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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君心似我心 她又岂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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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挤在一间小屋子里。
黄大娘和三个孩子,黎玉华和云瑾,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甚至连阿鑫都很少哭。
等待总是煎熬的,若等待的人在一起,便会有更多期待和勇气。
已是第三日,雨仍在下。好在雨势已越来越小,慢慢地成了绵绵细雨。
到了第四日的下午,雨终于停了。
云瑾推开窗,仰首望去,夜幕已垂,星已升起。
雨停了,起码江水就不会再上涌。
只是人依然未归。
两个侍卫去打探消息,也没回来。
黄大娘和黎玉华两人,一个静静地哄着孩子睡觉,一个坐在椅子上不说话,时而抬头,面面相对,默然半晌,虽然神情若无其事,其实心中却是异常的紧张。
黎玉华干脆跑到院门外,探着头。
夜已很深了。
忽然间,黎玉华跑进来,往外拉云瑾:“好像有人来了。”
云瑾被她拉出了院子,只见远处几点火光,迤逦而来。黎玉华大喜道:“总算有人回来了,问问他们那边的情形。”
火光近了,当前的是那两个侍卫,后面跟着一行人,蹒跚而行,似乎就是当时执意不走的那些百姓。
“我大哥呢?”黎玉华急忙问,“见到你们黎玉山黎道长了么?”
没有人回复她,他们似乎已经累得连头都摇不动了。黎玉华露出失望的神色,更有些慌张,云瑾拉着她想往回走,却听见后面有很轻很轻的声音叫她:“玉华。”
“大哥!”黎玉华立刻跳了起来,回过头,见到互相搀扶人群中,一个人面目模糊,浑身都是泥水。可黎玉华立刻朝那个人奔过去。
黎玉山靠在一个人身上,几乎奄奄一息。
两名侍卫说要带着黎道长和那些百姓先去衙门安置,黎玉华二话不说便要跟着一起去照顾黎玉山。
她扶着黎玉山,都忘了跟云瑾交代一声。
云瑾并没有在意,她只是很羡慕。她也很想问一声,却又觉得不必问,只是笑着,看着黎玉山带走了黎玉华。
火光远去,眼前又变成漆黑。黑暗的四周,依然黑暗一片。
第五日,几个衙役带着十几个精疲力竭的死囚回衙门。到了黄昏时分,黄衙头又带着大部分的衙役,还有零星的几个百姓回来。说是江水果然不再上涨了,但又有几个地方被冲开了豁口,总之是补了东墙补西墙,更有一些侍卫和死囚被江水裹走,连尸首都没有留下。
他还要去衙门,那些被折磨得不堪的百姓,还需要好好安置。
黄大娘什么都没说,就是一口咬死了,要带着孩子跟着黄衙头去衙门,说是宁可呆在衙门里,也总比瞧不见黄衙头好。
他们一家五口走了,云瑾又自茫然。
黄衙头自然是照吩咐办事,而那个吴义正,绝不是这样心细如发的人。
她仍是不需问。
她坐在屋子外的石阶上,院里灯火黯淡,风吹过梧桐树,树叶沙沙,衬得小院子幽静得可怕。
已是第七日的夜……
云瑾轻轻吸了口气,真冷。
忽然,她听见远处隐约传来一阵车辚马嘶。
她急忙跑出院子,瞧见又是几点火光在前,一群人从黄大娘的铺子前经过。
云瑾索性跑到铺子前。十来个衙役,推着运沙袋的车子,车子上躺的都是穿着死囚衣服的人。他们瘫着手脚,躺在车上,已经连动都不能动了。
紧接着,后面又传来人语声。
人声如流水声,渐闻渐响。
来路上都是火把摇晃,人声沸腾,一群人一群人的慢慢走过。
云瑾在众人的面上一个个看过去。有衙役、有死囚、也有侍卫,连那个吴义正也回来了。他趴在一匹马上一动不动,神情看来疲惫不已,官袍上沾满了泥,也不知是真的还是演的,很显得他很是一个悲天悯人,为万民奔波受苦的青天老爷的样子。
吴义正能回来了,那么江边应该是稳妥了。
可人群中,并没有她心中的那个人。
云瑾有些着慌,挤到人群中穿梭着寻觅。地上的火光与天上的星光相映,将四面的人照得清清楚楚,可她几乎将这一百来蓬头垢面的人都瞧遍了,却始终未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孔。
人群到了后头,渐渐稀散了,殿后的一人,骑在马上,是常何。
而他身后,重归漆黑,再无半个人影。
云瑾急了,上前拉住马缰:“常将军,肃王呢?”
