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鼓声秋动地 万方有罪, ...
-
周群逸的轻功极好,即便多带着一个云瑾,他跃过高墙时,仍然像片秋叶一样悄无声息。墙外是密林,一辆马车停在林中,云瑾登上马车,周群逸亲自驾车,离开了林子。
马车的轮子、和马蹄上都包着软布,在大雨滂沱声中,听不出丝毫动静。云瑾不知道他们究竟在搞什么玄虚,只有挺直了背,端坐在马车中,不动声色,静观事态。
马车向西北,果然朝着皇宫而去,从一个极其隐秘的小门进入了皇宫。又过了片刻,马车在一座僻静的园林中停了下来,周群逸请云瑾下车,带着在宫中穿行,直到云瑾认出了前面便是乾极殿。林公公站在无人的角落,正小心翼翼地四处探望。
周群逸带她到了林公公面前。林公公见到云瑾,轻轻透了一口气,低声道:“夫人总算来了,皇上正等着夫人呢。”
“肃王呢?”云瑾问道。林公公没有答她,只是轻声催促:“夫人快些入殿,若被睿王的人见到,走漏了消息,便坏事了。”
他的话里,是说宫中已满是诩俨的耳目;话外,却像是在替衡俨筹谋着什么。云瑾沉下心来,一言不发,跟着林公公悄悄地进了乾极殿。
乾极殿内灯火通明,却并无一人,似乎早已被打发走了。林公公带着云瑾,径直进了皇帝的寝殿。
寝殿的内却只燃着两只火烛,幽幽暗暗的,皇帝靠在一张软塌上,身上裹了一床厚厚的被子。他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地,一直在重重地喘着气。而旁边只站了两名宫女服侍。
林公公一进来,便招了招手,带着两名宫女退出了寝殿,还立即闭紧了门。
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了云瑾和皇帝两人。
云瑾瞧着软榻上的皇帝,一时有些不知如何自处,缓缓上前两步,便听见皇帝轻轻开了口:“是青鸟来了?”声音苍老枯哑,毫无生气,宛若油将尽灯将枯。
云瑾走到皇帝面前,俯身致礼,却没有说话。
皇帝睁开眼睛,微微扯动嘴角,似乎想要笑一笑,指着榻前的凳子:“坐。”
云瑾坐了下来,侧着身子,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皇帝。自从他当了皇帝那一日起,云瑾已经不曾认真去看过他的容貌了;只记得之前,那年她初到聿王府时,诩俨四兄弟还有婉慧在御六阁打闹,他来叫走了衡俨。那时的他,虽说已身怀病痛,但外表瞧来,仍是身高手长,矍铄俊逸。可现下,他干枯衰老得宛若一副骨骸,稍微挪动身子,便不住地喘气轻咳。
云瑾在心里想过无数次与他见面的场景,她觉得自己会愤怒、会顶撞、会质问。可此刻,她见到自己面前的这张脸时,心里却只有困惑和恻然。
她不禁黯然唤道:“乔伯伯。”
皇帝听到云瑾这样叫他,似是十分激动,想要直起身子说话,一开口却连连咳嗽了许多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喟声道:“你……还肯叫我伯伯?”
