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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风急夜窗鸣 皇上病重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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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衙头本来已经抽出了刀,上来拦着那个人。可他又提着刀退回两步,还闭上了嘴。
他不是一个蠢人,早已看到了两人的脸色。
他又如何忍心去拦?
那个人又开始往前走,走向云瑾。他与她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他就在她身后。
云瑾听见了他的叹息,她甚至感到他冰冷的手指想要来触碰着她的手。
可就在他几乎碰到的那一刹那,云瑾仰起头,将手抽到了身前,快步朝前走了。
她走得很快,就像是冲出了院子。
却又六神无主。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信步所至,似乎到了郊外的一条小溪旁。落日的余晖,淡淡的洒在溪面上。
好生凄凉的落日!
云瑾盯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过了良久良久,她叹了一口长气。
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本该与她相忘于江湖的人,为什么会突然间重回到她面前?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她默默地坐着,默默地想着,那些本来如烟消散了的往事,再次一丝一丝都在她的脑海中拼凑了起来。
天渐渐全黑了,她都浑然不觉。
突然之间,不知被什么惊动,头顶树上呀呀声响。云瑾抬头一看,一群乌鸦扑棱棱的飞了起来,四处飞散。
她忽然忍耐不住,泪珠夺眶而出。
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云瑾微微回过头,看见黄衙头站在身后。她急忙侧过身,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角。
黄衙头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只是轻轻地道:“回去吧!”
云瑾跟着黄衙头,慢慢走回黄大娘的包子铺。黄大娘抱着熟睡的阿鑫坐在铺子里,一脸的不高兴。一见到两人进来,黄大娘便站了起来,张口问云瑾:“你去哪……”却被黄衙头拉了一把。
黄大娘愣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云青累了,”黄衙头笑着挥手,“赶紧歇息去吧。”
云瑾又默默地上了楼。两个丫头早睡了。
她轻轻推开窗子,望着外面。
窗外夜色如墨,四下里静寂无人,只有不远处院门前的两只火把。
院中烛火幽幽。
她坐在窗边,仍是默默地看着;静静地,好像自己就坐在那幽暗的烛火下。
整整一年,她咬紧了牙,拼了命不去想他。
可忽然间,烛火变成了他的眸光,一直凝望着她。
夜里宁西城又下起了雨,下得漫无止境。
下了一连十来日,终于雨停了,夜里又开始有雾。
雾如流水,流进屋子里,遮住了眼前的一切,似乎也遮住了院子的烛火。
黄衙头在楼下轻声喊:“云青。”
云瑾看了一眼身边床上的两个丫头,蹑手蹑脚地下了楼。黄衙头笑嘻嘻地,将她拉到一边:“云青,陪我去趟王母庙。”
云瑾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哎,你们……”黄大娘一句话没说出来。黄衙头就那么瞪了她一眼,她又立刻闭起了嘴,哄着怀里的阿鑫,轻描淡写地道:“别太晚了,早些回来。”
冷雾弥漫了整个宁西城,天空上虽有明月,可明月前有乌云遮掩,天地间都是一片灰蒙蒙的。
白日里晒了一天的太阳,到了夜里,地上的泥土还有些潮湿的,冰冷而潮湿。
黄衙头带着云瑾往西北走。宁西城本来就不大,很快就到了西北郊外。
大雾之中,眼前似乎有一间古庙。
宁西城人烟罕至的王母庙。
黄衙头指了指里面,自己提着刀站在外头。云瑾缓缓走进庙里,站在院子里,举目四望,大殿内除了残缺的神像外,就是蜘蛛网,墙角上还有一些不知哪年飘进来的落叶。
这座王母庙,已经非常的破旧,旧得似乎只要有人用力跺跺脚,它便会崩塌下来。
庙内没有香炉,中间有神案,看起来却又很干净。大约是黎玉山道长常来,也稍微收拾了一下。隐隐约约瞧见两旁放了好多的架子,上面层层叠叠地,放了许多的书信。
不晓得王母读过这么多信中的祈愿,见过那么多人的悲欢离合,会不会也觉得她同穆天子的一切,也不过只是过眼云烟。
云瑾每走一步都很轻,也很小心,生怕弄坏了这座王母庙。她慢慢地转到后面,就见到了一片小树林。
一个人就站在树林前,背对着云瑾。
他背负着双手,静静地站在那里。凄迷的夜雾中,他的身形瘦削而挺拔,带着种叫人一眼望穿的寂寞和凄凉。
云瑾看到他的背影,心里忽然间便涌起了凄然之意。就仿佛她在那个江边的小镇,一口将那杯发了霉发了酸的酒倒入喉咙一般。
可她心中竟还有温暖与怜惜之意。
她不该对他仍有这样的感觉,她停足凝望着他,又在拼命地在劝阻自己。
她眸中的感情,如雾浓,又如雾不可捉摸。
他听到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
雾色虽浓,但那淡淡的月光,依稀照在他的脸上。
云瑾垂着头,并没有去看他。
“青鸟……”他轻声叫她。云瑾仍是低垂着头,屈身福了一福:“见过肃王。”
他似乎因她的多礼怔住了,半晌才叹息着道:“我被送来宁西时,父皇已经褫夺了我的封号。我早已不是什么肃王了。”
可除了肃王,她还能唤他什么?
