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知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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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汴梁刚下了一场雨，马车轱辘辘行在青石板上，车内也能感觉到一点儿湿气。阮知寿看父母都闭目休憩，便悄悄卷起竹帘一角：她自出生到长到今年都虚岁五岁了，还一直在江陵府，从来也没来过东京呢。
“寿娘。”张大娘子不必睁开眼睛就知道小女儿在做什么。
小姑娘忙把帘子放下来，颇有些心虚：“娘娘……”
“大娘子，寿娘才不过五岁，你管她也太严了。”阮准冲小女儿招招手，“家里只得她一个小娘子，娘娘爱她还不及呢。”
阮知寿忙点头：“娘娘放心，婆婆一定会喜欢我的。”
大娘子被父女两个逗笑了：“羞也不羞？不是我拘着你不许你玩，就要到家了，你一会儿没精神见人，可不是好说的。”
听出了言下之意，小姑娘眼睛发亮：“这么说，那等我见过了家里人，就能出来玩啦？”
阮家除了身子尚且康健的她从未见过面的婆婆宁氏，就只有她爹爹阮准与她叔叔阮况两房。
大房只有一子一女，就是她同母亲哥哥和她了。二房共有三子，阮家不兴纳妾，也都是嫡出。
她是这一辈最小的，自觉又乖巧会哄长辈开心，还愁婆婆不喜欢她么？
宁氏岂止是喜欢她，简直是要当做心肝宝贝一般了，阮家就数她最吃得开。
这也导致小姑娘时常溜出门去玩，还总有人给她打掩护。
张大娘子刚随官人回汴京，从前的人脉要再拾起来，一时忙得脱不开手。对小女儿总爱跟着哥哥们往外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谁知长到了六岁，忽然就不爱出门了。整日里在家里读书练字，功课比几个哥哥都不差的，再要哄她出门一趟难得很。阮准私下和她说：“要是寿娘是个郎君，怕是能中一甲呢。”
可女儿家的，难道还真能考个状元回来？
真是小女儿太外向了怕不稳重，太内敛了怕思虑重伤身。
“小娘子可歇歇吧！”见是在娘娘身边服侍的逢笑，阮知寿下意识先把手里的书合上了：“娘娘找我？我才刚翻开，不过看了几行你就来了。”
到了六岁，她渐渐就想起来之前做清朝公主的日子了，再不像个孩子，只好借读书来掩盖一二性子的转变。何况从前只能在书里看宋朝如何如何，许多书连皇家都找不见了，如今可是能亲眼见识汴京别有一番繁华，更有好些她心知要湮没的书。
一本都舍不得错过。
谁信她的话呢？府里都知道小娘子这几年可爱看书，逢笑抿嘴笑：“小娘子别怕，娘子若是不问，我不会说与娘子知道的。是大郎君玩的好的小公爷来了。”
“小公爷？”阮知寿安下心，又好奇起来，“谁家的小公爷？”
“齐国公府的小公爷呀。”
阮知寿随意点了点头：“哦。”
她并不清楚齐国公是什么人，听逢笑这样讲了，又怕再问下去，逢笑该说是哪家哪家的齐国公了。便索性记下个名字算了。
“娘娘让你来，是要我也见一见这位、这位齐国公府的小公爷么？”阮知寿记挂着哥哥新送她的书，对于去见“哥哥的好友”这件事兴趣不高。
匆匆换了衣服见过一面，她就又回房了，对小公爷的印象也只停留在：长得竟比我几个哥哥还好看，这可很不容易。
全没想到这件事还有后续。
“到盛家学堂去念书？”阮知寿眨眨眼睛，“娘娘是哄我的吧？”
小姑娘忙把脸贴在母亲膝上：“娘娘，我想在家陪婆婆和娘娘。”
张大娘子摸摸小女儿软软的发髻：“盛家有三个姑娘在学堂呢，都和你年纪相差不大的，你去了就也有像你哥哥那样的好友了。”
“我也有互相递帖子的朋友的。”小姑娘微微蹙眉，还是不太甘愿。
张大娘子拉过小女儿的手：“可也不见你约人家出去玩呀？盛家请的是庄学究，寿娘不是也喜欢庄学究的学问么？也就你每日带着阿辛坐府上的车去盛家，下了课也坐车回来了。”
阮知寿不忍违背母亲的心意，只好点头应下了。
次日阮知寿起得极早，为了给庄学究留下一个好印象，在马车上还自己温了一遍书。
马车缓缓停在盛府门前，盛家大娘子早就派人等着了，说是怕阮家小娘子头一回来不认得路。
这是主人家为她考虑周全，阮知寿忙再三谢过了。一路落后两步引她往学堂走，盛家几个儿女也都听说了要来一个新学生，早就眼巴巴等着看是什么样的人了。
齐衡颇为意外：“寿娘？”
阮知寿也吃了一惊：“小公爷？”再想到正是他到府上去过一趟后，她就被母亲送来盛府学堂，昨晚未能挑灯一气儿读完书，迁怒之下瞪了他一眼。
齐衡心想：寿娘是阮简的妹妹，那就如同我的妹妹了。齐国公与平宁郡主感情甚笃，他是家中独子，自从和阮简交好以来，不知听好友炫耀了多少次家中的妹妹。
小公爷高高兴兴地给阮知寿介绍盛家人，几人互通姓名、年纪，她比盛家五娘子如兰还小月份，因此真正叫她一声阮姐姐的就只有六娘子明兰了。
给学究、同窗的礼都是张大娘子给她备好的，阿辛一一分拣出来送出去。
盛家学堂是按年纪排的座位，她坐在如兰和明兰中间，和三个郎君是远远隔开的。
