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米小亚

53、不见合欢时 好好的，为

　　凝香轻轻推开门，探头探脑地朝里面看着。
　　“干什么？”云瑾放下手中书，抬起头望着她。
　　“没什么……”凝香走上来，摸了摸桌上的笔架、砚台，又兜到云瑾后头，盯着她的左脸颊仔细瞧了瞧，见着上面没了指痕洁白一片，这才笑眯眯地道，“外边天气好，咱们出去逛逛？”
　　“你又不是不知道，”云瑾摇头，“到了门口老赵就把我拦下了。”
　　“四平跟着……那谁他们进宫见皇后去了，”凝香先翻了一个白眼，又笑，“光一个老赵，怎么拦得住我？”她打了一个响指：“神不知鬼不觉。”
　　“我……”云瑾还是摇头。
　　“我也想出去逛逛，”凝霜从屋外迈步进来，将云瑾要说的话堵了回去。她柔声道：“日日闷在这院子里，真是无趣的很。”
　　便是闷上一百年，凝霜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不会做出格的事。可如今她这样说了，云瑾便晓得，一定都是她的主意。
　　她们两人第二日便从四平那里晓得了一切，只不过一字未提。这大半个月，衡俨是一次都未曾踏足御六阁，云瑾却浑不在意地如常吃喝、如常安睡。
　　只是越这样，她们两个便越是紧张。
　　她不能总叫她们为自己担心。
　　云瑾合上了书，叹气道：“我没有事……”可望着眼前两个人眼巴巴哀求着的样子，她忽然觉得心里好柔软，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好好，咱们试试看，早去早回，赶在四平他们回来之前……”她指着凝香：“若是被老赵拦下了，唯你是问。”
　　“是，夫人……”凝香大喜过望，拉起两人朝外面走。眼看快到了大门口，三人齐齐放轻了脚步。凝香猫下身子，指挥着云瑾两人：“你们先躲在这里……”她指了指门房旁的树丛：“我去把老赵引走，凝霜再带着青鸟出去……”
　　“好好好。”凝霜忙不迭地答应。
　　两人躲在树丛里，瞧着凝香走上前，大剌剌地进了门房，不过一会儿，和老赵两人一边说着话出了门，慢慢朝着朝着另一边去了。凝香背对着两人，一只手拦着老赵，一只手在背后拼命地挥着，示意两人赶紧溜出去。
　　云瑾站起来，朝外悄无声息地挪了两步。凝霜跟在后头刚要举步，却见云瑾突然一个转身，将她拉回了树丛中，还伸出手指，掩住了她的口。
　　“是三哥，还有肃王妃……”云瑾的唇角动了动，对着凝霜无声的说出这几个字。凝霜唬了一跳，果然见老赵正站直了身体转过来，凝香也福下了身子，一起朝门口恭恭敬敬地行礼。而凝香的一只脚在后头轻轻挑了挑，是想叫她们先躲起来。
　　衡俨和肃王妃在前，紫鸢和四平在后。四个人先后迈进了门内。
　　云瑾和凝霜又将身子往下缩了一点点，从树叶的缝隙里望着外面。
　　日光正盛，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
　　衡俨瞧到凝香，皱起了眉头，停了脚步，同凝香说着什么。太远了云瑾听不真切，似乎是衡俨在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凝香自然急忙策词遮掩，虽不知她说些什么，衡俨的眉又皱得紧了些。凝香做了个福告退，走到这边四平旁边，想通他说话。老赵却先一步跑到四平面前，将他又拉过来一点，指着门房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你要叫人挂宫灯，怎么都要搬梯子，不如顺便帮我把顶上那一块补一下？”
　　他口中的宫灯，并不是皇宫里御用的灯笼。安靖城的寻常人家，但凡有些喜庆之事，都会特意悬挂灯笼。这种贺喜的灯笼样式精美，不输宫中御用，因此也被称为宫灯。
　　“宫灯？”凝香霍然回头，眼中带着惊讶之色，“挂宫灯做什么？”四平没说话，只是扯了扯她的袖子，叫她先不要说话。
