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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风凄我心哀 得到一个人 ...

  •   她终归还是应允了婉慧,婉慧则笑嘻嘻地拉着她,问她这大半年的情形,又天南地北地扯开来聊。
      日薄崦嵫,天色暗了下来。有婢女来说府里备好了晚宴,请王妃和肃王夫人入席。婉慧三言两语便打发了她。那婢女前脚一走,后脚便立刻有人端了饭菜过来。
      一直到了二更天上,又有婢女来,隔着门说皇后等不及明日,趁夜先来瞧一眼皇长孙。恭王告禀了皇后,恭王妃抱恙在身,不便觐见;只请肃王夫人稍后去厅堂谒见。
      婉慧这才悻悻作罢。
      她懒得出门,不屑见这府里的任何一个人。不见皇后这样的事情,她若是在气头上,说不定也是能做的出来。故而明南预先就替她请了不便。
      云瑾觉得明南比谁都清楚婉慧的脾气,比谁都迁就她。他还如从前那般心细如发,只是婉慧……
      婉慧却有些变了。
      变在哪里,云瑾说不上来。她想再问婉慧些什么,可又觉得无从问起,只有依依不舍地告了辞,走出了婉慧的闺房。
      她跟在婢女身后,沿着小路朝着厅堂快步走着。她依稀记得来时的路,果然路上过了一个曲池,又过了一个亭子。
      月头初上,夏风清冷。
      几阵风掠过,云瑾便有些禁不住寒意,忍不住停下来轻轻打了一个喷嚏。却听见后面有一个落寞寂寥的声音:“明晓得自己怕冷,也不多穿一件衣衫?”
      云瑾心头一跳,慢慢地转过身来。
      一个人斜倚在亭柱前,手里提着酒壶,距离她不及五尺。
      “原来是睿王……”婢女连忙行礼。他挥了挥手,示意婢女退下。那婢女本想婉拒,但终究还是不敢,很识趣地福了一福,退开了。
      婢女的脚步声很快就逐渐远去,只余下亭子一内一外两个人。
      终于只得他们两个人……
      月色遥远黯淡,夜色寒冷凄清。
      他们彼此都看不见对方脸上的表情。
      可云瑾记得他的样子。
      他那双桃花眼,总是含着笑。从前他无数次出入御六阁,每一次云瑾拉开门,他就这么靠在门边,眼神温柔似水地看着她。
      无论她多么坚决地躲开他、避开他,此刻朦胧的月色却偏偏在提醒她,毕竟他曾是她决意交托一生的人。
      世上有哪一个年轻的姑娘,能那样轻易地斩断缠绵不尽的情丝?
      唯有智者,方有慧剑。
      可瞧起来,偏偏他们两人都不是。
      云瑾的身子往后退、往后缩,直到她的背触到了树枝,才想起她根本不必退。她转过身,便朝前面灯火通明的地方走去。
      他早已到了她的身后,拽住了她的手。
      他手上那样暖,一时间让她有些无法回神。
      云瑾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抬头,一脸的淡然平静。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便服。袍袖微蓝,一尘不染,眼神比夜色还深沉。
      他凝视着云瑾,又看了看自己,忽然笑了笑。
      他从未笑得这样消沉。
      云瑾垂下了眼。她很清楚他心里此刻在想什么。
      不过一年之前,他们曾是那样的亲密,如今却像身处大河遥遥两端。
      他放开了手,不作声,提起酒壶要饮。云瑾轻轻蹙起了眉头,上前将他手中的酒壶夺下:“五哥,你怎得喝这么多的酒?”
      明明是他占了上风,明明朝堂上是他意气风发、胜券在握,可他的眼神却这样消沉。
      “你,你们……是来看小皇孙么?”云瑾轻声问。若是如此,他绝不会是一人来的。
      “齐妃那里一堆的人,挤着有什么意思?”他不屑地道,“还不如坐在这里,一个人喝酒来得痛快。”
      他已再不能去御六阁了,平日睿王府、宫里,处处都是簇拥着他的人,哪里能有片刻清净。倒不如此刻在恭王府,人人都去围着小皇孙,他才终于自在了,能做一刻自己。
      拎一壶酒,想一想过往,眼前却都是她。
      望进她乌黑明亮的双眸,诩俨的心似是停止了跳动,可她的双眼里却只是淡然。
      他冷冷不发一言,蓦地转身,走到亭子里,轻身一跳,坐在了石桌上。
      还是那样的任性妄为。
      两只脚踩在石凳上,双手交握,双臂搁在腿上,垂眼看着地上。
      他低哑着嗓子:“青鸟,原来你这样狠心……”
      云瑾心里一紧,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来,仍旧淡淡笑着,似是听不懂诩俨说的话。诩俨抬头笑望着她,却越笑越心凉,再也维持不住笑意,倏地低下头去:“至亲至重?原来也不过如此!”
