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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烛火照人愁 你不该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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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行刺之事,令皇帝格外震怒,却也格外怜恤,非但准许了云瑾留在院内养伤,且恢复了衡俨的肃王身份,虽仍算是拘禁着,但准许他能自由出入,只是时刻有人看押,不可离开宁西。明南则将自己带来王府侍卫全部留在此处,自己先回安靖复命。
关至臻端着一个碗进到小屋子里,放到桌上,冷冷地道:“喝了它。”
云瑾坐在窗边,看着碗里的药,忍不住皱起眉头。
关至臻哼声道:“喝不喝?不喝我就……”便要将药泼到地上。
“我喝我喝,”云瑾忙不迭接过来喝了一口,愁眉苦脸了许久,“师父,你几时回安靖?”
“安靖?”关至臻见她乖乖喝药,面露微喜,坐到她身旁,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皇宫里珍藏的几本医典药典我都看完了,回去也没有什么意思……”
“师父是想要悬壶济世么?”云瑾悄悄放下手里的药。关至臻瞥了她一眼,冷声道:“你想做什么?”
“我在想……”云瑾笑盈盈挽住他的胳膊,“师父,不如让我跟着你?师父本事虽然大,可身边总得有个日夜服侍的人,是不是?”
“你?”关至臻沉吟着,一条眉毛轻轻挑动,似很有些心动,“我带着你?你伺候我?”说着,瞪了一眼云瑾:“药……”
云瑾吐了吐舌头,却不肯喝药:“要是没有师父看着我,我肯定不会好好喝药……”
关至臻瞪大了眼睛,便要骂她,却听外面“笃笃”两声,有人在轻轻敲门。关至臻便去拉门。
门一开,见到门外的人,他居然怔了怔,拍了拍脑袋,脸上有些微憾之色。他回头看了云瑾一眼,摇了摇头,径自走了出去。
而门外之人,则轻轻迈步进来,闭上了门。
云瑾急忙站了起来:“肃王?”
他没有应她,只是走到桌子前,坐了下来。
如从前那样,占了她的椅子,却不说话,只是右手的食指在桌子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扣着。
他有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时候,便会如此。
过了许久,他转过头来,低声道:“伤都好了么?”
“有师父在,自然是好了。”云瑾抚着左肩,淡淡地回道。他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望到她的肩上:“那里怎么了?”
“左手有些不灵便,不过没什么大碍。”
“是么?”他哂笑点头,默然半晌,忽然轻声道,“我倒是宁可你的伤好得慢些。”
深夜……总是能叫人说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来。
云瑾一愣,已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她笑了笑,提手帮他倒了一杯茶:“这几日,肃王很忙?”
他们两人,同在一个小院,两间房,只有薄薄的一墙之隔。他每一次进屋出屋,两人都心知肚明。
他喝了一口茶,凉凉的,还有他已经熟悉的黄花地丁和菊花的苦味。他放下茶杯,苦笑道:“宁西城的太守吴义正有事寻我商量,一坐便是好几日,刚刚回来。”
他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他累的时候,通常只想去一个去处,见一个人。
云瑾抿起嘴,轻轻一笑:“太守找反贼商量事情,可真是天下奇闻。”
他也不禁自嘲地笑了:“他们这些人,一等一地精明。朝中风向稍变,他们便闻风而动,简直如蚁附膻。”
会闻风而动的,岂止朝中官吏。云瑾忽然想起了孟大当家和方老大,也不知衡俨对他们这些人,又是什么评价。她端起药,一口接着一口抿着:“皇上……要诏你回去了么?”
方才还觉得药苦,此刻她却察觉不到是什么滋味。
“他们也只是揣摩圣意罢了……”他紧盯着云瑾的脸,轻声道,“宁西这地方挺好,住久了竟也惯了。”
惯了,是不是便想长长久久地住下来?
他又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只是很轻很轻,轻得云瑾宛若不闻。
她捧着药碗,默默地看着碗里一漾一漾的汤药,好一会儿,才叹气道:“这地方,又冷又偏,还年年发大水,有什么好的?”
衡俨淡淡笑了笑:“方才吴太守就说,今年雨水多,江水已经快倒逼上江岸了,只怕要出事。”
“既怕出事,便要早做提防,以免悔之晚矣……”云瑾轻声道。
衡俨闻言,和她对视了一眼,两人都转过了头,默默不语。
云瑾勉强笑道:“我是说……渝江年年发大水,可怎么没见他们修河堤?”
衡俨面有喟色:“一则渝江河道曲折,修河堤不易;二则需要不少银两;三则……吴太守说,这里的百姓明智未开。他们认为发大水是上天降怒,他们会在江边磕头求上天宽恕。若官府要修河堤,他们觉得是叫他们失去赎罪的机会,反而阻拦。”
云瑾是真的吃了一惊:“江水发洪,他们跪在江边,岂不等着洪水将自己淹没,平白失去性命?”
