妃的手,紧紧地交叠在一起,在叮咛着什么。肃王妃不断地点头微笑,唇齿启动回复皇后。衡俨只是垂首听着,偶尔接过紫鸢手里的茶,递到皇后嘴边。
阴冷的掬秀殿里,也因此有了一抹暖色。
门外的云瑾,却像是这其乐融融的的画面中,多余出来的一个人。
皇后突然抬高了声音:“他今夜只叫了四个皇子和家人,想要一家和解,他自己也好心安。却不想想,他偏听那贱人一伙的谗言,叫你们平白吃了多少苦……”
殿内沉默不语。
皇后又冷笑:“……那你们就随了他的心意,去吧!”
很快,衡俨和肃王妃便从寝殿里出来。又是他们两人在前,紫鸢在后,云瑾则远远的跟在后面。
他们双手交握,一边走一边细语,很快便不见了踪影。云瑾自己慢慢地走着,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天上,夜幕已垂,天色幽蓝。
她垂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忽然听到前面响起了欢声笑语,似有许多人聚在一起。
云瑾再走近些,见到前方有一个亭子,上面写着“蓁叶”两字。
亭子里,诩俨已经换过了一件衣裳,正和明南对坐下棋,旁边还放着酒盏。明南的侧妃齐氏,正领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小男孩在一旁逗笑。婉慧冷着脸站在角落里。诩俨身后站着璋俨和上官妍两人。上官妍的小腹微微隆起,似又有了身孕,正在和肃王妃寒暄。衡俨则微微笑着,举杯在手,站在边上观战。紫鸢在他身旁,明眸流波,巧笑嫣然。
风吹过亭子,很像当初那一年的中秋,他们一起在御六阁嬉闹的样子。
可不知为什么,笑声虽然入耳,云瑾的心中却并无一丝欢乐之意。
亭子里的每一个人,心中的滋味,想必都和她一样,很不好受。
云瑾微微踌躇,准备转身躲一躲。
却听到婉慧大声喊了起来:“青鸟,是不是你?”
璋俨闻声抬头,见到云瑾,跑上来笑道:“青鸟姐姐,你终于回来了。”他好像已经十五了,个子修长,很有几分诩俨风流倜傥的样子,只是还有些少年憨态。
云瑾微笑道:“璋俨,你长高了好多。”
璋俨笑道:“人人都说我同五哥像,你说呢?”说着,凑到云瑾耳边,低声道:“五哥很想你,你可别再怪他了!”
云瑾笑道:“是很像。只是我从未见过五哥这般年少的样子。”璋俨听她这样说,很有些失望,一声不吭,又跑去站在了诩俨的身后。
上官妍望着云瑾,面含笑容,轻轻招手,对云瑾似乎毫无芥蒂。云瑾正有些怔愣,突然见到一个年纪颇大的太监走进亭子,到了衡俨身边。
衡俨放下酒杯:“林公公,父皇要召见我么?”
那林公公笑道:“肃王稍安勿躁,皇上想要先见见云夫人……”
众人都有些吃惊,连诩俨和明南手中的棋,都停了下来,衡俨默默望向了云瑾。云瑾走到太监面前,福了一福。林公公这才认得了她:“云夫人,随小人来吧。”
云瑾举步,衡俨突然握住她的手:“青鸟……”
云瑾没看衡俨,轻轻地收回了手。
众人看得更是惊奇。
诩俨轻轻丢了一颗棋子到棋盒里,又抓起一颗,又丢下一颗。
从蓁叶亭到乾极殿,走了很久。
那么长的路,那么广的宫墙,一重重的宫殿,也不知有多少重。
林公公带着云瑾进了乾极殿,吩咐云瑾站在寝殿外先候着,他自己先进去。
寝殿的门是开着的,里面寂无人声,有很浓很浓的药香。
一个人就歪着身子斜躺在床上,可云瑾瞧着,似乎根本就不是记忆中那个仙风道骨的乔伯父,那床上躺着的,只是一个干瘦的老头。
虽是中秋,天气依然炎热如盛夏,他却裹在一件又厚又大的袍子里面,上面还盖了一床被子。
林公公进去的时候,他既没有翻身,也没有开口。
忽然之间听见里面响起惊呼的声音,有宫女和太监来回奔跑着,不多时又有一群御医匆匆跑了进来。
寝殿里人声繁杂,哄乱声中,云瑾听见有人哑着嗓子一声声叫着:“青鸟……青鸟……”
云瑾心头一凛,便要夺门而入,迎面林公公却奔了出来,轻轻掩上了门。他拉着云瑾走得远些:“夫人,皇上方才又发病了,眼下实在无法见你。他吩咐了,你且安心在肃王府待着,过几日他好些了,再召你入宫。”
他声音一落,恰好寝殿里的声响也小了。
乾极殿陡然安静了下来,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云瑾突然想起衡俨方才握住她的手。他是因关心,才有这一时的失态。可他关心的,一定不止云瑾一个人。