      云瑾叹了口气,缓缓走到他旁边:“五哥,你少喝些酒,伤身子。”
      她终归还是在意他的。
      诩俨的心中又升起了一流暖意。见到她又开始颤着身子,抱着她自己的双臂,他脱下了外面的薄衫,披在她的身上。
      她要推辞,他便死死地按住她的肩,直到她停止了挣扎。他这才收回手,却不经意勾到了一条线。
      是他衣衫的肩上,曾被人用针线细细地缝过的痕迹。他手指滑过,脑海中却立刻浮现了他们曾经月下的相偎相依。
      而云瑾,正垂眼望着他衣衫的另一处。那里他还用匕首划了一道,也被她补过了。
      他不说话,抬头望着远处。
      入夏的夜晚,风轻凉,吹走了白日的炎热,带着淡淡的草叶的气息。只要她在身旁,他便会觉得心中所有的不甘几乎都烟消云散了,留下的只是淡淡的平静。
      最舍不得,就是这一份宁静。
      他回头瞧着她,弯起了眼眸,嘴角掩起了一道浅笑。
      想抚摸她的脸,却又不敢。
      怕自己鲁莽,怕她就此逃开,再不肯这样安安静静地陪他一会儿。
      太难得。
      从前只要他说过一声,无论多晚她都会等着他。为何他当初做决定时,不能多深思熟虑一刻?叫另一个人,轻而易举地将她掠走了。
      他的心像被人刺了一针,疼得叫他垂下了眼,瞥过了她的颈项,上面是一条银链。
      “你脖子上怎么了?”他冷冷地问,盯着银链旁一道浅浅的疤痕。云瑾头也不抬,只淡淡地道:“没什么,不小心划到了,也差不多好了。”
      “再不小心,怎会划到那里?”他冷笑,扣着她的下颌,逼她抬起头来,“是不是肃王妃欺负你?”
      淡淡的酒气,和着那样熟悉的男子气息,一下将云瑾的鼻尖萦绕住了。云瑾有些恍惚,一时无法开口。
      “你别瞎说。”云瑾拧回头,叹了口气。她摸着脖子上的疤痕,忽然间想起什么:“五哥,我……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他挑起眉望着她。
      “玄武营……”云瑾踌躇着,“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玄武营?”他盯着她的疤痕,眼中生出几抹饶有兴味,忽然道,“玄武营的人找三哥麻烦了?”
      云瑾蓦地抬起头,紧紧地盯着他。诩俨倾过身子,在她耳边笑着道:“你别这样瞧着我,这事同我没半分关系。”
      他想了想,缓缓说道:“父皇……他本是先皇的长子,本已顺理成章立为太子。但先皇宠爱幼子楚王,父皇性子又……除了几个朝中老臣,也难得群臣拥趸。他索性另辟蹊径,暗中搜罗一批忠心之人,隐姓埋名潜入朝中官员府中,甚至于宫廷……”
      “还有江湖各大门派……”云瑾双眉紧蹙。
      她果然没有猜错。
      莫非,这就是衡俨将事事都瞒着她的原因么?
      “大约也是有的。不过父皇那时人手不多,更紧要的还是探查朝廷重臣和先皇的动向……”诩俨沉吟着,“可惜事败为先皇所察。以子窥父、以臣窥君,父皇所为大违君臣父子伦常,先皇大怒之下,罢黜了父皇太子之位,甚至于连我们的爵位都一并剥去……”
      诩俨沉默了片刻,才又笑道:“父皇因此寄情山水,将这一群暗人弃之不用……”
      “可他并不是真正的寄情山水,”云瑾双手紧紧地抓住诩俨的衣衫,声音微冷,“不然,又何须叫你们兄弟与朝臣联姻,还几次为他出生入死平定江山?”