云瑾忙垂头:“皇上,是青鸟失礼了。”
皇帝微摆了手,叹气道:“不妨事,我喜欢你这样叫我。”目视着云瑾,似乎盼着她能再叫一声,可云瑾却再也不肯张口了。
皇帝面露失望之色,闭了眼,默然不语,过了许久,缓缓说道:“我乔氏,不过是一个边陲小国,趁着当今乱世,先祖创立了基业。自立国以来,到了我手里,已历三世。”
云瑾不知道他为何要对自己讲起立国之事,心中惊疑,但仍是低了头仔细听着。
“我自小性子懦弱……还记得少年时,先皇带我们兄弟狩猎,眼前蹿出一匹狼来,我心中害怕,明明弓箭就在手里,一开弓便可抢个头功,却全然不敢动手。反被楚王一箭射杀,更被他当着先皇的面讥笑。我心中又悔又恼,脸上虽仍是笑嘻嘻的,回了府便将一块石头当作是楚王,不住地鞭打。”
他语声缓慢,说几句便要停上一会,昏暗的寝殿里讲着这样的陈年往事,云瑾心中难免有些惊怵。她将手覆在小腹上,强自镇定,听见皇帝接着说道:“我行事一向不如楚王,他杀伐决断,更得先皇的欢心;而我要做成什么事情,却只会背地里想了法子,暗中行事……”
皇帝说到这里,一口气没上来,胸口起伏不平,连连喘了几口气,苦笑道:“我的这几个孩儿,明南……诩俨……还有璋俨,他们的性子都有几分像我,只衡俨……他是最不像。”
皇帝慢慢地说道:“诩俨这孩子,表面上潇洒不羁,可其实他不过是小事不拘,大事上却极少违逆我同他母妃的意思。可衡俨……他不一样……他想要什么,我若不肯,他便是摆上台面据理力争,弄得我十分头痛。”他指着云瑾,淡笑道:“上一次便是为了你,他在这里同我争了起来。”
他说的上一次,应该便是衡俨向皇帝求娶云瑾那一次。
云瑾轻轻咬了咬唇。皇帝道:“我跟他说,你们两人,无论是身份、还是行事,都是霄壤之隔;他若执意要娶你,于他自己没有半分益处,更会激怒诩俨,引火烧身;他早晚会为之后悔。可那个傻小子……”他停下来,嘿嘿笑了两声:“他同我说,他既开了口,便已是深思熟虑过,无论将来如何,他都绝不反悔。”
云瑾虽然一早晓得衡俨曾同皇帝为了自己争执,可却是第一次从皇帝嘴中,晓得当时的情形,心头一动,又苦又酸又涩的,早已哽住了喉咙。突然觉得小腹又有些隐隐作痛,她微微蹙眉,忍着痛耐心细听着。
“唉……”皇帝仍是笑,摇了摇头,“我拗不过他,因此胡乱下了道旨。其实……便是我不肯,他也会有他的法子。唉……子不类父、子不类父……嘿嘿……”
他的语气全然没有气恼,反而很是宠溺,甚至有几分欢喜,连带着他整个人都有些精神起来。他轻声道:“我才疏却志大,一心要做先皇几个儿子中最出色的一个。可心智不足,犯了不少错,我心有不甘,故而……故而……”
皇帝喃喃说着“故而”两字,却没有再说下去,不知怎么的,话题一转:“你爹娘,真是伉俪情深……”眼睛里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悲伤和羡慕。
他终于提到了云瑾的爹娘,云瑾心中顿时有若擂鼓,连腹中的疼痛都不顾得,身子前倾,凝了神倾听。皇帝却又沉默了起来,还自然而然地想去拉云瑾的手,如同父亲对子女一般亲昵:“我晓得衡俨他们是怎么想得……”云瑾却早一步,已将手收了回来。皇帝手中落了个空,不由得一愣,回悟过来,轻咳了两声:“我虽有两位妃子,却从未像你爹娘这样琴瑟和鸣。他们自幼见多了,心中喜欢的姑娘,自然是要像你这样不涉其他,简简单单的,唉……”他轻叹了一声,苦笑道:“一见钟情,两情相悦,我又何曾不想呢……”
慢慢地,皇帝闭上了眼,将身子缩在棉被里,就好像睡着了一样。云瑾也不知他这一睡要到几时才醒,她心中焦急,顾不得太多,正想要去唤醒他,皇帝已经睁开了双眼:“我因着你娘结识了你爹,与他相交多年,很是赏识他。可惜他性子如闲云野鹤,始终不能为我所用,反而同我说,他要去楚王那里,借楚王之力完成一本风物志……”
他这样说,自是承认自己与云瑾的娘亲关系匪浅。云瑾怔了怔,脸色大变,忍不住开口道:“皇上,我娘是玄武营的人,是你一早安排进墨剑门的细作,是不是?”
