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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箫咽纸鸢飞 风中充满了 ...

  •   院子里有风,屋子里很凉爽,葡萄架上的枝蔓越来越密。葡萄架下,云瑾在和凝霜细声软语地说着话。
      衡俨坐在屋里的书桌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书。
      他已经不理朝事大半个月,朝廷里不会有什么事情要交付他去做。他也不再是以前忙得不可开交的肃王。
      他成了一个闲人,一个有云瑾相陪的闲人。
      他读书,她便在一旁做女红;
      他要写字,她便为他磨一砚墨;
      下一盘棋,他还总要输给她;
      时而抬头,两人相视一笑,莫逆于心。
      再或者,她会为下厨,为他做他想吃的菜。
      夜里,他同她坐在葡萄架下,喁喁细语。
      虽然不是七夕,可只要天上始终有星月升起,世间便不会有寂寞。
      一切就同他中毒时赖在御六阁一样,可是许多东西又不太一样了。
      不一样的欢喜,不一样的轻松,不一样的心事。
      眼下的一切,于他,至少不算太差。
      若有什么不好,大约就是总要睡在软榻上,叫人多少有些施展不开手脚。还有那个恭敬之下,时而会冷眼瞧他的凝香。
      但起码四平每一次来御六阁见他的时候,要显得比往日精神多了。
      他放下手中的书,瞧见凝香坐在院子的另一旁,双手托腮,无聊地叹气;四平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也不知在冥思苦想什么。凝香忽然站了起来,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柴房,又一阵风似地冲出来,手中举着一个很漂亮的蝴蝶纸鸢。
      纸鸢是纸面儿糊的,简单地糊了彩纸画成蝴蝶,挂在纸鸢架上。
      是去年她们三个人一起做的,压在柴房几乎都要忘掉了。
      凝霜和云瑾立刻也跳了起来。三个人七手八脚地展开纸鸢,凝香拉线,云瑾举着,凝霜无从下手,索性退到就在一旁边含笑看着。四平也好像终于了却了心头一件大事,笑而不语。
      夏风正盛,纸鸢很快就上了天。正好一道风吹来,纸鸢顺势越飞越高。凝香得意地不得了,顶了顶身旁的云瑾:“怎么样?我放得不错吧?”又把线匝递给云瑾。
      云瑾接过线匝,轻轻地抖着手中的线。凝香一心想纸鸢飞得更高,不住地指挥云瑾:“往后退,再放线……”
      她说什么,云瑾便做什么。她一路往后退,却有人站在她的后面,抵住她的背,逼停了她往后退的步伐。
      “快走开,别挡着我。”云瑾的眼睛盯着纸鸢,继续往后退,可那人还是阻挡着她,她没奈何,猝地回首:“凝霜,你快走开……”
      可仓猝瞥眼间,却瞧见凝霜站在院子的另一角瞧着天上。云瑾心里一愣,便听见有人说:“再退,便退到屋子里来了。”
      衡俨侧着头,笑盈盈地望着她绯红的双颊。
      云瑾是真吓了一跳,不住地拍着心口,笑道:“三哥,你吓死我了。”
      她娇嗔甜笑,衡俨忍不住轻轻搂住了她,擦了擦她额上的汗珠,满是怜惜。
      凝霜和四平看见两人,都捂起嘴偷偷的笑。凝香却大叫道:“哎呀,怎么办?”
      原来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纸鸢的线就挂到了院子外面的一颗大树上。凝香急忙冲上来抢过线匝,可不论她怎么扯,也没有法子扯开纸鸢,反而不知怎么的,线被树枝挂断了,纸鸢扶摇而去。
      凝香极是懊恼,凝霜也是一脸的失望。云瑾虽然没说什么,却望着天上咬起了唇。
      衡俨淡笑道:“不过是一个纸鸢,叫四平再去买一个便是了。”
      凝香听他这样说,立即跳起来指挥四平:“听见了么,我同你一起去……”
      云瑾轻轻叹了口气。衡俨心念一动,柔声道:“怎么了?”