常何一愣,目光四处寻觅,又纵马上前,慢慢地查看过来,回到云瑾面前,两人面面相觑,满心惊惶。
常何惶然道:“方才还在……怎会不见了?”
云瑾呆住了,愕然半晌,转身便朝江边跑去,却只觉双膝一软,跌倒在地上。她茫然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一条令人绝望的黑暗之路,目中早已忍不住涌出泪来。
“青鸟……”
恍惚间,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唤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很急切,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她缓缓转过头,朦胧的星光下,院子的门在一拍一拍地晃动。
她挣扎地站起来,拼了命地地朝院子跑,便看到也有一个人从院子里冲出来。
他们朝着对方跑去,相隔只有三尺之远时,却又骤然停下。
云瑾抬起头,凝视着眼前的他。
他身上早被泥水弄得污秽不堪,脸色发白,身子摇摇欲坠。云瑾上前两步,忍不住伸出手,轻抚他面颊,轻轻地去拭他脸上的污泥。
他低低呼唤着:“青鸟……青鸟……”唤了两声,已是泪珠盈眶,突然张开双臂,将云瑾紧紧抱住,笑道:“怕什么?我回来了。”
这句话虽然含笑而言,但语声哽咽,早已真情流露。
他晓得云瑾在怕,可他心中难道不也是一样地无限恐惧?只怕自己不能再见她一面;更怕自己回来时,她却未必会如约等着他。
云瑾心里一酸,也紧紧地抱着他。
周围的人慢慢地远了、散了,常何指挥着侍卫,去到了院外另一边。
这条路上除了他们,已经空无一人。
夜又变得静悄悄的。
衡俨紧紧牵着云瑾,慢慢走回院子。
他换过了干净的衣衫,坐在屋里。他极为疲惫,但目光却片刻不离云瑾身上,看着云瑾走进走出,收走他洗梳的水和换下的衣裳。
她青色的衣衫在烛光下轻轻波动,她就像一朵青色的流云。
云瑾走进来,关上了门,然后坐到他的身旁。
衡俨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地伸出右手,轻抚着她的手,又缓缓松开了自己握着拳的左手。云瑾有些好奇,轻轻地去摸他掌心里的东西,忽然间却怔了一怔。
交到她手心里的,是一条银链子。上面的绿石小鸟本被人狠狠地砸到地上,碎成了几瓣,如今却已被人拼好,细细地用银边镶回了原状。
“那天事出匆忙,只好交给了二哥,”他叹气道,“是他帮我找人补好了。”
他凝望着云瑾,这些日子的忧虑焦心,她容颜大是清减。而她看着手中的链子,忽然淡淡笑了,递还给了他。
衡俨脸色僵住了,手指慢慢地转动着手中的绿石小鸟,几乎说不出话来。可云瑾却只是望着她,拢过头发嫣然一笑:“我瞧不见,你帮我带。”
衡俨垂头哂然,将链子挂在她的脖子上。
云瑾放下头发,以指抚过颈项,微笑道:“扯下来的时候,真疼!”
无论从前她是怎么想的,此刻她都已决心要留下来,陪着他。
衡俨轻轻抚着她的脸,手指挑开发丝,在她的脖子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云瑾心头不禁一荡,急忙站了起来:“你累了这么多日,早些歇息。我回去……”
衡俨却忽然笑了笑,打断了她:“我不想你走,这张床够我们两个人睡。”
他说得好直接,云瑾顿时愣住了。
她咬着唇,眼睛盯着床上的被褥。
她不说话,他便也不说话。
好一会儿,她终于下了决心,自己拉开了被褥,声音轻如耳语:“那你睡在外面。”她的声音很平静,可人却是僵硬的,衣衫不除,直挺挺的躺下来,身子还紧紧的贴着墙。
衡俨也躺了下去。
他侧过身瞧着她,微笑着道:“我想抱着你。”
云瑾又开始咬唇,但还是点了点头。
除了点头外,她连动都不敢动。
他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钻进了他怀里,将自己温暖的身子紧贴着他的胸膛,一双手却比冰还冷。
她的头,深深地埋在他的怀里。
夜很静,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就像是温柔的春风。
衡俨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喃喃道:“青鸟,青鸟……”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过了半晌,便已真的睡着了。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睡得很甜。
他已很久很久没有睡得这么香甜了。
直到晨曦满衾。
衡俨醒得很早,可是他醒来的时候,已看不见身边的人。薄薄的被子上还残留着云瑾的体温,可是她的人呢?