皇帝抬起头来,灰白无神的眼睛凝望着云瑾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你爹爹的那本书,我是知晓的,他要去楚王那里,也在情理之中……”
这时,皇帝又不住地咳嗽起来。他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指着桌上的药。云瑾连忙端了药给他,他接过药盏,又放下,他的手已抖得连药盏都拿不稳。云瑾只得一口口喂他喝下。他喝了药,静卧了一会儿,才又能开口说话:“你爹娘死前,你娘传信给我,叫我抚养你。我心中虽不愿意,可迫于无奈,还是勉为其难去接了你。”
他无端端地,已将中间好大的前因掠过,云瑾很是不解,忍不住问道:“皇上,我爹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可我怎么也没料到你娘竟然以死殉夫……”皇帝并没有答她,反而大口喘气,双眼瞪得极大,许久才说,“我带你回了安靖,却时时在梦里见到你娘临终前的样子。”
“你娘、你爹、楚王……那些因我而死的人,先皇……”皇帝低吼一声,喃喃说道,“我心智不坚,无才无德。才会为心魔所困,做下种种错事……”他的脸扭曲着,声音也很奇怪,仿佛充满了痛苦和悔恨。
云瑾耸然动容,追问道:“皇上,是你要我娘杀了我爹的,是不是?”
皇帝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你爹爹……你爹爹他,他在楚王那里,得到了一样东西,我……我不能不……”
“是什么东西?”云瑾急问道,“我初到御六阁时,那蒙面人便是你派来索要东西的?”
皇帝没有否认,也根本不必否认。
他只是淡淡道:“他们两兄弟,面和神离已久。你来聿王府后,我见着他们因你之故,竟在御六阁相谈甚欢,我心中不知有多高兴。后来在楚王那里,我暗中叫赵申去问你,见你实在不知情,还为诩俨挡了一掌,又怎会对你起杀心?”
原来赵申也是皇帝派在楚王身边的奸细,大约也是归于玄武营。他被捕之后,便服毒自尽,必定也是皇帝事先安排,用以嫁祸楚王。赵申自知必死,难怪事发时,他出手极重,如今想来,便是大有同归于尽之势。
“可那次在宫中,五哥带我去见兰贵妃,不是你要人在参汤中下毒杀我么?”云瑾冷笑道。
“那一次?”皇帝忽然直起了佝偻的身子,眼睛里露出疑惑的神情,喃喃道,“我以为是天兰……”
“兰贵妃?”云瑾想起关至臻也同自己说以为是兰贵妃下的手,迟疑了一下,仍是摇头,“我不信是她……”
皇帝轻轻地“啊”了一声,又将身子缓缓地躺了下去。他轻声道:“我确曾派人杀过你一次,只是那一次。我对他们兄弟寄以厚望,他们却兄弟阋墙,衡俨也被诬谋反。我盛怒之下,一时不查,将他关押宁西,也迁怒于你,是你教他们兄弟反目……也亏得……亏得明南救了你,”他深深叹了口气,“是我造孽太甚,以致心魔肆虐,便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无法相信,教你和衡俨都吃了不少苦头。”
皇帝又闭上了眼睛,不住地喘气。待平复了些,才说:“听说你在宁西为衡俨挡了一箭?”他望着云瑾,眼睛露出了欣慰之意,不待云瑾回答,他又说:“我要杀你爹,还连累了你娘,实在对不住你!我设计杀了楚王,其实……其实……他与我是兄弟,我又何必这样赶尽杀绝,如今成了孤家寡人……”他的目中再一次充满了悔恨与痛苦。
也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似乎他真心实意地在为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情在悔过。
但云瑾知道,自己绝不能安慰他,也不能分担他的悲哀和痛苦。因为他已经说的很清楚,确实是他害死了爹爹。
她只有狠下心来,赶快问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再将这段恩怨结束。
她低低地道:“你为何要杀我爹?”