庄学究也听说过阮家小娘子也要来读书，午休时特意留她问了问功课进度，阮知寿占了曾做过公主的便宜，与庄学究一问一答竟有小半个时辰。
听学究也和她爹爹有一样的感叹：“阮小娘子若是生作个郎君，何愁不能高中一甲呢？”阮知寿忙笑道：“老天如若想要我考状元，那就该我是个郎君，如今生我是个小娘子，可见是有别的事该我去做的。”
“你学问好，心性也好。这才叫人实在惋惜。”庄学究不留她了，“你去用些吃食，下午也不必跟着我讲的课，该看什么书看什么书去吧。有疑问的地方，尽管来问。”
齐衡听学究这样夸赞阮知寿，不免多看她几眼，这就让墨兰察觉了，对阮知寿脸色十分不好。
原本听小娘要她和阮家嫡女好好相处，不能让如兰明兰讨好了对方去，墨兰心里就不大舒服。真见了人，和她的元若哥哥竟是认识的！她立刻绷紧了弦，意识到阮知寿比如兰明兰有威胁多了。
阮知寿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依然泰然自若看自己的书，不时做些摘记备注。
下学天还大亮，齐衡先让不为收拾好了东西，然后就磨磨蹭蹭想等阮知寿一起。
阿辛小声提醒：“小娘子、小娘子。”
阮知寿看书看的高兴，又是第一天上学塾，没反应过来，还随口接来唱了两句：“小娘子，叶底花，无事出来吃盏茶。”
阿辛大为羞窘：“小娘子！”
齐衡忍不住笑出声：“寿娘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歌谣？不像京中流行的。”她年纪虽小，嗓音却如一把潺潺流水又似黄莺啼鸣，于是齐衡补充了一句，“但好听的。”
迅速合上书，阮知寿尴尬一笑：“我幼时长在江陵府，听人唱过。”
齐衡看她脸颊耳朵都羞红了，就很体贴不看她，主动往外走：“你第一天来，路大约记得不熟，我同你一道出去吧。”
“多谢小公爷。”阮知寿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贵为小公爷，齐衡为人却十分温文尔雅、宽和仁厚，同行这一路怕她还尴尬，就主动说些他与阮简相交的事。
果然阮知寿对哥哥与朋友究竟如何相处十分好奇，齐衡心里又羡慕一回：不怪阮简常常要提起寿娘，她若是我的妹妹，这样聪慧又体贴人意，我也是要极骄傲的。
两人各自上了马车才分别。
回了齐国公府，平宁郡主等他许久了：“今日可见着阮家小娘子了？”
齐衡点头：“见着了，学究夸她学问好，心性更好。”
平宁郡主微微一笑：“阮家的大娘子和我在闺中时关系就好，她教出来的小娘子自然很好。”
她其实是提前见过阮知寿的。
张大娘子刚回汴京，收拾好了就设宴请她了，两人说了好一番体己话。约她是为了问问京中哪家小娘子秉性好，先相看着，只等阮简一考中进士就成婚。
商量完阮简的事儿，难免说到阮知寿身上，张大娘子把阮知寿叫来给平宁郡主看一眼，又打发走一头雾水的小女儿，对着闺中密友愁绪满腹：“寿娘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单纯，得给她定一家关系简单的，可京中谁家不是盘根错节？我总不能叫她远嫁吧？”
平宁郡主笑吟吟地：“我家呀！”
阮家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是陈留阮氏的一支，即便是张大娘子，那也是清河张氏出身。如今定亲多是“不问阀阅，注重门第”，可有些世家偏又要阀阅又要门第。
齐国公府看着风光，实际根基极浅，就需要齐衡娶这种大世家出身的小娘子。何况阮准如今深得帝心，看着最多两年就该进政事堂了，那时少说也位同副相。阮况在枢密院也坐稳了副都承旨的位置。她还叫人打听过阮家四个郎君，各自从文从武都有天资。都宠着阮知寿。
所以她是真的想要阮知寿嫁进来给自己做新妇。将来阮家的资源人脉，不愁不帮着齐衡。
齐衡看看母亲的神色：“娘？”
平宁郡主不动声色：“你只说学究怎么看，你自己呢？觉得阮家小娘子如何？”
齐衡便很坦诚：“从前常听阮简提起她，今日一见，倒希望自己也有这样一个妹妹。”
平宁郡主摆摆手让他回房。
另一头阮知寿也对着自家娘娘有问必答：“盛家比咱们家复杂些。四娘子是庶出，却爱冒尖儿，看着很受盛家主君喜爱。五娘子是嫡出，性子直白也没什么心眼。六娘子庶出且年纪小，说话行事十分谨慎。”
张大娘子问了几句糕点如何、能不能跟上进度之类的，切入正题：“你和齐国公府的小公爷相处怎么样？毕竟是大郎的好友，多少会照顾你一些吧？”
“小公爷待人谦和，是个朗风霁月般的人物。说将我当作他亲妹妹呢。”阮知寿挽住母亲的手，“这就是看在哥哥的面子上了。”
张大娘子松了口气。
她当日就没应平宁郡主的话，含混过去了，说阮家也不求什么，只要小女儿嫁一个情投意合的。她与平宁关系好，知道对方性子要强，怎么肯为女儿找这样一个阿婆。
齐衡把小女儿当妹妹，那真是再好不过。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知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