云瑾仍是淡淡地笑:“皇上爱子情切,肃王深谋远虑,早晚会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他还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未曾解释,可她一个“深谋远虑”,却好像意有所指。
像是短短几日,她显然已将过去的一切全然想明白了。
既然如此,从前他对她做的一切,她是不是也会全然体谅?
他垂下头凝望着她,柔声道:“我求了黄衙头,他冒了大不韪,让我悄悄出来见你一面。”
求?
堂堂皇子,也要沦落到求人的地步么?
“他说这些日子,你就在宁西。其实……”他的手,轻轻抚上云瑾的脸。他日日夜夜思念着,只会在梦中出现的这张脸。
可云瑾将身子一侧,避开了他的手,再退后了一步。她咬了咬唇:“不敢劳肃王挂念。”
“青鸟,”他跟着上前一步,靠近了些,声音在她耳边轻语,“我以为……”
云瑾猛地抬起头。
她晓得他的脾气,她绝不能一直这样躲着他。
她越是躲,他便越吃定了她,会越步步紧逼。
“躲”终究不是解决事情的办法。
云瑾挺着身子:“不知肃王有何吩咐?”等着他说下去。
她的面前,就好像时刻有一道看不见的高墙在阻隔着他。
他微微蹙起眉头,淡淡地看着她。他的眼眸光很亮,黑暗中宛如夜星,亮得就好像一直能照到云瑾内心最隐秘的地方。
云瑾又退了两步。
浓雾立刻让两人的脸,都显得有些模糊。叫他无从探究。
雾静,人更静。
过了很久,他长长地叹息:“我没有纳紫鸢做侧室。”
他原本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此刻他唯一能说的,居然只是这一句。
云瑾又笑了笑:“若没有其他的吩咐,肃王请回吧。”
然后他就看着她慢慢地走出去,走入无边无际的浓雾中。
他没有说话,更没有追赶。只是背着手,默默地站着。
一阵风吹来,又冷又急,却又冲不破这凄迷的夜雾。
他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显得又孤独,又寒冷……
云瑾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走过黄衙头身旁的时候,黄衙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冲进了王母庙里。
云瑾沿着来路快步走着,很快便跑回铺子,悄悄上了楼。她轻轻打开柜子,拿出自己的衣裳,一件两件,统共也没有多少东西。她索性将东西都塞回柜子里,又悄悄走下楼。
她打开后门,朝着屋子对面的的马厩而去。
可还没走几步,耳朵里忽地听到“扑簌簌”的声音,似是什么动物爬过,又像是轻快的脚步声。云瑾蓦地抬起头,街上一片死静,半个人影也无。
云瑾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才走到马厩前,又听到这样的声音。
她沉下气,又扫视了一眼四周。
宁西城本就人烟稀少,黄大娘包子铺后面,更是少有人走动的巷子,这个时候绝不会有别人来的。
浓雾依旧迷漫。
大雾迷蒙的夜,黄衙头才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衡俨出院子。因为有雾,才最容易掩藏。
云瑾顿时警觉起来。
突然几个起落声,一把刀压在她脖子上:“什么人?”
云瑾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低声道:“黄头,是我。”
黄衙头听到声音一愣,收起了刀:“你怎么在这里?”他看着云瑾手中的马缰,皱眉道:“你不会是……”
云瑾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我方才似乎听到有些异响。”
黄衙头抬头看云瑾。云瑾点了点头,黄衙头眼里精光一闪:“进屋再说。”
两人进了屋,黄衙头将门关好,趴在门缝里对外看。又去看前门,许久,他突然叫道:“不好。”
“怎么了?”云瑾靠到他身旁。
他叫云瑾趴在前面门缝上,轻声说:“你看对面院子里的大树。”云瑾仔细看去,大雾重重,月光微弱,那大树夏天新长了叶子,枝繁叶茂,就算院门口有火把照明,瞧去也只是一团黑影。云瑾瞧了几眼,问黄衙头:“我瞧不见,那是什么?”
黄衙头又看了看:“你没见到树上有几个人?”
“有人?”云瑾突觉心口一跳,整颗心都要跳出来。她沉吟着:“黄头,近来皇上,可是对肃王宽宥了许多?”
“肃王?哪个肃王?”黄衙头愣了愣,立刻回过神来,指着院子,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你说他是三皇子肃王?”