皇帝连连地咳嗽,咳的几乎将身子都弓了起来。他似乎根本就没听见她问了些什么,只说道:“你去将桌上的匣子取来。”
云瑾回过头来,这才看到桌子上,药盏之旁,还放了一个半尺见方、狭扁的匣子。云瑾起身去取了过来,皇帝将手压在这匣子上面,哑声道:“你将这个拿去给衡俨。他与我不同,这是他应得的……”
他将盒子交到云瑾的手里,眼睛里又露出了那种痛苦和悔恨的神情。
他最初认识的云瑾,是在父母的宠爱下,一只明朗而快乐的青鸟。但现在他看到坐在自己面前的姑娘,却清楚地看到她心中的彷徨和忧惧,还有那么多的心事。
他两个最中意的儿子都喜欢她,而她也曾不顾一切的救了他的两个儿子。
人老惜子,猫老食子,他就算为了自己的儿子,也不能再伤害她。如今他只希望为了他的儿子,能留住他心爱的姑娘。
他已经无法补偿她,还能再做什么呢?
他深深地注视着云瑾,低声道:“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害你家破人亡。可我还是要将我的的儿子交托给你。你同衡俨,切莫为了我再生嫌隙。你把盒子交给他,告诉他,莫要兄弟相残,重蹈覆辙……”
云瑾摇着头,喃声道:“你为何要杀我爹?”伸手入怀里,挈燕正贴着身子,煨得温热。
皇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推开了她,大叫一声:“周将军,带青鸟去见肃王。”
外面周群逸低应了一声,推门进了寝宫。
云瑾仍是死命抓住皇帝的手,叫道:“你为何要杀我爹爹,为何非要让我娘去杀爹爹?”
周群逸扣住了云瑾,生生将她从皇帝身边扯开,将她扯出了寝宫。云瑾不住地挣扎,想要冲回寝殿,却突然听到皇帝的声音自寝殿内传来:“……万方有罪,罪皆在我一人……”
这声音浑然不似他适才低哑的嗓音,由低沉而尖锐,由叹息而嘶喊,高亢凄怆,在乾极殿里不停的回荡。听得云瑾心头惊怵不已。
周群逸将云瑾带出乾极殿,对她附耳低语:“夫人,你手里的东西关系着肃王的成败,你切不可糊涂。”
“肃王?”云瑾但觉心头一寒,垂首默默无语。周群逸说:“夫人跟末将来。”他又带着云瑾在皇宫里穿行,左穿右绕,云瑾完全不辨方向,只见到大雨停歇了,云收雾散,一角还掉出了几颗星星。
繁星在天,皇宫里很是寂静,冷风吹过树梢,一间小小的屋子藏在林木深处。
花草修竹丛中,一点声音都没有,却有人,从黑暗中站了起来,紧紧盯着两人。
云瑾看不见他们的脸,也看不出他们究竟有多少人,只看见他们的手,都紧紧地握在剑柄上。
剑已在手,随时出鞘。
周群逸朝着他们微微颔首,他们立刻又藏入了花木之中。
园林之中,又是一片安静。
他将云瑾带到屋门前,轻轻一推门,示意云瑾进去。云瑾瞧了瞧他,抬头又望了望天,深吸一口气,提步进了屋子。
这里面比她御六阁的屋子还小些,除了门,四面没有窗户。一人站在书桌前,正负手看着桌上的东西。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瞧见云瑾站在门前,不由得一愣:“青鸟?”
然后他没有半分犹豫,冲上来便抱住了云瑾。
抱着她很紧,似乎怕再也见不了她一样。
这些天以来,他是不是心中就一直是这样想的?
云瑾抓着他的手,浑身打颤,从怀里拿出了匣子,递给他,颤声说:“皇上……皇上……教我把这个给你。”
衡俨不免诧异,接过匣子,放在书桌上,打开只瞧了一眼,即刻又合上。他略一沉吟了,轻声问云瑾:“是周将军带你来的?”