      诩俨垂下头,笑了笑:“这句话,你不如去问三哥?”
      云瑾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她问他的,就是如今皇帝和诩俨一样想问衡俨的,否则皇帝又何必故技重施。
      以父窥子、以君窥臣,难道就不有违君臣父子大义吗?
      她缓缓松开手,低声问道:“后来皇上……做了皇帝,这些暗人,便都归入了玄武营?”
      “嗯,”诩俨淡然颔首,“他们身在暗处,无人晓得他们的身份,只听父皇的号令。说不定我的睿王府,也……”
      他收口不语。只余下话语飘然,在这夜风之中,徐徐扬动。
      云瑾的心底,越来越冷。
      “青鸟,”他冷眼看她,又笑着唤她,“你可晓得当初袁老先生考我们众皇孙的,是一道什么题?”
      云瑾默默瞧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晓得他会问,自然也会答。
      “是一局残棋,题面叫四面楚歌,”诩俨笑道,“便同父皇当年的处境一样。”
      更似衡俨如今的局面。
      “弈棋,本就是纵横之术;明动静方圆之妙,因是而悟。”诩俨笑嘻嘻地道,“似你和二嫂下棋,那是修身养趣,品味天地之灵。可对三哥来说,棋便是天下,羁绊在身,仍能沟壑纵横。”
      云瑾又开始咬唇,半晌了,才苦笑:“五哥,你的棋下得才是真正的好。”
      她绝非谬赞,能一路将衡俨逼到四面楚歌的地步,他与衡俨的棋力大概也只是毫厘之间。
      诩俨摇头,笑道:“我的棋艺,不过登堂入室。胜负常疏漏于方寸间。我如今能略胜一筹,不过是有个好帮手……”
      “是那个楚王的谋士安计略么?”云瑾想起衡俨从前所述。很多话,他没有说,但她明白。
      “我就说三哥肯定能猜得这是条苦肉计,”诩俨仍是笑,“他什么都告诉你了?”
      云瑾只是叹气:“你们兄弟,真要这么争个你死我活么?”
      诩俨看着她,微微笑了一笑,只顾自说了下去:“三哥他……袁老先生当年评述三哥的棋艺,刚柔并济,能攻善守,运子行云流水,以拙胜巧,弃子夺势,于柔弱处见千钧之力。运筹帷幄,已至炉火纯青之境。”
      “青鸟,”他端正了颜色,“你读道德经,是为了静心;可三哥,决不仅仅是为了静心而已。”
      棋盘如道,大道至简。
      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
      “我当初是刻意亲近你,他又未尝不是?若不是因着你,章华清会帮他救他?有你在他身边,他便如同多了一道墨剑门的护身符一般。”
      “他为了娶你为妻,顶撞父皇,人人只当他色迷心窍愚不可及。可你再想想,父皇对母妃也是一般情深义重,也是一般地冒犯过先皇,父皇对他难道就不会同心有戚戚?不然怎么到底还是允了这桩婚事?”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青鸟,三哥的盘算,比我们谁都清……”
      他慢悠悠地说着,可每一句都似有千斤之力,敲得云瑾的心底里,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一阵冰凉。
      夜风吹起了她鬓边的乱发。
      有一只手掌,在轻轻抚弄着她鬓边的乱发,似也在帮她轻轻梳理她心中紊乱的思绪。
      云瑾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才想起这是诩俨的手。
      她猛然回头,冷声道:“你便是如此,叫皇上对三哥渐渐生了疑心的,是么?”
      诩俨冷笑反问:“难道三哥不是将许多事都瞒着你?玄武营的事,你为何不问他,却来问我?”