      “没什么?”云瑾低声道,“从前……爹爹会给我做纸鸢……”
      “是么?”衡俨微微一笑,唤住了四平,在他耳边吩咐着什么,四平一个劲地点头,哄着凝香快步走出远门。
      “你要四平做什么?”云瑾诧异地问。衡俨笑道:“我叫他去寻些竹篾和纸绢来。”
      “你会做纸鸢么?”云瑾又惊又喜。他摇头:“可既然夫人开了口,我总要试一试。”
      “我……还不是你的夫人。”云瑾涨红了脸,低声争辩。他淡淡瞥了她一眼:“早晚会是……”
      云瑾被他的话堵住了嘴,凝霜又“嗤嗤”地偷笑,他却若无其事,云瑾恨不得找一块帕子,先把脸蒙起来。好在很快,四平和凝香搬来了不少竹篾,还有薄薄的做纸鸢的纸绢,刻刀、浆糊,都堆在葡萄架前。
      凝香最图新鲜,想看他们怎么做,却被凝霜一把拉到了厨房里,顺便把四平也叫去帮手。
      如果一个饱经忧患的人,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同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做一点她想要做的事情,自然不想有人在一旁打扰。
      凝霜就是这样子,她明亮的眼,瞧得清所有的事情,还始终以温柔体谅待人。
      衡俨开始专心地削纸鸢的竹骨,削得又细又长。
      云瑾就靠在他的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他,又看看天上。
      天地沉静,树梢漏下阳光静静地洒在他们身上。清风徐来,风吹树叶,葡萄架下两个人偎依的身影,好像天地间最动人的画面
      天蓝,树青,云淡,风轻,一切都像回到了她熟悉的从前。
      云瑾温柔地望着衡俨。他这两天都只穿了件普普通通的青衫,半幅衣衫摄在腰间,两边袖子挽了起来,手里拿着刻刀,一脸的专注。
      此刻的他,也就是个宁静世界里,干着活的普通男子。
      风从后面的厨房里吹过来,吹过这半大不小,却幽静的院子。
      风中充满了暖暖的烟火气。
      恍惚间,云瑾忽然又回到了故乡缙南。美丽的山川,烟雨中的溪水,竹筏上的老艄公,她山青水秀的缙南。
      云瑾的声音也变成在缙南烟雨般轻柔。
      “三哥,你会做竹箫么?”
      “不会,”他想了想,“哪日再有空,倒是可以试试看。”
      “我爹爹会,”云瑾脸上露出花一般的笑颜,“我见过他做竹箫,我娘还说,若哪日家里没银钱花,就叫爹爹做几管箫,拿去卖了,也能凑活着度日……”
      “一管长箫能卖几文钱?”不管她说什么,衡俨都应声附和。
      “我不晓得,到底还是没有真卖过,我娘也舍不得卖,”云瑾笑道,“爹爹做的是短箫,吹出来的声音,可好听了……”提起爹娘,她的声音里再没有一点点伤感,反而像一首悠扬的歌。
      不知不觉,心里的孤寂,已被这风儿吹散了。
      衡俨忽然停下手来,转过脸,一脸严肃地看着她。云瑾立刻紧张起来:“怎么,纸鸢做不成么?”他笑了笑,伸手在她的鼻子上勾了一下,柔声道:“若我不是皇子,也不晓得靠做什么才能养活你?”
      云瑾抿了嘴甜甜的笑。
      她没有说话,可心里觉得,他怎能做不到。
      他不是……无所不能的么?
