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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久别宁无思 但为何她的 ...

  •   云瑾睡在床上,屋子里很阴暗,被窝里却是温暖的,她已睡了很久,但却一直连动都没有动。
      她觉得很疲倦,就像是刚走完一段又远又艰辛的路,又像是正在做着一个噩梦。
      梦中,她用挈燕,狠狠地刺在了衡俨的身上。
      可她很明白这一定是个梦。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绝不会去伤害衡俨。甚至……她宁可自己死,也不会伤害衡俨。
      她听见屋子里有纷杂的脚步声,然后渐渐轻了,她很努力地想从梦里醒来。
      她希望自己一张开眼,就能看到他。
      可她看见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背影,另一个她很熟悉的人。
      云瑾轻声唤他:“二哥……”
      明南宛若未闻,还在往外走。云瑾又唤了一声,明南才犹疑着转回身望向她,眼里顿时带起了欢喜欣慰之色:“青鸟,你……”他立刻拉开门冲外面叫道:“三弟,关夫子,青鸟醒了。”
      依稀间,云瑾见到外面有个人背着药囊冲了进来,到了床边,先摸她的额头,又搭她的脉,再看她的左肩。
      他须发皆白,似乎比起去年初云瑾见他时,又老了许多。
      “师父,”云瑾心疼地望着他,“是你又救了我一次么?”
      关至臻听她这样说,鼻子都要冒出烟来,大叫道:“你年年都要折腾自己身子一次,次次都是大麻烦。谁要救你?下次再有事情……”他声音一顿,咕囔道:“没有下次,没有了……”
      云瑾勉强笑了笑:“师父最疼我,再有下次,师父一定还救我。”
      “还嘴硬?”关至臻伸手要打,却只是哼了一声,放下了手,终于声音有些哽咽,轻喟道:“还好赶得及救了你,不然我也不知道如何向……向……交待。”
      云瑾又笑了笑,转过头,才见到明南和关至臻的身后,还有一个人。
      他站在屋门口,双眼发红,眉头紧锁。他的喉结轻轻地,一上一下滑动,一只脚似乎想要迈进屋来,可又终于背了身去。
      他慢慢从门前走开,可仍是站在屋子前。外面落日的霞光将他的背影投射在窗户上,显得他很疲倦,很憔悴。
      夕阳更黯淡。
      云瑾垂下眼来,轻声道:“师父,我这次要吃多久的药?”
      关至臻冷哼了一声:“吃多久的药?你可知道你自己的伤势?”
      云瑾摇头。
      他哼道:“短箭从你左肩穿过,若是偏下了几寸,你的小命便没了。”
      云瑾仍是笑着:“既然没偏,便还好。”
      关至臻听她又嘴硬,瞪着她,眼中全是怒火。云瑾不自觉有些畏惧。一旁明南笑道:“青鸟,你躲着我逃到这里,现下还要不要二哥帮你圆场?”
      云瑾心中顿时都是温暖之意,也笑道:“二哥,是我错了,快帮帮我。”
      明南朝着关至臻瞥了一眼,笑容更甚:“你错不错倒没什么打紧。只是难为了三弟,这十数日陪在你身边,不眠不休……”
      云瑾却好像没听到一样,只是淡淡道:“二哥,你们怎么都来了?”明南和关至臻对视一眼,关至臻拍了拍云瑾的手:“我出去看着药!”
      明南长叹道:“衡俨遇刺,这样的大事……宁西太守当夜便快马直报朝廷,父皇知晓后,大为震怒。我趁机求了父王……”他对着云瑾笑眯眯地道:“……带上关夫子,调来我王府的侍卫,父皇都一一准许了,还恢复了衡俨的肃王封号,也算你们因祸得福。”
      关至臻端了药进来,明南接过药碗,小心将云瑾扶了起来,慢慢地喂她。关至臻见云瑾老老实实地一口一口将药喝了下去,这才宽心笑道:“就这样好好喝药,再日日换药,两个月便可全好了。”
      云瑾瞧了瞧明南,眨了眨眼睛。
      明南了然一笑,对关至臻道:“关夫子,我看着她,一定遵着医嘱养好病,免得坏了你神医的名头。”
      关至臻哼了一声,竟没理他是皇子,不客气道:“你出去告诉那个……那个……”他的手指不住点着外头的身影:“若他再欺负我徒儿,我第一个不饶他。还有那个什么章华清,只怕也不会放过他。”
      明南微微一愣,仍笑道:“原来关夫子收了青鸟做徒儿,难怪青鸟唤你师父。三弟一向敬重关夫子,怎会欺负你老的徒弟?”