“周群逸?”云瑾“嗯”了一声。
衡俨立刻沉声叫道:“周将军。”
门一开,周群逸闪身进来。衡俨快步走到他身旁,在他耳边悄声地说着话,最后叮嘱了一句:“立刻将皇宫封锁,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和消息都不得出入。”周群逸未发一言,垂手报拳而去。
衡俨回头,见云瑾站在一角,仍是瑟瑟发抖。他急忙拉着她坐下,又倒了一杯热茶。云瑾喝了一口,只觉得满嘴苦涩,她突然一个激灵,抓着他道:“四平说,已有多日没有你的消息,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抬头看了看四周,有些茫然:“这里……这里……”
衡俨笑了笑,柔声道:“自我回来后,五弟有些不安,他耳目众多,整个安靖城都是他的人。父皇……便早早叫我避在此处,以免冒犯了他。”
这话,已经是说得极其隐晦客气了。
说到底,不过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皇帝大约是知晓得了诩俨有所谋动,怕对衡俨不利,故而将他藏于宫禁之中。
所以今夜皇帝召见云瑾才会如此秘密,绝不能让诩俨的人发现,而功亏一篑。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皇帝眼见着自己两个心爱的儿子要这样斗个你死我活,才想到自己和楚王也是如此手足相残。
回首从前,皇帝应该是有了悔有了恨。
可他身为君父,面对妻儿子女、万千臣民,却片字也不能吐露;他明知道云瑾恨他,他却只能在云瑾面前悔过。
衡俨又问:“父皇叫你把这东西给我,还有什么嘱托没有?”
云瑾摇了摇头,细细回想适才皇帝说的话:“他只说,叫你们莫再骨肉相残,重蹈他的覆辙……”
衡俨眼里光芒一掠,瞬间又黯了下来。
云瑾又喝了口茶,暖着身子:“皇上始终不肯说,他为何要杀我爹爹。”她望着他,咬着嘴唇,眼圈已经全红了。
衡俨一愣,坐到了云瑾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云瑾任由他握着,低声道:“你在宁西时说过,你早已猜出了我爹娘的死因。那你告诉我,皇上为什么要杀我爹爹?”
衡俨沉默了片刻,抬起眼来望着云瑾。烛火照在他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他的眼睛里像是隐藏着秘密。
他扶住了云瑾的肩膀,声音很是苦涩,又像是充满了哀求:“青鸟,你我是夫妻,父皇……也是你的君父,你就当为了我,不要再追问此事。”
“你我是夫妻,本就不该有所欺瞒,”云瑾摇头,“如今我也只求你这一件事,只求你告诉我爹爹的死因?”她的声音冷了,身子又轻轻颤抖起来。
可衡俨,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头。
云瑾看着他,看了很久,再看着桌上的盒子,忽然之间觉得手脚冰冷:“难道我爹娘的死,与你也有关么?”
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很清楚。皇帝唯一不肯说的,就是爹爹的死因。
皇帝已是油尽灯枯,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能说得。此刻他唯一在乎的,也只有他的儿子了。
似乎,他是怕牵连了衡俨。
可她不懂,衡俨,又是怕牵连了谁?
若皇帝有心魔,而衡俨,会不会一样也有?
云瑾很想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再想一遍,但心里却乱得很,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好好地思索。
她没有再问了,衡俨也再不说话。云瑾冷着脸,衡俨也只有闭着眼,两个人都显得心事重重。
一间密室,只有桌上的一点烛光。烛光之外,四面都是黑暗。
桌上的蜡烛,一分分地融化了,滑落了下来。眼见着一根蜡烛将燃尽,周群逸在外面低声道:“肃王,人来了。”
衡俨瞥了云瑾一眼,云瑾不待他说话,径自坐到了远处。他叹了口气,起了身,坐到书桌前:“叫他们进来。”
外面三个人依次而入。都穿着便服,当先一人已是花甲之年,但双目迥然,一瞧便是朝中重臣;第二个人年近不惑,颔下短须微白;第三个人却是一身普普通通的书生打扮。他们行了礼,见到云瑾在一旁,仍是不露声色地各自就坐。
衡俨沉声说:“诸位,适才皇上叫人拿了此物过来,烦请各位参详参详,皇上有何深意?”说着,打开了匣子,转过来对着这三人。