      就像爹爹一样。
      慢慢地,他手里的竹架扎好了,纸绢糊上去了,纸鸢几乎已经成形。简简单单甚至有些粗糙,纸绢在阳光下,隐隐透着点青绿色。竹架的最下面,还拖着四五条长长的纸绢,好似一只青鸟的尾巴。
      云瑾迟疑了一下:“爹爹从前还会在上面写字。”
      “写什么?”他二话不说,便朝屋里走去。云瑾小步跑着,跟在他后头:“什么都写,大多是希冀阖家平安……”
      她话音说完,衡俨已将纸鸢放在桌上,拿笔蘸了墨,毫不迟疑写了“衡俨”两个字。
      云瑾有些发愣,也不晓得他还要写些什么,却见到他随后又写了“青鸟”。
      云瑾顿时屏起了呼吸,看他另起一行,写的是“不离不弃”四个字。
      衡俨青鸟,不离不弃。
      云瑾瞧着这八个字,整个人都像是怔住了,可双眼睛却似春水,温柔更甚春水。
      她仔仔细细地把线匝上的线系到竹架上,又大声把凝香叫出来,笑眯眯地把纸鸢交给她。凝香也没客气,她接过来,自己一手拉高线,一手扯着线匝,慢慢地拉扯着。
      纸鸢又渐飞渐高。
      许是两人方才聊到竹箫,衡俨居然还在上面刻意削了一个开口葫芦,风灌进去,临风嗡嗡作响,纸鸢直冲上天。
      会不会整个安靖城,都能瞧见东边的肃王府里,有一只纸鸢,在天空中飞舞。
      上面还写着八个字。
      云瑾瞧着纸鸢,双手交握在胸前,闭上了眼。阳光下,她的脸有种说不出的灵动秀美。
      “在想什么?”他在她身后悄声问。云瑾睁开眼,温柔地回望着他,突然搂住了他,轻轻亲他的面颊。她声音很轻,却很温柔:“不管你能不能养活我,我总归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衡俨愣住了。
      他瞧着云瑾的双眼里,忽然有了夺目的光采。他一时情难自己,紧紧抱住了她,将脸贴近了她,低了头便要来亲她。
      云瑾闭上了眼,深深地吸着气。
      他的唇触到她的唇那一刻,风仍旧在吹,风中充满了四面树叶芬芳。满天的阳光,却似乎照不进这块浓密的葡萄架下。
      四下一片浓绿,浓得化也化不开,绿得就像是缙南的春水。
      除了这一片浓绿和他们两个人之外,天地间仿佛什么都没有了。
      云瑾缓缓睁开眼,可甫一触碰到他深情的目光,便立刻将头埋在他的怀里。
      他抚着她的长发,微微地笑。
      云瑾侧着头瞧着一边的葡萄叶子。突然间,她想到了什么,猛地将头转到另一边。
      一旁角落里,果然站着三个人。
      凝香只逗弄着手中的长线,放高纸鸢,好像她什么都没瞧见一样。
      凝霜和四平本来两双眼睛都睁得大大的,可一接触到云瑾的目光,立刻背过去身去了。可转身的那一刹那,他们俩的脸上明明还绷着笑。
      云瑾脸更红了,她想推开衡俨,可又那样……舍不得。她觉得自己现在根本就是没脸没皮的,赖在衡俨的怀里。
      难得赖一下,便赖一下。
      反正是凝霜他们,又有什么要紧呢?
      她的目光慢慢移过来,瞧见院门口似乎正飘着一件紫色的裙子。
      那个叫紫鸢的姑娘就站在那里,瞪着云瑾,眼里不知是轻蔑、还是愤怒,更不知她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瞧见了多少。而她的身后,正慢慢地走出一个人来。
      是肃王妃。
      云瑾慌忙站直了身子,退到了衡俨的身后葡萄架里的阴影下。衡俨见了她的举动,回过身来,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脸上方才那种如春日般温润欢愉的笑容也慢慢地收敛了。
      肃王妃带着紫鸢慢慢地走了过来。
      云瑾跟着凝霜四平他们行礼。但肃王妃就好像没见到她一样,径直走到衡俨面前,笑盈盈地道:“原来肃王在这里放纸鸢,可真是好兴致。”
      衡俨双眉微微蹙了起来。
      云瑾晓得他不喜欢肃王妃方才对她的态度,她的心抽得很紧,可她的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
      她并没有觉得自己低肃王妃一等,也不是一定要去受他人的愤恨和轻蔑。可既然她做了选择,她就必须习惯这样的日子。
      她早已明白,为了一个人,她必须去忍受许多本不需忍受的东西。
      她是如此,肃王妃又何尝不是呢?
      “你们怎么来了?”无论他有多不喜欢,他的声音始终都很温和。肃王妃的目光在地上的竹条刻刀上扫过,笑道:“肃王呆在这御六阁,欢乐不知时日,难怪不晓得方才宫里派人来传信。”
      “是么?”衡俨慢慢放下挽起的袖子,“是什么事?”
