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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谁逐江潮水 江水淹死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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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瑾咬了咬嘴唇,扭头就走。跑进屋里,喘息着坐下去,心绪仍是难平。听见外面吴义正呵呵地笑:“肃王与夫人伉俪情深,不离不弃,真是叫人艳羡……”他从梧桐树下探过头,目光有意无意间往云瑾屋子里瞄,却瞧见云瑾正瞪着他。他吓得跳了一跳,急忙背过了身子,毕恭毕敬地面向着衡俨。
云瑾捂起了耳朵,可外面的声音还是如游丝一般,生生地往耳朵里钻。
吴义正赔笑道:“昨日商议之事,不知肃王可有高见?”
这堂堂太守,果真的跑来唯反贼马首是瞻了,也不知他是怎么当上一城之主的?云瑾越发觉得这天下间太多荒诞不经之处,心里一时竟有些愕住了。
衡俨目光闪动,盯着梧桐树上的叶子,淡淡道:“我能有什么高见?你要修堤,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上报朝廷要银子便是。”
“肃王说笑了,”吴义正面上阵青阵红,“朝廷开销大,要银子太难,还是要请肃王指点一二。”他有些呐呐:“当初肃王刚来宁西,也是微臣叮嘱黄衙头他们不可怠慢,要多照看些。如今微臣这点难处,还请肃王体谅。”
他口口声声称上了微臣,说话还没遮没掩的,甚是直白。衡俨听得哭笑不得,皱眉道:“吴太守,筑堤是长远之策,可当务之急……你看这天,只要再下一场雨,江水便要冲上岸来了……”
“哦,哦,”吴义正好似终于明白了这要紧处,干咳着,“我明白了,是、是。”一面应着,一面拉过黄衙头:“现在府衙里有多少衙役?”黄衙头掐着指头:“把肃王这里留守的几个算上,满打满算,八十人。”
“八十人……”吴义正抖着手叮咛,“我看这雨还要下……你把这八十人,除了那几个病怏怏的。先叫上五十人,拉了沙袋,堆到到渝江边上,垫高江岸。剩下那些,那些……”说着瞟了一眼衡俨,见他不动声色,才接着道:“叫他们先候着。”他说一句,两道八字眉便往下压了一点,说到最后,整张脸都拧了起来。
黄衙头连忙遵命,吴义正还要问衡俨,衡俨却早一步进了自己的屋子。这已明显是谢客之道,吴义正再愁眉苦脸,也没奈何,只好拉着黄衙头走了。
第二天黄衙头又来,这一次倒是在衡俨屋里呆了许久,才拿了一封书信出来。正要出院子恰好撞见了云瑾,他笑着招呼:“哎,我家两个丫头昨天还问起云青姐姐呢?”
“过两日我便回去教她们认字,”云瑾微笑道,“我还有几贴药要喝,不想将你们包子铺弄得都是药渣味……”
黄衙头咂摸着她话里的意思,赶紧将她扯到一边,悄声道:“两个小丫头,我早打发了。从前我们是不晓得你身份,现如今……哪还有叫你回铺子干活的道理?”
云瑾笑了笑,换了个话头:“黄头,我听玉华说,宁西发洪是常事,为何这次吴太守如此紧张?”
黄衙头看看左右无人,摆手道:“你不晓得。这个吴义正,运气好,前年上了任,往年发洪死了人同他无关,去年天旱没发洪,皇上又是楚王又是马时造也顾不上这边,他是乐得清闲。可今年因为肃王被囚于此,来往宁西的邸报就多了起来。你看这天,明天肯定还要下雨,若是淹死了人,皇上追查起来,他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可我听着你们只有几十衙役,怎么能应付得来?”云瑾蹙眉道,“难道宁西就没有别的兵士了么?”
“宁西边关之地,兵士调动需有皇上的旨意……”黄衙头晃了晃手中的信,“方才肃王叫我把这信送去宁西守将处,能调一些兵来最好,若调不来……”他大大地吐了口气,拍了拍脑袋,还摇了摇:“所以太守处处拉着肃王,就怕万一……他还有个人在上面能替他顶着。”
果然第二日起,宁西城又不停地下着大雨,这雨断断续续,下到了六月。百姓家里,若是讲究的,盖的砖瓦房子还好,那些贫苦的家里,房子是泥胚筑的,年久失修。这大雨连月地下,便都塌了。
没了家的百姓都挤到了宁西城的府衙大堂,苦不堪言。而渝江边上,衙役们日夜不断地垒着沙包,可水也是日夜不断地向上涨着。
云瑾坐在屋里,看见衡俨自他的屋子里出来,站在外面,默默地望着屋檐上潺潺而下的雨水。吴义正又带着黄衙头匆匆冒雨而来:“肃王!肃王!糟了!糟了……”
衡俨皱着眉:“什么事情糟了?”
吴义正哭丧着脸:“渝江倒灌了,岸上的沙包也挡不住。有些沙包,眼看就要垮了……”
衡俨望向黄衙头:“我叫你送去的信呢?”