      他应得很得体,关至臻面色大缓,对着云瑾和声道:“呐……师父替你骂过他了,你要是不满意,把他叫进来师父再骂一遍。不过……这从前的事,你也别和他计较……”
      云瑾轻声打断:“小师叔也来了吗?”
      明南看了关至臻一眼:“章先生没来,那两个墨剑门的弟子却是他派来的。他们说收到章先生的信,有人在宁西似乎见着了你,便让他们在这里探询你的消息,恰好撞上了。”
      “那他们可晓得凝霜她们么?”云瑾急忙追问。
      “放心放心,那夜她们便被人悄悄带出了睿王府,如今都安安稳稳地在广湖墨剑门呆着。”云瑾晓得她们两人就算去不了广湖,留在睿王府也绝不会有什么不妥。但晓得她们一切顺遂,不禁放下一块久悬在心中的大石,轻轻闭上了眼,靠在床头一言不发。
      关至臻看着这情形,对着明南无声地一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外那条伫立的身影。明南点了点头,自己拉过椅子,坐到了云瑾床前。
      云瑾听到关至臻的关门声,才慢慢睁开眼,凝望着明南。
      明南拍着扶手,哂然而笑,似是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过了许久,才低声道:“都是我的错,那夜一听到衡俨被父皇发配到宁西,情急之下,没顾得上先将你安顿好,只想着进宫向父皇求情。不然,这一年,你何至于这样颠沛流离在外,三弟则为你日日担惊受怕……”
      “他……”云瑾咬了咬唇,轻声道,“他因何被贬至此?”
      明南嘴角扯了扯,双目凝视着她,一字一字缓缓道:“谋反。”
      “是那些盔甲的事?”云瑾怔了怔,只觉得甚是可笑,“与楚王谋反,百害而无一利。他又不是个傻子……”
      非但不傻,反而比许多人想得多,想得远,想得长久。
      云瑾又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会与楚王谋反,”明南苦笑道,“可若是他自己谋反呢?”
      云瑾又是一怔,不知他所谓何意。
      明南见她脸色古怪,缓声道:“三弟定然未曾同你说过,挖出两千件盔甲时,还挖出了一块石碑。”
      “石碑?”云瑾愈发糊涂,“他从未向我提过此事。”
      “自古谋反,多是自称承天之意,以求名正言顺。有人散布童谣,有人伪称异相,而图谶、碑谶最是常见。”明南似笑非笑。
      云瑾微微蹙眉:“那石碑上写了什么?”
      明南道:“这石碑挖出来时,簇簇如新,一望便知是新筑而成。楚王早已在一年前伏诛,怎会做出这样新的东西来?故而父皇也未以为意,将信将疑中,只是免了衡俨的职权,也算是暂时按捺下了。但三弟对这石碑……总有些不安。若五……”他顿住了口,默了一默,重重一拍椅子:“若他要害他,怎会如此错漏百出。此事定有后招……”
      可那些日子,他在御六阁,在她面前从来都是状若无事。从来也没有将自己的处境吐露半句。
      他一向爱将事情瞒着她,不叫她忧心。从未有一刻变过。
      云瑾心中,不由得一阵凄惶。
      他本就是个思虑很周密的人,更悄悄地为她,一点一点地,不知花了许多的心思。
      “没出几日,楚王的那个旧谋士安计略又失了踪……”
      “安计略?他不是投靠了……五哥么?”