他的心沉了下去,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忽然涌上他的心头。他急忙掀开被子,匆匆拉开了门,却几乎撞到门外的人身上。
云瑾就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包子,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对,他竟有些不敢看她,转过了头。云瑾语笑嫣然:“醒了?”
衡俨讪讪地笑:“嗯!”
她示意他让开路,进了屋,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可她忽然回过身来,盯着他在看。她歪着头,面上仍带着笑。他也只好停下脚步,轻轻抠了抠鼻子,看着她笑。
他本是一个自信而温和的人,就像一块青玉一样的紧致、无懈可击。云瑾曾经觉得这世上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叫他慌张。可现在的他,好像有些变了。
“饿了么?” 云瑾笑问。他仍是讪讪:“我忘了饿不饿……”只想着她不在了。
云瑾轻轻笑了起来,把馒头放在桌子上。她连眼角都没有看过他,他却在全心全意的盯着她。
她又出门给他打了热水;他洗漱时,她收拾起床上的被褥;他坐到窗边时,她已为他泡了一壶热茶。
“慢慢吃,”她将馒头推向他,“是我方才去黄大娘的铺子做的。”她又帮他倒了一杯茶:“没有其他的,太干的话,你将就着喝些。”
她的语声温柔,眼波也温柔,就连窗外的阳光,梧桐的叶子,也好像因为她变的特别温柔。
他慢慢地吃着,她耐心地陪着他,然后收拾干净。
阳光渐长,好在梧桐树将炎热挡住了。他坐在窗边,悠闲地饮着茶。她也坐在一旁,乌黑柔软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窗边的晨曦染得她双颊红了。
洪水暂时被遏住了,百姓有黄衙头和吴义正看顾,他也可以不用去想安靖城的一切。这一刻,他是轻松而闲适的。而云瑾就在他身边,这个幽禁他的院子,都不再寒冷寂寞。
屋子里清雅而安静,充满了一种心中满是喜悦的安宁和温馨。
时光忽然变得缓慢而悠长。
衡俨闭着眼睛养神,口中轻轻地道:“你只瞧见我的字,便晓得是我么?”
云瑾笑了,不答反问:“你只瞧见我的背影,就认定是我么?”
他缓缓睁开了眼,看着云瑾,慢慢点了点头。
若非将她刻骨铭心地记着,单瞧背影,怎能认准了人?
云瑾柔声道:“那我也是一样。”
她又岂不是将他的点滴,都刻骨铭心地记着?
他笑了,过了半晌,叹气道:“这几日的事情,吴义正今日就会快马上报,估计过两日就有旨意下来。我擅作主张,私赦死囚,也不知道父皇会如何处置我?”
云瑾忽然轻笑了一声。他挑起眉,转头望向她。云瑾慢慢地抬起了头,凝视着他,柔声道:“我记得你从前抄给我的《道德经》里说: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眼前固然仍是困难重重,可她却一定会陪伴着他,因为她晓得,此刻一定是他最需要她的时候。
至少,她要给他败的勇气。
衡俨看着她,眼睛是安慰和无尽的柔情。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爹娘的事情,我不……”话未说完,云瑾已轻轻掩住了他的嘴,在他耳畔悄声道:“你不想说,便不必说,这同我们之间无关。”她沉默了片刻,淡淡接着道:“他是他,你是你……你从来也没有亏欠我。他……”看了衡俨一眼,便住口不语。
衡俨很清楚知道她住口的原因,不禁对她感激的微笑一下。两人四目相投,云瑾笑了笑,侧过身子,将自己靠在他的身上。
她对他,从来都是无欲无求。她是以她的不自生,而求他的长生。
何况此刻的温馨安宁,这样的难得,谁也不愿轻易打破这样的难得。
只盼望这样难得的日子,这样美好的时刻,可以更长更久一些。
可这样的美好,到底没有几日。
常何陪着吴义正立在院子里。天气还是很睛朗,阳光还是同样灿烂,衡俨的心情顿时没有前几日那么轻松了。
吴义正的两只眉毛不似平常那样像个八字,反而像两条蚯蚓一般缠在一起。
云瑾看得有些好笑,低声道:“吴太守……好像又有麻烦事要来求你了。”
衡俨反而微微扬起了头,笑了一笑:“他来求我,我倒是平安了。”
吴义正遇事虽然爱推诿,却是个人精。揣摩朝廷的动向,皇帝的心意,似乎并没有出过错。他若真来求衡俨,反到说明衡俨在皇帝面前,仍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云瑾淡淡一笑,请吴义正进屋来。吴义正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二话不说便跪了下来。
衡俨一愣:“吴太守,你这是怎么了?”