黄衙头刚要张口,吴义正抢着说道:“他们说没有皇上的旨意,谁也不敢动。就算黄衙头拿了肃王的手令,他们仍是不允。说……说……肃王待罪之身,更无职权,岂能凭肃王的手令调动大军。若他们听了,那便是一等一的谋反大罪。”
衡俨“啧”地叹了一声,沉吟片晌:“为今之计……我这里还有三十名侍卫,你带上剩下的衙役,再去试一试。”
吴义正摊着双手说:“不成的不成的,渝江边上跪了两三百人,都在求老天开恩。我们的衙役,都要被他们赶走了。”
衡俨肃然冷笑:“屋倒房塌,百姓无家可归,你宁西太守已是重罪。渝江一旦发洪,这几百人立即便淹死了,你有几个脑袋能用?你不去劝他们回来,还在这里婆婆妈妈,是嫌自己命太长了么?”
“肃王……”吴义正叫得很是情真意切,“这里的民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实在劝不住啊。”他转个身:“我也是刚刚从那里回来,他们不听劝。”
他和黄衙头两人都没打伞,全身都湿透了,衣服都贴在身上。站在屋檐下,雨水不停地从头发上、衣服上滴下,地上早已淌开了好大一滩水。
云瑾心中不忍,拿了两块帕子,出了屋递给了他们。吴义正连声称谢。衡俨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沿着窗子回来踱了几步,扬声道:“常何?”
一旁立刻闪出一个面黑微须的年轻将军。
衡俨轻声道:“备马。”又转身问:“牢里有多少死囚?”
吴义正稀里糊涂的,赶紧看着黄衙头。
黄衙头闭目想了想:“不足两百人。”
“聊胜于无,”衡俨脚步一停,对吴义正道,“你即刻去死牢,将死囚犯全部带到渝江。”
吴义正的八字眉又拱得高高的:“肃王,这些可都是犯了死罪的,万一被逃了,我、我吃罪不起啊。”
常何已从外面牵了马进来。衡俨翻身上马,冷笑道:“将士调不动,死囚不敢调,江水淹死百姓,你吴义正就吃罪的起吗?”
“哎呦,”吴义正吓得伏拜在了地上,连连道,“微臣不敢。”
衡俨沉声道:“你只要需这些人带到渝江,其余统统与你无关,若有罪责都是我一人的事情。”说完,轻喝一声,和常何一前一后骑马夺门而出。
“是是。”吴义正听到他这句话,却是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赶紧和黄衙头跟在后面跑了出去。
云瑾也不知道衡俨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只瞧见几十名侍卫从后门进了来,留下两人来,其余也从前门走了。
她心里砰砰地跳,只觉得有些六神无主。站在院子里,竟不知自己要如何是好。一抬头,却见着黄衙头打了把伞,黄大娘抱着阿鑫,拉着两个丫头,进了院。
云瑾急忙把他们让进屋里来。
黄衙头手在刀柄上按了按,看着黄大娘,笑道:“那我走了?”
黄大娘板着脸不说话,半晌才道:“你把我们娘几个撂在这里算什么?”
黄衙头摸了摸黄大娘的背,轻声道:“这里好赖是肃王的府宅……”他朝着屋外两个侍卫扬了扬下巴:“肃王留了人,万一……有个万一,云青能照看着你们。总比你一人在铺子里带着三个孩子稳妥。”
黄大娘转过身,伸手在黄衙头背上推了一把,呵斥道:“那你还不干你的事去?罗里吧嗦地干什么?”
“好好好,我这就走!” 黄衙头长叹了一声,回头以目望着云瑾,云瑾早已轻轻点了点头。
黄衙头拱了拱手,二话不说蹿出了屋子。
黄大娘闷闷地坐着,忽然大声道:“真有了万一,你活不了,我活着有什么意思?云青,到时候就拜托你,帮我照看这几个孩子。”
云瑾满心酸楚,无言可对。大丫头却突然摇头道:“不行不行,爹娘都要长命百岁,瞧着我风风光光地出嫁呢!”
黄大娘听得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强笑道:“娘说笑呢,你爹他是祸害遗千年,且死不了呢!”她口中虽在安慰女儿,可抱着阿鑫的手却不由自主地在抖。
云瑾看着屋里的人,心中蓦然一动:“黄大姐,我的马呢?”
黄大娘说:“还在我家后边的棚子里。”
云瑾拔腿便向外跑去,黄大娘急忙拉住她:“你干什么去?”
云瑾低声道:“三清观就在江边……”
黄大娘轻呼了一声:“黎道长,玉华……”她松开了手,可门外的两名侍卫却又拦住了云瑾:“肃王有交待,小人要照看着夫人。”
云瑾心急如焚,不耐烦道:“你既叫我夫人,究竟是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
“这……”两人迟疑了一下。云瑾一边推开两人,一边道:“你们小心看着黄衙头的家人。”便跑进了雨里,朝着对门的铺子跑去。
她对铺子极是熟稔,径自摸开后门,从棚子里拉出了孟无咎给的那匹黑马。她上了马,狠狠一夹马肚,黑马便疾冲而出。
雨水将许多泥路上都泡得软了,云瑾在马背上,一下高一下低,身上又淋着雨,泥水飞溅在身上脸上,真不知有多难受。她心里记挂黎玉华兄妹,全然不顾,只知道放马而奔,终于到了三清观前,道观内却外空空如也,连一个人都瞧不见。
想来他们一早已撤到了安全之处,云瑾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大雨中极目而望,远处的渝江,满天巨浪,早已卷到了岸上。隐隐约约间,见到几人骑在马上,当前一人,离着江浪极近。每一个浪头,仿佛都拍在他的身上;又仿佛下一个浪头打来,便要将他吞下。
云瑾凝目望了许久,突然之间一抖缰绳,纵马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