      “这事你我心知肚明。可在父皇那里,他只是楚王的旧部。朝中传言是三弟派人将他灭口,父皇于是疑心又盛,”明南哂笑,“你们来我府中那夜,看守石碑的人说,夜里检查证物,不小心将石碑推倒了,摔破了一个角,发现里面有些古怪……”
      他慢慢地说,云瑾也耐心地听着。
      “父皇立即叫人仔细查看石碑。他们切开石碑,才发现里面是一个旧碑,外面却新涂了一层泥掩人耳目。那块旧碑上面写着十一个字:剑北指,河山倒,相拜当问鼎。”
      “这话是什么意思?”云瑾并不太懂。
      “当时父皇只当意指楚王挥军北上,颠覆河山……”明南叹气道,“三弟心中却已经明白,他已是危在旦夕……”
      说到这里,明南默默望向云瑾。两人目光一交,云瑾垂下头沉默着。
      明南没有多说什么,因为就那么一瞥间,他已瞧见云瑾的眼眸里,那种复杂的意味。似乎是痛苦,也似乎是悲伤……
      他和声道:“三弟那样做,实在是一番苦心,是为你好……你是肃王夫人,被逐出了肃王府,与肃王再无瓜葛,再有五弟维护,怎么都不至于受牵连……当夜五弟一带走你,三弟便来我府里见我,说你有仇家暗中窥探,叫我务必多看你一眼……”
      云瑾沉默着不语,忽然间淡淡笑道:“二哥,真是难为你了。”
      明南没想到她这样说,一愣之余,顾左右而言它:“河山倒,剑北指,人相拜,你将山字倒过来,加上一横一竖,两边像不像两个人遥遥相拜?这凑起来不就是个肅字?若只是衡俨自己要谋反,盔甲里藏了一枚当年新筑的铜钱反倒是对了。父皇于是全然都信了。”
      皇帝一向疼爱子女,尤其这四个儿子,他甚少苛责。便是诩俨那样无法无天的做派,他都由着他去。若是衡俨做了其他的错事,便还有回圜的余地。
      可皇帝自己一生都在为了一个皇位煎熬,同楚王明争暗斗,被撤了太子之位,最后倒是出乎众人所料得了皇位。父子兄弟争位的事情,正好犯在他心头大忌上。再加上证据确凿,桩桩件件都指向衡俨,皇帝又岂能不震怒?
      “这是哪一日的事情?”
      “你离开肃王府第二日……”
      第二日,她方到了睿王府,他……便如此迫不及待地要着手对付衡俨了么?
      而当夜,她一离开睿王府,便有人来杀她,是有人也一样迫不及待地要来对付她。
      云瑾不禁冷笑了一声。
      “父皇爱之深、责之切,连夜便绑了三弟送到这里囚禁,更不许吐露他的身份,好叫他晓得,他若不是皇帝之子,便是状若蝼蚁、一无是处……”
      “那肃王府呢?”
      那个叫做御六阁的院子,那院子里美丽的月夜呢?
      凄美月色下的葡萄架下里,有着云瑾许多美丽回忆。
      “肃王府被抄,府中男女老幼,一概拘禁。”
      云瑾眼睛里掠过一丝悲伤之色。
      她的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也不知为了什么,这种感觉竟令她觉得自己很愧疚,愧对肃王府中的上下,甚至于肃王妃、紫鸢。
      她只好说些别的:“那个安计略,可寻到了么?”
      明南苦笑摇头:“狡兔死走狗烹,他们用他布完了局,已是物尽其用。若留一个楚王的人在身旁,岂不是给自己留下祸根……”
      “青鸟,”明南有些愁苦地看着云瑾,目光中满是希冀,“他们的事情,你不需理会。你如今只要晓得,三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紫鸢不过是皇后身边一个曾经得宠的宫女,他若要纳妾早就纳了。还有,他是从来都不信神灵的,可……”
      他收住了口,略有些惊奇地望着她。
      眼前云瑾的表情,似乎没有任何反应。
      似乎她完全都没明白他方才说的一切。无论是他说出口的未说出口的,她什么都听不懂。
      他晓得这世上笨人很多,不知道感激的人也很多。
      但云瑾绝对不是,她是一个极重情义的姑娘,不然她不会为了衡俨而受了这么重的伤。
      但为何她的脸上还是那样的漠然?