      “是喜事……”紫鸢抢着道,“是恭王府的喜事……”她一边说,一边用一双充满嫉恶的眼睛盯着云瑾。
      她和云瑾不过见了寥寥数面,本来绝对不应该有这种眼神。但紫鸢有,还没有刻意掩饰。而这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晓得,她心里的嫉恨是怎么来的。
      自然是因为一个人。
      云瑾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望向衡俨,可他却在望着紫鸢,眼神甚至有些在回避着她。
      好像只要紫鸢在,他便会刻意疏远云瑾一些;叫人觉得,他分明更在意紫鸢一些。
      云瑾悄悄地退后,整个人似乎都没入了葡萄叶子的绿荫里。
      肃王妃将一切都瞧在眼里。她笑了,缓缓道:“恭王府的齐氏今晨诞下麟儿,皇上很是欢喜……”
      皇帝自然应该欢喜的。
      无论是做聿王、还是皇帝,为人父母,总是希望子嗣绵延,福祚永长。明希、衡俨虽早已成亲多年,却一直没有子嗣。皇帝嘴上虽然不说,心中必定也是着急的。齐氏生的,是皇长孙。皇帝大喜之下,册封了齐氏为恭王侧妃,立即封了皇长孙为惠王,赏赐黄金珠宝,并擢升齐氏母家,恩宠已是极盛了。
      紫鸢站到衡俨身边,殷殷地望着他,笑着道:“皇上说,让咱们立刻都去恭王府,一则恭贺恭王与齐妃,二则大家都去瞧瞧小皇孙。”
      她话里的咱们,指的自是衡俨、肃王妃,和她自己三人。不过云瑾并未在意,她却是在想:若人人都去围着小皇孙和齐妃,婉慧怎么办?
      更想起这大半年,她没有机会去见婉慧,而婉慧怎么也没有来见她?再一想起当初婉慧忿忿不平的样子,云瑾顿时揪起心来,整个人都想得出了神。
      甚至连衡俨那样温柔地应允了紫鸢,都几乎没有听见。
      紫鸢立刻紧紧偎着他,朝院门走去,肃王妃也含笑同行。衡俨走了两步,回过头来,见云瑾站在葡萄架下若有所思,不由得微微一哂。他走回去,摊开手掌在云谨面前晃了晃。
      云瑾如梦初醒,抬起头来。
      他低声道:“若实在放心不下二嫂,便跟我们一起去?”
      许是从前一大家子都在聿王府的缘故,他们兄弟几个始终都亲亲热热地称呼婉慧做二嫂。可对肃王妃,当面倒还罢了,私底下诩俨和璋俨一贯都是一个“她”字应付,再后来,也不过叫一声“肃王妃”;甚至连明南,都对肃王妃格外地客气。
      亲疏有别得,好像谁都没有把肃王妃当作自己人过。
      衡俨又缓缓道:“你若能去,想来二哥也安慰一些,不然……”
      不然那场面,婉慧那似火的脾气,岂不是要将自己都煎成碳了?
      云瑾想了想,默默点了点头。
      肃王妃漠然地转过了头,紫鸢却立即“嗤”地蔑笑了一声。或许是当着衡俨的面,她并没有再说什么。
      可衡俨也始终没有说过她们有什么不妥。
      四平跟在他们身后出了院。凝香只顾着低头收纸鸢,反正是不闻不问。凝霜望着云瑾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睛里露的出,仿佛是怜悯和哀伤。
      到了恭王府时,已将近黄昏,明南候在门口。
      在寻常人心中,明南这样一个刚刚喜得麟儿、又得了皇帝的封赏的人,当然应该是笑容满面喜不自胜才是。
      明南确实也在笑,且笑得很愉快。可云瑾晓得,他心里一点都不开心。因为他见到云瑾的那一下,带着笑的脸忽然蔫了,又松了一口的气。
      但他立刻又拾起了笑,一路陪着肃王妃寒暄入府,叫婢女领了衡俨、肃王妃他们去齐妃和小皇孙的屋子。自己却乘着没人注意,将云瑾拉到了角落里,还对着云瑾长长一揖。
      他不需多说,云瑾也早明白了。她微微笑着,做福回礼:“二哥放心,我这就去瞧瞧婉姐姐去。”
      明南又连连作揖,愁着脸低着声音:“她已经许久不肯见我了,我……唉……亏得你来了,帮我说上两句好话。”他朝着一旁一个小院指了指,又叫来一个婢女给云瑾引路。
      云瑾跟着婢女拐过一个曲池,一座亭子,进了一个浓荫深密的小院,到了一间阁楼前。
      房门紧闭,婢女叩门轻呼:“王妃?”
      没人理睬,婢女还要再叩,云瑾拦住了她:“婉姐姐一直都这么不见人么?”