      云瑾盯了他一眼,扯下他的衣衫,扔在他身旁的石桌上,转身便走。诩俨却跳下了石桌,猛地拽住她的手,将她拉了过来,将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下巴枕着她的肩膀,双臂紧紧将她箍住了。
      云瑾脑中突然一片空白,忘记了将他推开,也忘记了去思考,更忘记心中对他的怒火。
      耳边清晰的听到了他软绵的哀求:“青鸟,是我错了,你别恼我了,回到我身边来,好不好?”他贴的那么近,从远处去看,就像是两人在说着绵绵细语。
      “五哥,你比谁都清楚,”云瑾想要推他、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却因为他双手的圈禁而无法挣开,“我已是三哥的……”
      他的手指轻轻按在了云瑾的唇上,逼停了她的话:“你同他根本没有夫妻之实,你当我瞧不出来?”诩俨声音很轻,似乎还在笑,仿佛风一吹,就能够将他的声音吹散。
      再吹向四面八方。
      云瑾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推不开他。她恼怒极了,斥声道:“五哥,你喝醉了……”可接下去的话,又被他用温热的双唇堵住了。
      他本是第一个能这样对她的人。
      云瑾一时失了神,好一会儿,才听见耳畔,是诩俨温柔带着缱绻的声音:“青鸟,我好想你……”
      他扣着云瑾的手不知不觉有些松开,云瑾立即推了他一把,想跑走,却听旁边有人轻飘飘地笑道:“我们瞧得一出好戏,没见着兰贵妃和睿王妃也来了,真是失礼了……”
      云瑾心头登时大乱。她转过头来,见着亭子前面不远处,正站着兰贵妃和明南,兰贵妃倒是神色如常,明南却皱紧了眉头。
      上官妍倒是站德极远,虽然瞧不见她的脸色,却见着璋俨似乎抓住了她的手,正拦在她面前。璋俨的背有些微微拱起,想是十分紧张。
      那个说话的人,则是肃王妃。
      她刚刚朝着兰贵妃行过礼,往一侧走去,和紫鸢一左一右扶着皇后。
      他们一定都是来瞧刚出生的皇长孙的,却不知怎么都站在了这里。这看似平静的夜,不知会多少暗潮在涌动?
      还有一个人,则静静地站在一旁。望着一旁的树木,不动声色,一言不发。
      他比任何人都离云瑾近,又似乎很远。
      所有不该来不该到的人,都到齐了。
      “肃王妃,我同青鸟私下里说几句话,你们瞧得又是哪一出戏?”诩俨冷笑着,问得一点也不念糊。
      肃王妃没料到他竟还能如此理直气壮,蔑笑了一声,却也懒得回答。紫鸢很是愠怒地看着诩俨,而诩俨却依旧趾高气昂地,跃出亭子,站在衡俨面前,带着挑衅的笑容看着衡俨:“三哥,我忘不了青鸟,青鸟也一样忘不了我。不如你将青鸟还给我?”
      夺人妻子这样无礼的话,还是当着众人的面赤裸裸地说出来,无论是谁听见,都难免会激愤不平。可衡俨只是淡淡笑了笑。
      他抬头,与诩俨两人对视着,似乎彼此都想要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无疾而终。
      “诩俨,”兰贵妃懒洋洋地叫着,好像方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轻描淡写地道,“我要回宫去了,你和妍儿同我一起回去。”
      诩俨看了衡俨一眼,嘴角一样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用着只有他们和云瑾三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三哥,你败局已定。好好想一想,或许我还能留你一条退路。”
      衡俨垂下了眼帘。诩俨的眼神冷了冷,朝着兰贵妃慢悠悠地过去。
      “姐姐,皇上是叫我替他来探视皇长孙的,”兰贵妃扬声道,“没想到你倒先一步来了。”她的目光从云瑾身上一扫而过,眼底带着一抹叹息,却在看向皇后时烟消云散:“肃王妃说的对,方才这戏很是精彩。我瞧呀,咱们皇上的这几个儿子,真是个个都像极了他,都是个痴情种子。”她全不避讳方才的事情,话锋还直接转至了皇帝的头上。
      皇后面色大变。
      谁都晓得,皇上只对兰贵妃一人痴情。
      兰贵妃拉着诩俨,慢慢走到上官妍的身边,先紧紧抓住了上官妍的胳膊,才朝着众人娇笑道:“方才离宫时,皇上有些话,要我同诸位交待。姐姐既然在,我这话就不用去掬秀殿再传一遍了。皇上说:恭王妃诞下皇长孙,十分地劳苦功高,他也很是欣慰。只盼王妃夫人们能再为皇家开枝散叶,延绵子嗣。”
      明南已然有子;璋俨尚且年幼;诩俨大婚也不过大半年;唯有衡俨成亲多年,肃王妃一直未曾有孕。兰贵妃这几句话分明针对肃王妃,又对着皇后讽刺挑衅。
      皇后闭上了眼,一副漠然置之的表情。
      兰贵妃举步要走了,又转过身来,笑着道:“忘了告知姐姐,我们妍儿也身怀有孕了,再过上七个月,皇上又能抱上小皇孙了。”
      “好了好了,戏看够了,话也说完了,大家都散了吧!”兰贵妃慵懒地扬了扬手,“我回去,姐姐也赶紧回掬秀殿,好生歇息吧!”