      事到如今,真相大白,难道她依然无法忘记曾经的那些痛苦?难道衡俨为她做的一切,都不足以抚慰她的心么?
      云瑾抬起头,外面已经很黑了,那个人依然站在门外,黑暗中他的背影,看起来又模糊又孤独……
      她的眼眶都热了,可她的神色还是很平静。
      云瑾闭上眼睛,低声道:“二哥,我有些累了。”
      “好好,”明南急忙站起身,“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云瑾没有回答,只听见明南的脚步声消失,她又渐渐地沉入了梦中。
      屋里不知几时点起了烛火。
      烛光将一个人的影子照在床上,照在云瑾的手上。
      风轻凉,宁西夏夜的风,竟然还有些凄凉。
      已近拂晓,天仍未拂晓。
      云瑾觉得有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发丝,然后握住了她的手,还有什么东西埋入她的手中。她觉得自己的手掌热热的,湿湿的。
      她轻轻睁开眼睛,瞧见床前坐着一个人,他的身子弓着,将自己的头深深埋在云瑾的手掌中。
      她认得他的头发,认得他的轮廓,认得他的一切一切。她很想去摸一摸他的头发,可她却不能。
      她的手轻轻动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来,看到了她的脸,一张苍白却又美丽的脸。
      云瑾也看见了他。
      他同样苍白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柔声道:“你醒了?”
      云瑾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又轻声问:“是我吵到你了?”
      他的声音那样温柔、那样关切,就像从前在御六阁时一样。
      云瑾看着他。他的眼睛始终是红红的,还很湿润。她想将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却好像没有力气。
      他察觉到她的举动,定定地瞧着她许久,放开了手,站了起来。
      云瑾轻叹了一声:“你不该那样做。”
      他不该那样逼她离开肃王府。
      他苦笑:“我也是走一步算一步。至少……这是唯一不叫你生疑的法子。”
      他比谁都清楚她的脾气。
      当时她若晓得他出了事,便绝不会一人独自偷安。
      而若他真出了事,在墨剑门知晓之前,只有一个人,能护得她周全。
      云瑾淡淡笑了:“五哥绝不会违抗皇上的意思。”
      他连去求皇帝赐婚都不敢。
      衡俨只有叹气:“他待你毕竟不同。何况我想只要章先生他们收到消息,便绝不会放任你留在睿王府里。”
      他什么都算到了,只偏偏没算到,她竟这样孤身离开了睿王府,而诩俨,竟也没有阻止。
      并非是他算不到。只是他心中,终归存了一分侥幸。
      或许她不会这样倔,不会这样固执……
      “那些递到王母庙的信……”
      “不过是写给该看之人看的,求他念在父子之情,能放你一条生路……”
      云瑾咬着嘴唇,迟疑着,慢慢地吐尽胸口所有的闷气,才说出了两句话:“多谢肃王维护。”
      多客套的一句话,叫他的脸几乎都僵住了。
      可谁又会懂云瑾心中的滋味?她要用尽多少的力量,才能将心中刻骨铭心、魂牵梦萦的情感,变成一句客套话。
      他望着她,脸色渐渐放缓,目光也渐渐柔和,笑了笑:“你这样待我,我是一生一世也还不清的。”
      难道她就还得清么?
      他慢慢地走出去,走出了门,站在初临的曙色中。他沉默着,显然在思考着什么。他长长地吸了口气,忽又回头,眼睛里的痛苦之色更深,声音都仿佛变得有些嘶哑:“你只管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我会设法叫人护送你回广湖。”
      他已全然明白她的想法,他也绝不会叫她为难。
      云瑾垂眼,望着手中的那一片湿润,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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