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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唯君饮冰心 言语似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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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近处,便能瞧见前面江岸上垒了一排一人高的沙袋,渝江的水面已经与沙包齐平。江水从沙袋的缝隙中汩汩流出,一个浪头打来,沙袋便被冲的歪歪扭扭的,有衙役立即上去在边上又堆了几包。
一个人身着道服,站在前面不远处,还不住地踮起脚眺望岸边。听到有人骑马靠近,那人神色惊惶地回过头来,大声劝阻:“别过来,这里危险,快回去。”见到是云瑾,惊呼道:“云青,你怎么来了?你伤好了吗?”
“玉华,我来找你们,”云瑾驱马到了那人身边,“这水都漫出来了,你怎么不走?”说着,朝黎玉华伸出手,想要拉她上马。
黎玉华指着远处,摇头道:“大哥不走,我也不走。”云瑾顺着她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见江岸边跪了两百多来号人,都是成年男子,有老有少,人人都泡在雨中水中,双手合十,不住地磕头。黎玉山就在这些人之中,发髻凌乱,胡子上满是泥巴,身上的道袍更满是泥土污水,正在一个一个地对那些百姓好言相劝。可无论他怎么说,那些人就只是摇头,怎么都不肯走。
黎玉华跺脚气道:“大哥年年劝,他们年年如此,也不晓得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云瑾见她不走,跳下马来,到她身旁。才瞧见江岸边上一角的沙袋已经被江水冲破了一个大窟窿,几十名侍卫和衙役围在那里,手把着手,以身子拦住豁口里冲出来的水,另有人不住地往上垒沙包,以做补救。可还有些百姓,却反而去拉扯这些侍卫和衙役,不许他们修补豁口。
吴义正就站在边上,又急又愁,还不时回头询问他身后的一个人。
云瑾的目光立刻就凝注在那个人身上。
他似乎心有所感,回过头,见到云瑾牵着马站在不远处,皱着的眉头反而松了开,微微笑了一笑。
坦然的,就好似他觉得云瑾本来就应该在这里一样。
他低头又跟吴义正说了几句话,吴义正指着那豁口前拉扯的百姓连连摇头。他沉吟了片刻,跃身跳上了旁边一块大石上,沉声道:“诸位父老,这水马上就要决口了,你们再不走,死在顷刻。”他的语声低沉,但中气充足,劲力绵长,一个字一个字传送过来,每个字都如鼓声般敲在云瑾的心头。
可下面的人还是只管伏拜,理都不理。
吴义正朝着人群走去,两步趔趄,便跌倒了泥里。他索性跪在众人面前,哀求道:“哎呦喂,我的亲爹亲爷亲哥哥们,你们就听了肃王的话吧,赶快走吧……”他满脸都是懊恼:“你们要再不走,我也得陪着你们死在这里喽……”
下面终于有人应道:“要走你走。我们不走。我们若走了,老天爷便不会原谅我们,我们求了饶赎罪了才好。”
衡俨大声道:“这雨固然是天灾,只要我们避过这一次,吴太守会设法筑好堤坝,明年后年此后年年都可得安全,上天又岂会降罪你们?”他停了一停,又道:“是我叫你们你们回去的,此后若真有灾祸,便降在我身上好了。”
下面立刻有人哄叫:“你只是一个被贬黜的戴罪皇子,你凭什么替我们顶罪。要顶罪,便叫皇帝老子来。”
“不错,我是被贬黜在此,”衡俨扬声道,“可我仍是父皇的儿子。他对我,仍有父子亲情。我在这里遇了刺,我的夫人因我受了伤,皇帝立刻叫我皇兄带了御医过来。你们难道就没有父亲儿子了吗,难道就不知道父子之情了?”
黎玉华闻言,转头看了一眼云瑾的脸色,伸手握住了她。
“天威之下,人伦仍在,”衡俨又高声道,“父亲疼爱儿子,天下皆是一样。你们若死了,你们的父亲该如何?你们的孩子们又该如何?”
这时,黄衙头带着几十个衙役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两百人,都以绳索缚住双手,瞧身上的衣着,当是牢里的死囚。他指挥着衙役,将这些人带到常何身旁,自己也候在一旁。
衡俨又缓缓道:“若只是你们一人,死了便死了,也不过是你们的父母子女伤心。可若你们这样执意拦着我们,河水一旦决口,冲到你们家里,这里多少人的妻儿老小,个个都陪着你们死去。这可是你们愿意见到的?”
一时间,下面的人个个鸦雀无声,只有雨声的拍打声和渝江的波涛声。
“啪”的一下,紧跟着又是“啪”的一下。江水一浪接着一浪,不住地往岸上拍打。
风雨最无情。
死囚里突然有人高声笑了起来:“老子想活活不了,你们这些人,偏偏想死……”
底下的百姓听了衡俨方才的问话,有年轻的想到家里嗷嗷待哺的孩子,暗中都已经有些惴惴不安。如今又见到身边多了一群如狼似虎,穷神恶煞般大汉,心里实在发慌,脚也有些发软。
有人嚷了道:“你懂什么?再胡说八道,老天爷会降罪于你,叫你不得好死。”
没想到这句话反而惹得一群死囚轰然大笑:“老子要怕老天爷,也不会干这杀人越货的买卖。”还有人笑道:“你们一家被水冲的死无葬身之地,这便叫做好死?”