云瑾不由自主将手覆在肚子上,她心中的无数疑问、几丝恨意,不知怎么的,竟然强压了下来。
她轻轻点了头。
林公公叫了小太监带她回蓁叶亭,最先对上衡俨的目光,她微微摇了摇头。
诩俨混不在意的面容上,立刻掠过了一道阴影。
似乎是皇帝交代了,小太监并没有吐露病情,只说皇帝有些不便,宫宴也就撤了,他们兄弟几人自行相聚,好好叙一叙兄弟之情。
云瑾环顾了一圈,婉慧不住地朝她使眼色。她想朝着婉慧走过去。上官妍先叫住她:“青鸟,你终于回来了。”
云瑾笑了笑,没有回答,反而有些出神。
上官妍见她望着自己的肚子,有些了然,柔声道:“上次是我无福。这个孩子已经有四个多月了,御医说如今很稳当了。”
她居然一点都没有责怪云瑾,云瑾听的又是感激,又是愧疚。
上官妍一直都是这样的美、这样的温柔,她浑身上下从来没有一点的戾气,就像一枚精致的玉镯,完美得一定要被轻轻地呵护着。
只要有一点儿粗心大意,她就会碎了。
云瑾伸出去想抚一抚她肚子的手,骤然停住了。一转头,瞧见齐妃正抱着明南的小王子,细声地哄着,母子相濡之情溢于言表。
云瑾不禁又呆住了。
“四个月也是要小心,有些人,防不甚防。”紫鸢的声音不大不小,冷冰冰的,却恰好钻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上官妍微蹙了眉头,肃王妃只是淡淡地一笑。
婉慧一拍栏杆,想要回敬紫鸢。云瑾急忙拉住了她。
婉慧哼了一声,扯过云瑾到一角僻静的地方坐下,笑着说:“青鸟,你怎么去的宁西?快告诉我……”
她搂着云瑾,她问一句,云瑾删繁就简地答一句,一直说到她和孟无咎分别。婉慧听得津津有味:“你真的将簪子给那个姓孟的了?”
云瑾点头:“我的簪子,不值钱的。”
婉慧笑着捅了捅她:“不值钱的,他干嘛向你要?”
云瑾被她说得一愣,却见衡俨面上似笑非笑,朝她望来。云瑾脸突然红了,瞪了他一眼,他微微摇头,轻轻笑了笑。
诩俨冷笑了一声, 突然出手,拿起他面前的酒杯,云瑾只觉得眼前一花,酒杯已经放在桌上,杯中的酒却已空了。
婉慧笑道:“青鸟,你行啊!一个人跑这么远,结识了这么多人……”
云瑾叹了口气,靠着她,瞧着天上的圆圆的月儿,有些出神:“我从江湖中来的,将来必然是要回到江湖中去的。娘亲同我说过,只要是寻到了心中的那个人,便是一生在江湖中颠沛流离,却是一生快活。”
婉慧渐渐默然,过了许久,黯然点头:“我也是……”
亭子里其他人,也是默然而望,竟无一人再说什么。
整个蓁叶亭,一下子冷了下来。
明南干咳一声,提高了声音:“婉慧,你胡说……”不知是不是被他声音中的不满惊动,亭子旁边,忽然有几只鸟儿“扑簌簌”地飞了起来。
“乒”的一声,诩俨手里的酒杯竟被他捏碎了,散落在地上。上官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一双迷蒙的醉眼盯着云瑾,似醉未醉,轻轻地道:“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聚散之间,人的心思变换,岂不是比寒鸦栖落更叫人凄凉。
从前,竟已是再也寻不回的了。
他的目光又冷冽了起来。他醉得快,清醒得也很快。他冷冷地瞥了衡俨一眼,径自走了。
他脸上完全没有表情,心里是什么滋味,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五哥!”璋俨大声叫他,他却理也不理。上官妍的手指,紧紧抓着一片酒杯的碎片,嫣红的嘴唇已发白。
明南“啧”地长叹一声,对璋俨道:“你回兰芳殿去,一个字都不许提起。我送睿王妃回睿王府。”齐妃急忙拉着小王子到他的身边,他又示意婉慧陪着上官妍。婉慧翻了一个白眼,撇了撇嘴,朝云瑾招了招手,跟着明南离去。
紫鸢不屑地望着云瑾,肃王妃却反而笑得很是开心。云瑾撇过了头去,半晌才听到衡俨悠然道:“既都散了,我们也回府吧。”
夜深人静,衡俨策马在前,肃王妃和紫鸢马车在后,云瑾的马在最后,一路“嗒嗒”地回了肃王府。
云瑾一下马,便见到衡俨扶着肃王妃慢慢下了马车,进了府门。紫鸢回过头,看着云瑾无声地笑了笑,笑中带讥讽之意。
云瑾并没有理会她。旁边有人轻唤:“夫人?”