      婢女摇头:“在府里就是这样。可只要恭王许她出去散心,便是欢欢喜喜的。”
      云瑾叹气,自己重重地拍门,里面终于传来婉慧的声音:“我说了,叫你们别来烦我。”
      云瑾扬声道:“不叫我来烦你,那我便走了?”
      就听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只手一把将云瑾揽进了屋,又“砰”地把婢女关在了外头。
      “青鸟,你来了?”婉慧惊喜道。云瑾先打量了她几眼,见她面容红润,倒比上一次见她,多了几分柔和之态,这才放下了大半个心来,笑道:“你不来瞧我,只好我来瞧你了。”
      婉慧顿时哀声叫道:“我怎么不想去瞧你,还不是被那个……”她终究还是心有芥蒂,连明南的名字都不愿提起:“……被他拦着。”
      可她又笑了起来,笑容看来也一点都不阴郁哀伤。
      云瑾叹气道:“二哥心细,不想叫他们觉得自己偏心。”
      “他们兄弟一个个都是心眼多,我可搞不懂,”婉慧哼了一声,拉住云瑾,坐到床边,压低了声音问她,“你同三弟,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皇上就莫名其妙地许了婚?”
      “我也不晓得。”云瑾淡淡地笑。
      “什么不晓得?”婉慧轻声嚷道,“你若真同三弟情投意合,自然想怎么便该怎么。可若是五弟对你有情,你也还喜欢五弟,那就是管它什么天王老子皇帝懿旨,你们两人也要在一起。我只是问你,你心里头究竟怎么想的?”
      云瑾心里一阵温暖,抱着她,将头靠在她的肩上,低声道:“婉姐姐,方才你说的,是你的真心话么?”
      婉慧瞪大了眼:“自然是。我从前不晓得,如今才明白,两个人互相有情有义才是正经,其他什么名分地位,都是虚话。”
      云瑾愣了愣,凝视着她明亮而真诚的双眼:“婉姐姐,你真的都想开了?”
      婉慧哼声道:“不想得开又能怎样。反正如今这恭王府里的一分一毫,一草一木,都同我没有干系。只要我想出门时,他别碍着我就成了……”
      她一时冷、一时热,云瑾望着她,心里都糊涂了……
      莫非冷与热,爱与憎,是与非,本就是一把剑的两刃,所以不到最后一刻,婉慧自己也分辨不清么?
      婉慧突然想起了什么,探着身子拉开枕头,枕头下面竟然放着好厚一摞的纸。她拿起最上面的几张翻来翻去,从中间取了一张,递给云瑾,低声道:“你识得字,帮我瞧瞧这话什么意思?”
      云瑾接过来看,好像是一句诗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字迹甚是圆润灵动,只是最后的落笔,不知是不是笔力不足,每一笔都朝上而去,显得有些轻浮。云瑾摇头道:“你明晓得我不学诗书的。婉姐姐,这是你写的么?”
      婉慧道:“那你就猜猜,它说的是个什么意思?”
      云瑾又念了一遍,迟疑道:“好像是说有人从前在桃花树下遇见了一位美貌的姑娘……”
      婉慧默然不语了许久,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子。
      日色已渐渐西沉。
      夕阳映在她的脸上,红如火焰。
      她瞧着窗外,仿佛在瞧着千千万万里之外,可望而不可即的花树云山,呆呆站了半晌,又从那沓纸中抽出了一张,道:“那这是说什么?”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云瑾皱起了眉头,叹气道,“这我更猜不出来了,总归是说相思入骨的意思吧?”
      “是么?”婉慧轻飘飘地接了一句。她凝望着手里的字,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又一张一张地叠好,塞到枕头下面。
      “青鸟,”她眼睛里带着沉思之色,“方才,我在院子里,瞧见是你们肃王府在放纸鸢?好像还是一只青鸟儿……”
      “嗯,”云瑾点头,“是三哥给我做的。”
      “三弟也会给人做纸鸢?”婉慧笑眯眯地捏了捏云瑾的脸,“那我就放心了……”她沉默了一下,突然道:“过两天,我也叫人给我做一只纸鸢收着……”
      “青鸟,你记得了。若是哪一天,你瞧见我在院子里放纸鸢,便是我想你了,你一定要来瞧我……”她的声调很奇怪,好像是在说笑,可又很坚决,甚至还有些惊心动魄之感,叫云瑾的心一阵阵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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