      诩俨深深地望了一眼云瑾,便陪着兰贵妃走了。
      从头到尾,他都不曾同上官妍说过一句话,碰也不曾碰过她一下,好似上官妍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反倒是明南和璋俨,很是小心翼翼地,一前一后护着上官妍。
      肃王妃垂着头。紫鸢瞧着兰贵妃数人远去的背影,嘴角不屑地翘了起来。
      皇后慢慢地睁开眼,目光望在云瑾身上。
      云瑾被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身上发寒:“皇后……”她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于是走上前福身请安。
      皇后定定地瞧着她许久,突然一掌,狠狠地掴在了云瑾的脸上。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云瑾的嘴角都掴出了血来。仿佛她要将她从前、今夜所受的所有的气,用这一掌,都出在云瑾身上。
      云瑾没有说话,没有反抗,只是微微扬起了头。
      并非因为她面对的是皇后,而是因为他是衡俨的娘亲。这一掌,皇后是为自己,也是为了衡俨。
      让云瑾委曲求全的,不是旁人,也是衡俨。
      可瞥眼间,她见到衡俨微微蹙眉,瞬间又恢复了过来,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她受了这一掌。
      难道他也觉得这一掌,是她该得的么?
      云瑾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些酸涩之意,垂下了头。
      皇后铁青了一张脸,众人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再说。直到皇后的怒火终于渐渐平息了些,转身走到亭子里坐下,冷哼道:“我当恭王妃是得了什么重病,你才三请四请不到,还想着来探探恭王妃,却原来是你这里与人苟且。怎么?见着肃王大势将去,便打算着另攀高枝了?”
      “青鸟并无此意。”云瑾侧眼瞧着一旁,清淡地应了一句。
      她如何对衡俨,根本不需在皇后面前剖白。
      皇后“哼”了一声,一人端坐了许久许久,又缓缓开口:“你成婚五载,至今未有所出。”
      肃王妃低低地应了声是。她转过头,与云瑾的目光相触。月色虽然朦胧,可云瑾仍然清清楚楚地瞧见肃王妃的眼中,哀怨、落寞,以及不甘,即使脸上有着胭脂,也无法将她的苍白面色掩去。
      皇后看了沉默着的衡俨一眼,又看向肃王妃说道:“我也晓得衡俨同你不甚亲热,我心中也一直为你着急。可既然你坐的是王妃这个位置,便该大度些,处处为肃王着想才是。”
      “衡俨要纳这个……”皇后的声音嘶哑中带了些尖利,“……我想着若他真是中意,肃王府里早些有个小皇孙,那也……那也……毕竟当初也是因为衡俨,先皇才对皇上又有了几分舐犊之情。可我没想到……”
      皇后指着云瑾,手指依稀在发抖:“紫鸢几次同我说你吃里扒外,我都是将信将疑。若不是今夜亲眼得见,我……我……”她一拍石桌,站了起来,怒声道:“这些日子来,衡俨人惫懒了,做事也懈怠了。成日里不是郊游踏青,便是躲在御六阁做什么纸鸢。也难怪现如今,朝上这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她望向衡俨,痛心疾首:“自古红颜祸水,你说你,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云瑾慢慢回头,朝着衡俨的方向看去。他只是那样子沉默地站在那里,脸上略带了点哂然之色。四周暗影之下,他的神情似乎又有些飘飘渺渺地,叫人怎么也看不清楚。
      反倒是皇后,她的面容上,虽然妆容精致,可谁都能瞧见她嘴角两边斜斜向下的法令,显得她的神情,带上了和肃王妃一模一样的哀怨、落寞,以及不甘。
      没有一个人回应皇后,皇后似乎也习惯了这种冰冷孤单的气氛,也没再说下去。她枯坐在石凳上,脸上多出了几分疲倦,过了许久,又站了起来,慢慢地向前走着。
      肃王妃和紫鸢急忙去搀扶她,随着她一起朝外走去。
      衡俨缓缓走到云瑾身边,低声道:“回去吧。”
      云瑾抬起头,他背着双手,侧着身,离着云瑾一尺开外。
      那样亲近,又那样疏离。
      就方才那一瞬,诩俨已经在她与衡俨心中,种下一颗黑暗的种子,悄悄发芽。
      云瑾松开了咬着的下唇:“嗯。”带着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到了肃王府,四平一直等在门房。
      衡俨和肃王妃走在前面,紫鸢随侍,云瑾跟在后面。
      四平去关门,看到了她的脸,不由得愣了一下,很是吃惊。
      再走不过十来步,前面便是三条路。大路通向厅堂,一条小径向左。
      “肃王……”肃王妃停了下了,不经意地瞄了云瑾的脸一眼,嘴角抽了抽,分明在笑。
      “肃王,”她将紫鸢拉到衡俨面前,“书房里太清冷了,不如叫紫鸢伺候着。大大小小的事,有紫鸢照应,皇后和我才能放得下心。”
      衡俨垂头,看着他面前的紫鸢,拿起她的手,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抚了抚,柔声道:“紫鸢……她肯么?”