“四平,”云瑾抬起头,“我……”欲言又止。
“夫人有事尽管吩咐。”四平垂着手,一年未见,他倒是没什么变化,仍是一样的恭谨。
云瑾想了想,低声道:“附近……可有什么郎中的铺子么?”
“夫人不舒服么?”四平有些惊诧,“小人这便去请宫中的御医。”
“不必了……”云瑾默了一默,“我只是随口问问。”
“夫人,若有不适还是要早些瞧大夫为好。”四平仍是不放心。云瑾黯然一笑:“我晓得……”
四平没有再说什么,由着她一人静静,踏着月光回到了御六阁。
又回到了这葡萄架下。
小院里如常静谧。葡萄架下仍是放着两张竹椅和茶几,葡萄叶子有些干枯了。云瑾的屋子房门大开,里面已被人点起一盏烛火。
云瑾忽然错乱了思绪,叫道:“凝霜?”
可没有人应。
云瑾走到门边,屋子是旧的,窗纸是新糊的,桌子是旧的,烛台却是新的,床是旧的,被褥却都换成了新的。
云瑾心中落寞难言,慢慢走到葡萄架,坐在竹椅上,望着天上。
月明,自然星稀。
满天只有一颗北斗星,光芒灿烂,明月之下,仍未失色。
云瑾朝着北斗星,合了掌闭上眼,心中暗暗问道:“爹,娘,我该怎么办?”
北斗星仍是闪烁无语,好似娘亲,正对她笑着眨了眨眼睛。云瑾将双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星月光下,她皱着眉头,心中矛盾重重,难以决断。
夜愈深,月东坠。
葡萄架下,云瑾昏昏沉沉、将睡难睡。忽然之间,不知哪里伸来一双手,将她腾空抱起。云瑾唬了一大跳,顿时瞪大了双眼,才见到是衡俨。
他将云瑾抱进了房放在床上,盖了被子,又去虚掩了窗,关上了门,这才坐到床边。
他虽未说话,但无限深情已自目光中流露出来。
他就这么定定地瞧了云瑾,云瑾也怔怔地看着他,眼睛里渐渐地露出惘然的神情。
好久,他才轻声道:“外面冷,小心着凉了。”
云瑾声音更轻:“你怎么来了?”
好似她很清楚,他今夜本不该来御六阁。
他笑了笑,柔声道:“四平说你身子有些不适……”
他向来都是心细如发的。
“我……”云瑾眉头微皱,欲言又止,“我没事,只是有些累。”
“累,却不晓得早些歇息?”衡俨轻轻地咬了咬她的耳朵。云瑾整个人立刻缩成了一团,她推着他:“你不能这样子,快回去。”
他又笑了,坐在床边,轻轻地抚着她的面颊。
一下一下,似有话要说,却又无从说起。
“快回去,”云瑾微微一笑,停了一停,低声道,“我懂!”
她懂他今日刻意的疏远,懂他的不得已,懂他一切难以言说的歉意。
这个世上,没有人能比她更懂他。
他的手停滞在了她的耳边。
“对不住,”他忽然俯下身子,抱住了云瑾,“你想要那样的日子,我是永远都给不了你的。”
云瑾胸口一阵揪痛,鼻子酸得难以忍耐,急忙扭过了头。
他却越抱越紧,良久良久,才在她耳边又说了一句:“可你若想要离我而去,我也万万不能答应。”
他在云瑾额上轻轻吻了一吻,放开她,出了门去。
一来一去,仿佛方才屋子里来的,只是一阵清风。
云瑾眼里慢慢涌出了泪光,心里仿佛隐藏着无数不能对衡俨诉说的哀伤和迷惘。
转眼又是十月,云瑾已有大半个月时间没有见过衡俨了。
她不知他身在何方,做些什么;她也不知道诩俨会做什么,更不知衡俨会怎样应付;可她的心里又一清二楚。
毕竟,皇帝已经病入膏肓。有些事情,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
天阴沉沉,乌云密布,御六阁的院子冰冷而安静。
初冬了。
云瑾站在院门前,双手把着院门,垂头沉思着。过了许久,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拉开了院门,走了出去。
她的心里,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走出了府门口。门房老赵正在擦拭大门,面上也是一付没精打采的神情,手里虽在挥着灰尘,眼睛已似要睡着了的模样。
府里有人急步追了出来,老赵出来一看,原来是四平。他还没开口,四平先急了:“夫人方才出府了,你怎么不拦着?”