云瑾这才远远地瞥了一眼,只见匣子里面,从右向左,依次放了一枚玉章,三个令牌,还有一个纯白的玉扳指。云瑾正想再仔细看看那扳指,衡俨已伸手取了扳指,戴到自己的手上。
那三人看着匣子里的东西,许久都没有出声,但三人的眼睛却都不自觉露出些惊喜之色来。那个老者先开声道:“肃王,这是调令天下兵马的军符,还有号令御林军青龙、白虎、朱雀三营的令牌。”
“这些……虽比不上皇帝的玉玺……”老者又道,“但皇上将这些交给了肃王,便是将节制天下的兵马的权利和皇宫的安全都交给了肃王。皇上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白了……”
说到这里,他语声一停,和对面短须之人四目一对,齐齐望向了衡俨。
那短须之人目中精光闪动:“上官家多年把持兵马,安靖城的五万人马都在上官家手中,如今上官煌和睿王唇齿相依。光靠一道军符,怎能调得动他?”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不免又骤然沉重起来。
“此话不然。”那个书生笑着道。他声音很粗厚,浑然不似他的外表风雅。云瑾不禁多看了他几眼,才见到他脸上纵横交错了许多刀痕,有一道从左眼斜斜划过,一直拉到了耳边,很是狰狞。云瑾不禁吓了一跳,他却冲着云瑾嘻嘻一笑。云瑾急忙低下了头不敢看他,心中突突地跳着。
书生说道:“皇上将这些东西交给肃王,便是告诉肃王,他是属意肃王接位的。只是睿王势大,皇上已无法左右朝中局势。但肃王有了此物,便是占了天时。”
“不错。”老者缓缓点了点头,“肃王有军符在手,上官煌和睿王若要用兵,便是师出无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肃王仍有可为之机。”
短须之人也随着颔首:“我已经设法,从北面调了两万人马过来。驻守郢州的邱将军,当初乃是肃王举荐,有他坐镇郢州扼住关要,睿王在邕州那边的人马就算再多,一时也绝难过得了遇龙峡北上。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这皇城的局势。若掌握了皇城,其他州县便可慢慢梳理。只是我们现下能调动的只有皇宫里的两千多御林军。可上官煌手里却有五万精兵。一旦举事,我们以寡敌众,几无胜算。”
这时,周群逸又在外面轻声道:“肃王,恭王来了。”就看见明南匆匆进来。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又看了一眼云瑾,竟将自己坐到了云瑾旁边。云瑾急忙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茶:“二哥。”他手上接过茶来,朝云瑾勉强笑了笑。
“肃王占天时,睿王占了人和,可我们尚有地利可图,”书生笑道,“只要能做掉睿王,他们群龙无首,更出师无名。一旦用兵,便是叛乱,如此一来,上官煌下面也没多少人愿意跟着他干了。”
他口中“做掉睿王”四字,是明明白白地摆了出来。云瑾有些惊惶,却见明南垂首不语,其余两人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云瑾不禁望着衡俨。他瞥了云瑾一眼,淡声道:“若真能擒下睿王,便有一半胜算。”不知是真心顾念兄弟之情,还是怕云瑾多心,他只说是擒了诩俨。云瑾又望向明南,他凝视着手中的茶盏,仍是沉默不语。
书生笑道:“我有一计,不知道肃王肯不肯从?”
衡俨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微微颔首。书生立刻便道:“如今宫禁都在肃王手上,消息未出皇宫。睿王他们还不知道宫里的情形,我们只要教人将睿王引入定鼎门的瓮城之中。我们将所有人马埋伏在城墙上下,只待睿王一进城,我们出其不意,便可……”
老者目光炯炯,望向那短须之人。短须之人扬起头来:“北面的两万人马,已经悄悄到了安靖城外。若擒住睿王,这两万人即刻攻入城来……咱们倒还可以与上官煌搏一搏。”言下之意,显然是赞同书生所言。
明南面色凝重,衡俨默默无言。
“兵行险着,这倒是险中求胜的一策。”老者一边点头,一边道,“只是如何将睿王引入定鼎门,才是最难办之事……”
书生“嘿嘿”一笑,缓声道:“派个人去请他便是了,就看肃王肯不肯了。”
明南长喟一声,放下茶盏,正要开口说话,却听那书生笑道:“听说肃王心爱的云夫人,也是睿王的知心之人……”话音未落,众人目光都齐齐朝云瑾望来。
而云瑾的脸色,已是苍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