衡俨颔首:“宁西贫瘠之地,百姓埋怨朝廷,觉得是朝廷不行善举,才招致上天降罪。可朝廷要拨款修堤,他们又不愿意执行。眼见这江水一日高过一日,吴太守一想到接下来的事情,便叫苦不迭。”
他慢慢说着,很是忧心忡忡。云瑾自然而然地,便像从前那样柔声宽慰他:“放心,不至于如此……”
可当他望向云瑾时,云瑾转头将药碗放在一边,避开他的目光。
他叹气:“怎么不喝完?”
云瑾皱眉:“这药……好苦。”
他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放到她手里。
拨开油纸包,里面是两颗小小的糖葫芦。
“方才回来时,托黄衙头去买的。”他低声道。
“怎么只有两颗?”云瑾问。
“你吃两颗就够了,”他微笑道,“还有四颗让黄衙头带回去,他们家四个孩子,一人一颗。”
几颗糖葫芦并不值什么,只是黄大娘和几个丫头便会晓得,云青只是养伤不便而已,却没有忘了她们。
云瑾抿着嘴,笑了起来。她仰头将碗里的药一口气喝完,立刻往嘴巴里塞了一颗糖葫芦。
一颗不够盖住苦味,赶忙再塞了一颗。
然后她就默默地等着,等他能够开口告辞。
可他偏偏一个字也没有说,也一样默默地坐着。他的眼睛甚至就那样不遮不掩地,直望着她。
黑黑的碗,她纤秀柔白的手。
衡俨看着她的手,似已看得痴了。
“肃王……”云瑾终于开了口,“还不安歇么?”
“我……”他迟疑着,半晌才开口,“方才我回来,听到你说要跟关夫子……”
他听到了,所以才慌不择路,贸然敲门进来。
“你怎可偷听人壁角?你出去……”云瑾有些惊慌,还有些恼怒,开口打断了他,起身便要去拉房门。
可他就那么顺势拽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拉在怀里:“我不要你走。”
这是他们重逢后,他第一次抱住她。
他抱的那么紧,仿佛眼下便要分离。
云瑾只觉得心头酸酸的,又酸又苦又涩,却仍是冷声道:“肃王答允了,等我伤好,便派人送我走。”
“我反悔了,我做不到,”衡俨紧紧抱着她,将头埋在她脖子和肩窝处,涩涩地道,“你不该信我,我一向出尔反尔。”
好一副任性无赖的样子。
他确实对她,一向出尔反尔。
云瑾也很清楚他对自己的做派,于是她也无话可说。她只想转过身,躲开他。可是她全身都无法移动,甚至不由自主地,将脸轻轻贴着他的发鬓。
他也将脸贴着她的。
他轻轻亲吻着她的脖子、她的耳垂,亲着她的颈窝;他细细胡茬划过她的脸,她不由得一阵战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从来都克制守礼,都从没有这样意乱情迷过。是他的心里,也前所未有的矛盾重重么?
静寂中是他急促的呼吸声。
他的唇想亲上云瑾的,可云瑾仗着最后一点理智,狠狠地推开了他。
他跌落在椅子上,就像是一团被云瑾揉在掌心的纸。
云瑾远远地站到了一旁。而他就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看着天上沉密的乌云,心也仿佛也是阴沉的。
虽然看不清天上月圆月缺,可他晓得就算月会圆,可人却还是要分散。
既然要别离,又何必相聚?
他默默地望着云瑾,眼睛默默迷蒙,默默地闭上了双眼。
夜更深,更静
窗外孤零零的梧桐,没了风,也似没了声响。他们都没瞧见,梧桐树下,悄悄站着一个人。
他本来只是想,多叮嘱一句云瑾要喝药。可他站在外面,看着他们两人的身影时聚时散,他已然衰老的双眼里,全是茫然不解。
他不懂两人明明真心相爱,却为什么要自寻烦恼?
他托了托身上的药囊,慢慢地朝院外走去。
衡俨睁开眼时,他自己就坐在椅子上,他在椅子上睡了一夜,而云瑾正坐在床前梳妆。
她的动作很轻,好像生怕打扰了他。
外面乌云沉沉,清晨的日色暗得像黄昏一样,间隙间透下的日光很阴冷。可似乎只要有她在,这阴暗的斗室,都立刻有了光彩。
衡俨有些发怔。
假如这里是他的家,他一觉醒来,看见他的妻子在窗下梳妆。
岂不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他的心又在刺痛。
他不能再想下去,连想都不敢想。
有人站在门前,还未敲门,云瑾便已拉开了门。
关至臻背着药囊走进来,却一声不吭,只是站在那里。衡俨识趣地站起来,走出门外,他才哼了一声,闭上了门。
就好像他刻意对衡俨昨夜的唐突,一报还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