“我看见了,”老赵不耐烦地回他,“肃王回来时不是吩咐了么?云夫人出门不必拦着。”
“你……”四平控制着自己的怒气,“那是从前,可肃王如今……唉,算了算了……”他懒得同老赵啰嗦,追了出去。
他很快便瞧到了云瑾的背影,他想了想,并没有去阻拦她,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云瑾却丝毫也没注意到自己身后多了一个人。她在街上慢慢地走着,慢慢地寻觅着,直到她站在了一家药铺门前。
她跟门口站着的药铺小厮轻声交谈了几句,小厮点了点头,带她进去铺子里面。
四平急忙要跟进去,小厮已经从里面出来了,拦住了他:“干什么?没见着方进去了妇人求诊。你进一个大男人冲进去要做什么?”
“求诊?求什么诊?”四平问道。
小厮斜睨了他一眼,没有理睬。
四平忙道:“方才进去的,是我家夫人。”
小厮冷笑道:“夫人看病,伙计在外等着,天经地义。”
四平见跟他掰扯不清,也不争辩了,就在门口等着。
很快,云瑾垂着头从里面出来,四平急忙上前:“夫人……”
云瑾茫然抬起头,“嗯”了一声,又自顾自往前走。
她整个人都显得失魂落魄的,四平看得心中愈发心焦,正要赶上去追问,那小厮在身后叫了他一声:“喂,等一等。”
四平转回头,小厮从铺子里走出来,递给他一张方子:“呐,你家夫人的方子,你拿回去。我们郎中说了,别拖了,再拖下去便危险了。”
四平疑惑地接过手里的方子,扫了几眼也不甚明白,往怀里一塞,去追云瑾。
好在云瑾是朝着御六阁的方向往回走的。
她一边走,一边沉思,一路上,也不知差点跟路人冲撞了多少次,她连一句话都没有,让开了人,仍是继续往前走。一直到了御六阁,见到老赵,她又开始发愣。
“夫人,回来啦?”老赵刚被四平责备了一通,现在赶忙多问几句。
“老赵,四平呢?”
“四平?”老赵望着她身后紧跟着的四平,不晓得她要问什么。
四平走上前来,走到她面前。
云瑾沉吟了好久,才轻声道:“肃王呢?”
四平沉默。
云瑾有些回神:“肃王……出事了?”
四平仍是沉默。
沉默有很多种,方才是不知如何回应,此刻显然是承认。
“夫人,小人已经大半个月没有肃王的消息了!”
“他,又去哪里了?”
四平又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小人不晓得。”
“你说什么?”云瑾终于不再发呆,皱起了眉头。
“那夜肃王说要进宫,此后却再没回来过。小人问了宫中的侍卫,说不曾见过肃王入宫。皇上病重,林公公不许小人将此事惊扰皇上。”
“那他能去哪儿?”云瑾怔在那里,似乎还未明白四平在说什么。但心中却不由自主,一下一下地跳得很快。
“夫人……”四平肃然垂首,一字一句斟酌着道,“四处都是睿王的人马,整个安靖城已在睿王的掌控之中。便是宫中,也有不少睿王的眼线……”
后面的话,他已不必多说,云瑾自己心里想必也已明白。
云瑾呆了半晌,咬着嘴唇,脸色苍白,到最后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仍是一人回了御六阁,窗外布满了阴霾,渐渐地下起了大雨,又密又急。
夜已深了,云瑾仍还是木然地坐在那里。
除了雨敲打在地面的声音,没有风,再没有其他的声音。云瑾觉得自己像处在风雨飘摇中的荒野,四望不见边际。
她不知该做什么,也不知能做什么。她更晓得衡俨一定也不她多做什么。可她还是觉得全身都绷得紧紧的,心口跳得厉害,小腹隐隐地,一阵一阵地抽痛。
云瑾握紧了一双手,全身都好象在发抖。
“云夫人。”突然有个陌生的声音轻声在唤她。
云瑾猛地站起来,声音似在门外。
她迟疑着,打开门,门外站了一个将军装束的人,四十多岁,面目清朗。
云瑾不认得这个人,却记得皇帝南巡郢州时,这人常在皇帝左右。她让开了身子,请他入屋:“将军高姓大名?”
他却依然站在门口,浑身被雨淋得湿透,仍是一动不动:“末将周群逸,皇上请夫人入宫。””
云瑾退后一步,伸手握住了怀中的挈燕:“周将军,皇上深夜要我入宫,所为何事?”
周群逸沉声道:“末将不知。但夫人若想见肃王,便唯有随末将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