吴义正跪在地上,带着哭腔道:“肃王,求你救救我。”
衡俨和云瑾对视了一眼。常何搀扶起吴义正:“吴太守,起来说话。”吴义正抖抖索索地站起来,仍是要哭不哭地:“肃王,银子没了。”
他一句话没头没尾的,衡俨皱紧了眉头:“什么银子?”
吴义正整了整衣衫,站到了一边,娓娓道来。原来昨日,皇帝的使者已到了宁西。皇帝晓得了这一次宁西为御洪开赦死囚,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表彰吴义正处事妥当,且准了吴义正所请,拨纹银二十万两,用于修筑河堤;另外着吴义正厚葬死去的死囚、抚恤家人;活下来,若他们愿意,皆可编为肃王府侍卫,一并由常何统领;不愿意为军的,则按衡俨当初所言,须留在安靖为百姓修筑房屋与堤坝,无过错者三年后可许回乡。
吴义正昨日也叫黄衙头去问过了,那些死囚,竟然有十有八九,都愿意跟随肃王……
“照此说来,桩桩都是好事,”云瑾很是大惑不解,“吴太守你急什么?”
“夫人有所不知啊!”吴义正眼泪已经挂在眼角了,“这二十万两白银,昨日随着皇上的旨意,到了宁西,我察点签收,锁进了衙门的库房。可今日一早,管库银的来报,银子都不见了。”
“什么?”衡俨顿时站了起来。
“我……下官……”吴太守看着衡俨,哀叫道,“微臣也是不知怎么回事,这白银是微臣亲手验收、亲自送进库房的,可现在却不翼而飞了。”
衡俨目光望向常何。常何到了衡俨身边,低声道:“方才末将问过了,押送银子是振威校尉冯啸仁。”
“是他!”衡俨居然哑然失笑,又低头沉吟不说话。
吴义正不知他的心思,又跪到地上,两腿都在打颤。过了许久,衡俨才叫他:“吴太守……”他缓缓道:“银子既然丢了,我们也别无他法。你不如回去,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你做了什么,今日又同我说了什么,便连我吩咐你的这两句话,一一记录下来,写成奏章,今晚便快马密送给皇上。”
吴义正一听,又露出畏惧之态:“肃王,微臣若写了这道奏章,这条小命……”一抬头,对上衡俨的目光,长长叹了一口气,起身飞奔而出。
云瑾低声问衡俨道:“你这是做什么?”
衡俨没有答她,只是坐到桌边,轻轻地敲着桌子。他突然指着常何,问道:“那个冯啸仁,听说现在同上官煌来往很是密切?”
常何看了一下云瑾,面色有些犹豫。云瑾心里豁然明了,不声不响走出了屋子,帮他们带上了门,隐隐听到常何轻声回道:“肃王被送来宁西后,他便投靠了上官煌。”
衡俨冷笑道:“当日事急从权,吴义在渝江边上,口口声声说都听肃王的,半是形势所逼,半是他将这所有责任推到我身。父皇因御洪表彰他,如今也一样会因银子被盗而彻查宁西……”
“冯啸仁从前在肃王手下做事,一来二去,自然查到肃王身上……”常何立即接着道,“谁也不会相信肃王会贪墨这二十万银子,但这却是一个引子,他们定有其他安排……”
“不错,我决不能踏入这个圈套,”衡俨的声音很稳,也很冷,“父皇多疑,越是隐瞒,他心中便越是存疑,倒不如将一切原原本本地向他坦白。我就是要借吴义正之口,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与他父子一体,丝毫没有它意……”
他们商议事情,声音如常,并没有刻意隐瞒云瑾。除了常何方才那一下犹豫……
那一下犹豫,是常何提到了“上官煌”,而“上官煌”的身后,自然是另一个人。
那一个他们晓得,会牵动云瑾心绪的人。
云瑾回头瞧了一眼屋子,两条身影仍在细语商量。
她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他说父子一体、父子一体……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纠缠在一起,从来都不是什么“你是你,他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