云瑾“嗯”了一声。
黄衙头目瞪口呆,半天了,才道:“我只听说皇上身体越来越差,旁的便不晓得了。不过我头上那个,这几日倒是不住地问这人的情形,还叫我小心伺候。大概是听说了什么……”
“皇上病重时刻,反而这样惦记着他……”云瑾越想心越慌,不由得低声哀求道,“黄头,你想想法子。我只怕有人要害他。”
“他都倒霉成这样了,谁还要害……你说得对,”黄衙头“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略一沉吟,当机立断,“不行,我得去衙门叫人。”
他走到后门,又不放心,对着云瑾叮嘱:“你盯在这里,但凡见到一点不对,便立刻大叫。夜里城里也有衙役巡逻,你高声呼叫,说不定能将他们引来。我快去快回……”说完,抓起他的佩刀从后门悄声蹿了出去。
云瑾趴在门缝上瞧着,几乎不敢眨眼。黄衙头去了已经一刻钟,可还未回来,所幸外面也未曾瞧见异动。又过了半盏茶时间,突然瞧见大雾中几点银光一亮,似有身影从四面八方飘进了院子。
云瑾想也不想,便从屋子里跑出来,直冲到对面,便要推门而入。门口两个打盹的衙役被云瑾吵醒,迷迷糊糊地拦住云瑾:“云青,你来做什么?”
云瑾大声道:“我瞧见有人进去了,你们快去瞧瞧。”里面传来了打斗的声音,两个衙役对望了一眼,顿时醒了,一脚踹开门便冲了进去。
只见衡俨一人站在院子中间的梧桐树下,旁边围了四个黑衣人。两个衙役有些胆怯,没敢再冲上去,只护住了云瑾站在墙根。
衡俨见到云瑾,愣了一愣,急声道:“青鸟,这里危险,快走。”
那四个黑衣人见情形有变,为首的低声说了句:“速战速决。”两人上前挑开了那两个衙役。剩下两人提着剑揉身上前,只取衡俨。
衡俨身子一闪,左掌拍到一人的肩上,那人闷哼了一声,倒退了两步,又挺身向前。另一人提剑朝衡俨刺去。衡俨身子一侧,顺势抓住了他的手,左手在剑上一弹,将他的剑从他手上夺了下来,就势又将另一把刺来的剑格开。
云瑾见他一人对战两人,仍可勉强自保,心下稍安。可两个衙役功夫不深,一个已经躺在地上,满身是血,另外一个也是勉强招架。一个黑衣人立刻舍了这个躺下的衙役,同那两人一起攻向衡俨。衡俨一人对付两人,已是勉力支撑,如今三人齐上,更是节节败退。
云瑾见形势危急,转身冲出院子,按着黄衙头所言大声呼叫,附近有几户人家亮了灯,却没人出来,巡逻的衙役也未来,更不消说黄衙头去叫的人。云瑾又冲回院子,衡俨对了三人,被他们三把剑封住前后,已是掌风迟滞,只能招架勉强护得全身,全无反击之力。
云瑾贴着墙,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垂头见到那躺在地上的衙役,急忙问他:“你身上可有示警的东西?”
那衙役低声呻吟:“没有。”
云瑾左右环顾,见到院子大树下堆了几捆干草,原是他们趁着今日放晴,运来修葺屋顶的。她情急之下,到门口抓过燃烧的火把,扔到干草上,顿时大火熊熊而起,火势烧到了大树上,沿着枝叶一直朝上蹿。
就算是大雾之中,整个搴西城都可以看到这里起了火。
可火势虽旺,可仍是无人救援。云瑾正着急,这时院子里又“蹭蹭”又跳进了两个黑衣人,手里提剑,正仔细观战。
云瑾只当黑衣人又来了援手,心中惊恐万分,火光中却见那两个人手里的剑,中间有一道墨线。她顿时心明眼亮,大叫道:“两位师兄,快救肃王。”
那两人见到云瑾,再不迟疑,一提剑,上前分别挑开了两名黑衣人。
他们剑术颇精,黑衣人顿时左支右绌,不消片刻,一名黑衣人便被墨剑门弟子刺倒在地。可方才那名黑衣人撂倒了另一个衙役,又上前围攻衡俨。
外面响起了黄衙头的声音:“快快,就是这里。”话声方落,黄衙头带着一群人从院门鱼贯而入。
三个黑衣人背抵背靠到了一起,一人低声道:“走。”
他们手里银光一闪,飞爪卡住了墙。三个人蹿上了墙头,转眼消失了不见。地上躺了一个黑衣人,被墨剑弟子制住,无法动弹。
云瑾忙跑上前去,焦急地望着衡俨:“你……你……”
到了这样的时刻,她仍是不肯松口叫他一声三哥。
衡俨心中黯然,却对云瑾微微一笑:“我没事。”
突然墙上“嗖”一声,一只短箭从上而下,扎到了那黑衣人的胸口,他顿时气绝身亡。云瑾尚未回过神来,迎面便见又一只短箭从朝衡俨背后射来。云瑾轻呼一声,用力将衡俨朝一旁推去,自己却觉得有什么东西灌胸而入,一阵剧痛,便人事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