　　衡俨和肃王妃，早已经慢慢走到云瑾两人的藏身之处。肃王妃听见了凝香的问话，缓缓笑了笑，低声道：“肃王对她可真是体恤，莫非到现在都未曾叫她晓得么？”
　　衡俨叹了口气，清癯的脸上，露出了些犹豫的神色：“我始终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紫鸢伺候了肃王这么久，皇后已经做主纳她为妾，还奏请了皇上恩准。肃王还要如何拿不定主意？”肃王妃脸上似笑非笑。
　　紫鸢在她身后，美艳动人的脸上，浮起了掩不住的得意之情。
　　凝霜心头一惊，立即听到耳畔云瑾的呼吸声，忽然凝重了起来。她急忙抓住了云瑾的的手，捏了捏。
　　“倒不是为了这一件事，”衡俨沉吟着。日光照着他的轮廓分明的脸，亮的叫人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只听见他淡淡地道：“母后说叫你去劝她，我是想，不如我亲自……”他微微一喟，停住了不语。
　　肃王妃站在他身旁，还是很仔细的看着他表情。渐渐的，她明亮锐利的双眼终于变得非常温柔：“这件事，无论是肃王、还是皇后，都不如我去妥当……等肃王与紫鸢行过礼之后，我便去同她说个明白。”
　　衡俨“唔”了一声，微微侧过身子，出神地瞧着左边，过了许久，才叹气道：“江山、美人，五弟都是志在必得……送她去睿王府，能缓一缓局面也好。”他沉吟着，缓缓说道：“只要咱们能谋得一线喘息之机，便可有反击之力。所以这件事，必然要做，但只能徐徐图之、不可鲁莽。”
　　他顿了一顿，双手背到了背后。云瑾瞧着他的一双手，是她平时握惯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负在身后，稳稳地很镇定，从来都都能叫她全心全意地信任。
　　他垂下头，在肃王妃耳畔轻声地道：“……万一落下卖妻求荣之名，便得不偿失；再则，若她心有不甘，去了五弟那边，反而于我不利……”
　　一瞬间，凝霜似乎觉得耳边失去了云瑾的呼吸声。而自己握住的那只手，突然间却轻轻地颤抖了起来，且越抖越是厉害。凝霜用尽了力气，将这只手按在怀里，生怕她弄出声响来。
　　好好的，为什么手会抖？
　　难道不是因为云瑾早已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明白他们口中的那个“她”是指谁？
　　肃王妃点了点头，更含笑道：“肃王对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管安心等着行礼便是了。”
　　衡俨抬起眼，望向紫鸢，温柔地笑了笑。而紫鸢则抿了嘴，羞怯地躲到了肃王妃的身畔。三人这又一前一后，缓缓朝着中堂远去。
　　云瑾怔怔地瞧着衡俨的背影，想追上去，却被凝霜死死地按住。直到老赵回了门房，四平也走了，凝香走到两人面前，凝霜这才松开了手。
　　云瑾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狠狠地咬着下唇，神色惶然地瞧着凝霜和凝香。
　　方才她听到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就好似一把冰冷的尖刀。有人拿着手起刀落，一刀扎进了她的脊梁中。
　　痛，入了骨。
　　这个人……一定是她听错了……真的是她熟悉的那个人么？
　　“青鸟。”凝香喊了她一声，但是被凝霜制止了。凝香立刻有些明白了，着急道：“方才是不是他们还说了什么？告诉我。”
　　云瑾却笑了起来，和声对凝霜和凝香说：“这下骗不过老赵了，咱们回去吧。”
　　她转身走了。
　　迎面的风很冷。原来五月了，风竟还能这样的刺骨？
　　云瑾慢慢地走回御六阁，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一身的冷汗，被风一吹，就像是一粒粒冰珠一样。
　　冰得她全身都在发痛，可是她也不在乎。
　　风吹日落，窗外一片黑暗，夜色无情。
　　满室寂寞。