      他问的是皇后,望着的却是紫鸢。
      肃王妃说的是人,他问的是心。
      得到一个人的心,总是比得到一个人,更来得吸引人。
      诩俨如此,衡俨也如此。他们两兄弟,真的很像。
      紫鸢一只手被他握着,一只手却捉住了他另一只手的手腕,身子缓缓靠近了衡俨,颇有小鸟依人的柔媚。
      她的回应很大胆,肃王妃嘴角扬起笑了笑。除了云瑾,她对着任何人,都有着肃王妃该有的大度。
      衡俨叹了口气,轻声唤过四平:“今晚有紫鸢服侍,你便忙你的去吧。”
      言者有意,听者亦有心。
      云瑾的身子有了一瞬间的僵硬,脸色骤然煞白。
      四平又愣住了,但立刻波澜不惊地应了一声。
      云瑾垂下头,转身朝着左边走去,对于身后的一切,转目不见,充耳不闻。她紧紧地咬着唇,似乎想要将眼底的泪光逼回去,失魂落魄地走进御六阁院子,一路走到屋门前。
      为了平静地走这一段路,她已经用完了全部的气力,已经连屋门都推不开,只能坐在了门前的石阶上,疲倦地合上了双眼。
      一侧脸火辣辣的疼,她便将脸贴着门框,借着凉,叫疼痛能缓解一些。
      夜色阑珊,月宫高挂。
      蛐蛐的鸣叫声点缀着这冰冷的夜晚,让这个庭院显得不是那般寂寞。
      凝霜披了一件衣服,睡眼惺忪地走出偏房,看到云瑾那呆呆皱眉的样子,不禁错愕:“青鸟,你怎么坐……”
      云瑾拧过头,背对着她,半晌,才道:“凝霜,我有些累……”
      她刻意挡住半边脸,不叫凝霜看见她脸上的掌印。就算明日一早一切都会无所遁形,四平也一定会原原本本对凝香和盘托出。
      可能叫她们晚忧心一刻,都是好的。
      凝霜望着黑漆漆的屋子里空无一人,似乎有些了然,她走到云瑾身边,坐了下来。
      云瑾愣愣地看着她,忽然将头埋到了她的怀里。她的声音艰难而带着哽咽:“凝霜,我好怕……”
      “怕什么?”
      “我觉得自己,无论做了什么,选了什么,都是错的……”
      凝霜无言,只是抱着云瑾,轻轻地拍着云瑾的背,望着黑黯的院门外。过了好久,才幽幽地道:“青鸟,每个人都有他的不得已。能有的选,已经很好了……”
      她笑了笑,低声道:“若是我能选,我会选和你同凝香做一辈子的好姐妹。我们互相照应,永不分离。”
      她笑容中有些些的惨淡,云瑾并没有瞧见。可她温柔的话,让云瑾心底犹如被一个羽毛轻轻的划过,柔柔的,暖暖的。
      然后整颗心都被烘热了。
      云瑾躲在凝霜的怀里,侧着头,透望夜空中迷蒙的月光。
      是不是衡俨也有他的不得已?
      她的双眼,坚定又透着无尽的忧伤。她的心里默默念着:“……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上,辱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无论如何,除非亲眼所见,她都应该相信他,相信那个要与她不离不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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