他们笑的一声高过一声,当场的百姓心中不以为然,却不敢同这些亡命之徒直言争辩,只好一声不吭将自己伏拜在水中。
“这世上哪有什么神灵?”衡俨高声道,“你们宁西人凡事便求西王母,可西王母自己想见穆天子一面都不得。她若真有灵,怎会拿一个凡夫俗子没有法子?”他微微冷笑:“你们年年在这里求恕,可年年求,年年发洪,试问上苍可曾怜恤过你们半分?”
他话音方落,方才那几名死囚已大声接道:“说得好!”
百姓心中正是忐忑不安,听得这声喝彩,都抬起头来。人群之中渐渐有些骚动,有些人仍跪在地上,有些人瘫坐在地,有些人则站了起来,想走又不敢走。
衡俨目光在众人身上环视一圈,目光落到云瑾身上。
她站在雨里,身子微颤。若不是黎玉华握着她,她瘦弱的身子似乎都要被大雨冲刷而去。
衡俨望着云瑾,黯然一笑:“她是我的夫人……”
云瑾听得怔了怔,慢慢抬起头来,瞧见不少人朝着自己看来。
衡俨低声道:“我从前要做的事情,她桩桩件件都不喜欢;她喜爱的,我也统统不能为她做到。她想回家乡缙南,我不许;我晓得她一心想去郢州看那株桃花,却只会装聋作哑;我早猜到了她爹娘故去的因由,却还是将一切都瞒着她。我不知花了多少心思,才将她留在我身边。她为了我,更不知是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头。我这一生,早已算不清欠了她多少。”
云瑾看着他本就疲累的面容,在大雨中更显憔悴,缓缓地垂下了头。
“我生于王府,凡事已只能进不能退。我这样想留住她,实在是自己心中很清楚。若没有了她,我又怎会有败的勇气?我只想,将来,将来我能弥补她于万一,”他惨然一笑,“而今她跟随我到此……我身为皇子,诸位不肯走,我亦不能走。可我也晓得,今日我若死在这里,她也绝不会一人独存欲世上。”
黎玉华“呀”了一声,紧紧搂住了云瑾。云瑾既未说话,也未回点头,雨水从她的脸上滑过,就好像她在轻轻啜泣。
她心中的的确确是在埋怨着他。
怪他明晓得两人不该有纠葛,却一再言出不践。
怪他一直瞒着她父母的死因。
怪他有了王妃,妻妾唾手可得,却偏偏要缠上她。
她更不懂他为何一定要同诩俨争个你死我活?
若真如他而言,一切是不得已而为之,他并不在乎这万人之上的高位,为何他不能为她放下一切,与她远走高飞?
在江湖上相濡浪迹。
真正的不离不弃,不欺不悔。
云瑾默默地望着他,沉静的眼睛里,闪动着微光。似乎是了然,似乎是哀愁,更似乎是怜悯与怜惜。
绝境之中,反而让人清明,更叫坚定。
“你们心中可一样有亏欠之人?”衡俨高声问了一句,“你们若死了,你们又要如何补偿?”
底下的那么多人,其实并不能都懂他话中的意味,可谁人都明白他话里的酸楚。死囚之中,有人也不禁黯然垂首,深长叹息。
有人站起来要走,却被身旁的人抓住,拼命劝阻:“不能走,不能走啊。老天爷会怪罪的啊。”
云瑾将手中的缰绳交给黎玉华,慢慢地往前走,一直走到黄衙头面前,轻轻地说:“黄头……”
黄衙头看着她。
云瑾道:“方才我出来时,大姐说,要是你出了事,她便也不活了。还要把三个孩子交托给我。”
黄衙头手紧紧按着刀柄,转过了头,声音也不知是哭还是笑:“这死婆娘,说什么浑话!”
云瑾转过身,看着众人,缓缓道:“你们都认得黄衙头,也认识他们家黄大娘。平日里黄头对黄大娘是……服服帖帖的。”她忍不住,微微笑了笑:“只要黄大娘远远咳嗽一声,黄头无论在做什么,都得抛下手里的活听黄大娘的吩咐。可黄大娘也晓得,吴太守叫黄头带人堵水,是一件好事,再是危险她也不能拦。她只是等着,等着黄头的消息,好的坏的,她都同黄头一起。你们晓得黄大娘的脾气,知道我说的不是假话。你们想想你们的妻儿,想想你们心中牵挂之人,若你们死了,他们会怎么样?”