　　寒星又升起。冷清清的星光，照进屋里。桌上有白日里瞧不见的灰尘，在星光下一点一点地闪动着银光。
　　如冰如霜，寒彻心骨。
　　此刻的御六阁，比起严冬腊月，寂寞寒冷更甚。
　　云瑾故意什么都不去想，甚至开始数着自己的呼吸的长短。可漫天星辰闪烁，恍如衡俨的眸光。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还是这两年来被他牵动的一颦一笑。
　　一点一滴，都已刻在心底最深处。
　　可……难道自己不更像是一个可笑的人偶，一直都被他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提在手里。
　　一摸两腮，是两道泪痕。
　　云瑾转过身，望着这无情的夜色，又是沉默。
　　深夜难寐。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已过。
　　她缓缓起身，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清寒犹如积雪的大地，冰封住了一切。她丝毫未曾瞧见，偏房的窗户挑开了一道缝，两双担忧的目光，一直盯紧了她。
　　云瑾走出院外。
　　她仿佛回到了初到聿王府的那一日。风雨飘摇、惶遽无依的自己，只是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小径尽头，是肃王府的乌木大门，门上铜环庄重，门禁森严。
　　灯火已寥落，没有人在树丛中轻声招呼她，黑暗中也再没有凝望着她的一双眼眸。
　　无论她走到哪里，怎么走，眼前都是一片黑暗。
　　一切都是徒劳。
　　云瑾突然心口一阵抽痛，顿住脚步，弯下了腰去。
　　身上一阵阵的发冷。
　　“青鸟……”有人匆匆赶来，柔声唤她。
　　云瑾抬起头，瞧见凝霜站在自己面前，目含怜悯地望着她。云瑾的嘴巴动了动，用尽了全身力量，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她踉跄两步，扑在凝霜怀里。
　　还好这世间，还有她们。
　　“咦，凝霜，大半夜的，你怎么在这里？”老赵听到动静，从门房里出来，惊讶地望着她。云瑾缓缓直起僵硬的身体，笑了笑：“老赵，我想出去。”
　　侯门深似海，她能来，为何不能走？
　　“夫人，你晓得的，”老赵陪笑，“肃王有吩咐……”他望向凝霜求助：“快带夫人回去。夜里头冷，别冻着了……”
　　“青鸟，回去吧？”凝霜又搂住了她，轻轻搓了搓她的臂膀。云瑾轻轻喘气，涩涩地道：“我不想呆在这里。”
　　她不是在赌气，她太怀念缙南的一切，她曾无忧无虑的从前。
　　若回缙南，她岂不是要舍下凝香和凝霜两人？
　　云瑾望向凝霜的身后，并没有瞧见凝香也跟来。但她却没有迟疑：“你同凝香，同我一起走？好不好？”
　　她像是丢了魂一般，说的都是些糊涂话。可凝霜的眼里，却冒出了泪花。
　　凝霜忍着泪，低声道：“青鸟，咱们先回去。”
　　云瑾垂下头，按着心口的悸痛，不言不语。
　　这个肃王府、御六阁，府院深深，小径重重。她两年深院凝愁，到最后，仍是风凄月冷。
　　如果连出去都没法子，她还能做什么？
　　凝霜叹了口气，对着老赵悄悄地说道：“你瞧见了，她这个样子……不如你就让我陪着她在外面走一走。放心，我陪着她，一定叫她回来……”
　　“这……”老赵迟疑，正想开口，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娇滴滴地说：“怎么，你们要去哪里？”
　　云瑾抬起头来，紫鸢穿了一身的桃红，站在不远处。
　　她看起来很像是个新娘子的样子。
　　这座肃王的府邸里，有人落寞生愁，有人正风生水起。
　　云瑾反而又笑了笑。
　　天道有常，她曾违了心从肃王妃那里夺走的，总要还回去。
　　可为什么紫鸢的眼里，还是充满了痛苦、愤怒和怨毒？就如刀锋一般，盯着云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