话音未落,便听一旁“啪”的一声,一个浪头打来,将上面的沙袋冲了下来,江水冲到几个人的身上,只听有人惊呼一声,便再没了声响。
人也没了踪影。
几个衙役赶紧冒着水,提着沙袋朝缺口上面扔去。
天地如此无情,人力如此渺茫。死亡突然来时,竟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众人呆若木鸡,只觉一阵寒意,从头罩到脚,脸上渐渐有了惊恐之色。
人群立时鼓噪起来,有人大叫道:“快回去,先把娃娃们安顿好。”有人叫道:“我阿爹走不了路,我若死了,他怎么办?”更有些人已经从边上零零散散地跑走。
黄衙头一拍脑袋,上前扯起还跪在水里的人,喊道:“你们还是不是男人?就这么丢下父母妻子,自己逞什么英雄?有本事回去把屋子修好,好好照顾他们,别在这里填堵闹事。”他一边说,一边推搡着他们回去。黎玉华和旁边的几个侍卫、衙役也跟着将人一个个的哄走。两三百人走的走,散的散,顷刻间只剩下了十来个人,仍跪在地上。
黎玉山跪下来,仍对着他们慢慢地劝说着,可衡俨已经再顾不了这些人了。
他跳下石头,常何已将死囚带了过来。
衡俨扬声喊道:“你们都是犯了死罪的囚犯,关在牢里是等死;今日若堵不住渝江泛洪,浸了大牢,你们早晚也是一死。我此刻赦了你们,只要你们同心协力堵住了洪水,活下来的,在宁西为百姓做事,三年循规蹈矩不犯错事,便可自由来去。活不下来的,朝廷仍赦去你们的罪名,表彰你们的妻儿子女。如何?”
死囚们不禁窃窃私语。有些人想也不想,已经喊道:“好,我们干……”却被一人大喝一声,打断了:“慢着。”
他声如霹雳,连吴义正都被吓得怔了怔。
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推开了身旁的人,大声道:“我问你,你说话可算得了数?”
衡俨默了一默:“方才你们都听见了,我也不过是待罪之身,同你们说的,也只是权宜之计。。”
众死囚的脸色霎时俱都变了。
吴义正更是抓耳挠腮,暗暗叫苦:“完了完了,这话怎么能说?”
衡俨朗声道:“但今日,无论你们是去是留,我必然留在此处,直到堵上豁口,百姓无恙。你们若留下帮我,堵住了洪水。我虽无权柄,但必以我的性命在父皇面前为你们作保。你们不得赦,我便不得生。”说完,静静地凝注着他们,留神着他们神情的变化。
那群死囚面色反倒渐渐缓和了下来。他们虽然犯下大恶,却俱都是义气之人,见了他这般情态,心中却反而觉得他所言不虚,于是俱都望向那个方才出声的壮汉。
壮汉哈哈大笑:“好,你能实话实说,倒也算是一条汉子。老子孤家寡人一个,早死晚死,都是一死。今天帮你这个忙,就算死,也是死得轰轰烈烈。”但他面色一整,盯着衡俨狠狠地道:“但这里许多兄弟都是上有老下有小,还望你信守承诺。”
衡俨目光毫不回避,凝望着他点了点头。常何拔出长剑,划开了绑缚这壮汉的绳索。
吴义正见状,连忙举起拳头,高声喊道:“壮士义薄云天,肃王一言九鼎。”
死囚们互相交头接耳,另有一人越众而出叫道:“死则死矣,也算是我们为自己、为家人,做下了一件功德。”
四下轰然而应,黄衙头和常何带着人,割开了死囚手上的绳索。这时又有十数名衙役用车子推着沙袋赶来,死囚们一拥而上,抢了沙包争先恐后跳到渝江里。
云瑾瞧着眼前,虽不至于危机立解,但人人同心奋勇,形势总归是不会更差。她心头一松,那股憋在胸口的一口气泻了,顿时觉得漫天的寒意侵入身来,双臂抱着自己,冷的不停打颤,似连站都站不住。
已经有一只熟悉的手握住了她。
一连串如珠般的晶莹,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从云瑾的眼睛里滚了下来。她已不用再说什么,只要紧紧抓住他的手掌,慢慢地直起身子来,却两腿发软,再也站不稳,扑在他怀里。
他们紧紧抱着,从前所有的痛苦、悲伤和误会,忽然间都已变为过去。这些日子他们所受的恐惧、寂寞和痛苦也都不再算什么。
只要他们还能在一起,世上还有什么事情值得他们烦恼?
衡俨摸着云瑾的手,就如冰一样。他低声道:“我……不能走。”
云瑾打着颤,勉强笑了笑:“我等着你。”
其余的,他们已不需要再说,也无话可说。
言语似已经成了多余。
黎玉华牵着马过来:“云青,我陪你回去。”
云瑾瞧了衡俨一眼,放开他,慢慢爬上马,黎玉华坐在她身后。黄衙头挥手道:“你们都快回去,叫你黄大姐给你们煮几碗姜汤驱寒。这里有我们。”
黎玉华抓住缰绳,喝马奔出,背后是黄衙头两声轻快地讪笑,又是叹息又是欢愉。
云瑾回头望着着江岸。
衡俨站在渝江边上,仍在和吴义正大声说着什么。雨水打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反倒是水花在他身边漾起了一层水圈。
风雨中,他的目光没有慌张,没有惊惧,面容一如往常般从容而沉毅。
云瑾默默地地看着他。
她终于,也懂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