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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胶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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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着清凉的金属长椅,卫霁朗恍恍惚惚在迷蒙清醒间辗转。迷蒙时依稀能望见叶染回眸一笑的娇俏容颜,他挣扎着想要拥她入怀,却又会乍然清醒,茫然回顾,才发现今夕何夕身处何地------
煎熬了一宿,半梦半醒的患得患失让卫霁朗心力交瘁,他眼底青色,胡渣隐现,身上的烟灰洇着水迹模糊成一团,教人不忍直视。
待刘易、秦安安一早领着卫母跟若儿来到医院时,卫母瞧着儿子神色疲倦至极,一身的狼狈不堪,不由一行老泪直接落了下来。
老阿嬷却也不多言,只赶紧将吃食跟换洗衣物给他。
“爸爸,阿姨在哪?”小若儿拉拉父亲的手,着急地问。
孩子虽年纪小,但是昨日一夜莫名未归的父亲跟阿姨,还有其他大人焦虑难安的讨论,她都看在眼中。
卫霁朗望着孩子清澈的眸,微微一叹,委下身姿,平视着若儿:“阿姨受了伤,要在医院治疗,接下来爸爸需要陪着阿姨待在医院,你跟阿嬷在家里乖乖的,好好听话,不要到处乱跑!”
若儿乖巧地点头:“那阿姨什么时候能回家?”
卫霁朗一怔,眸底一痛,笑意斑驳:“爸爸会陪着她,只要阿姨一好我们就回家!”
几个大人听着若儿的话,也不由鼻头微酸。
秦安安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昨晚刘易将情况都说明了一遍。卫家阿嬷当场就哭了,她自己也是难受得想哭,一夜辗转。
虽然与叶染相知很短,却忍不住已视她为朋友,甚至还不知不觉将心底那一抹不轻易道与人知的心绪都细细剖析过,也得她真诚而热烈的见解,她的“也许一生就这么一次”教秦安安感佩,也愈发坚定了自己向来火热执着的心。
从本质上而言,这个看起来纤细温雅的女子与她秉性相通,令她有得一知己的快慰。
可是就是这般美好的一个女子,如今却躺在ICU里生死难测,这如何不教人欷歔难受!
“那现在我们能去看看阿姨吗?”若儿殷殷地问。
卫霁朗怔忪,一时不知该如何告诉孩子她的阿姨正无知无识地躺在被重点监护的病房里,连探望都有时间限制。
“还没到时间,现在去人家护士阿姨也还不让看!若儿,乖,先等等好吗?”秦安安率先拉住若儿小手安慰道,“我们先去看看青衣阿姨好不好?她也受伤了,需要我们安慰安慰呢!”
说完她拎着另一份食盒,带着若儿去找顾青衣跟小方。
“你先吃点东西,等会儿换身衣裳!”卫母擦擦红红的眼眶,心疼地对儿子道。
卫霁朗默默依言打开保暖食盒,举著却难咽。
看着自家儿子憔悴失神的样子,老阿嬷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到他,又焦心叶染的伤,一时难受地只能无言盯着卫霁朗。
经过一夜的沉淀,刘易也不似昨日下午的愤懑敌视。
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沉默了片刻道:“叶染的事我昨晚跟出版社也知会过了,毕竟她的出版合同要求的完成时间很明确。但如今这个情况,出版社也只说走一步看一步,治伤最要紧!”
卫霁朗抬眸看看刘易,黢黑的眸底一丝感激:“我替叶染谢谢你,这个时候还替她考虑到这些!实在最后违约,我们也不会让出版社损失的!”
刘易一听他的话,面色又有点不豫,却还是压住自己莫名的脾气:“她工作的事我比较清楚,我是她哥,总会替她处理的!目前最要紧的是她的伤,我在想要不要送她去上海治疗?”
卫霁朗沉吟了下:“昨晚我也咨询过医生,不过医生说目前不建议转院,况且离上海路途遥远,最好是过了危险期再提转院。”
刘易点点头,也大抵明白目前叶染的情况,不过他依旧道:“我昨天已经跟熟悉的医生联系过,是上海比较有水平的医院的,如果可以转院,那边可以快速接收!”
卫霁朗看看他,后者眉目间诚挚的关心与焦虑他尽收眼底,他心底微涩,却还是感激地扯了下唇角:“嗯!”
他正缓慢地吃着早餐,突然一阵熟悉的电话铃声,教他怔了怔,恍惚发现好像是自己手机的动静。
正望着儿子出神的卫母一醒神,赶紧从自己的小包里掏出手机来,有些叹息道:“昨天你匆匆忙忙的,手机也没拿,小叶的也没带,想找你们都找不到!”说着她拿出两只手机来,“都充了电了!”
卫霁朗接下两只手机,瞥了一眼叶染装饰秀气的手机,心下顿时抽搐,疼痛难捱。他闭了闭眸子,才接通自己的电话——
“阿朗——”沈忱白爽朗调侃的声音传来,“你哥们跟小叶子缠绵呢吧?这么久才接电话!”
卫霁朗听见老友的戏谑苦涩地抿抿唇,语气淡然道:“正吃早饭呢!”
“那个给你找的保镖物色好了,好不容易找到个厉害的女生!老孟说男的保护小叶子不方便,他想得周到,所以耽误了一点时间去找了个合适的女孩子!”沈忱白絮絮道。
卫霁朗眼波微澜,眸底溢出痛楚,他顿了好几秒才缓缓道:“暂时保镖先不要了——”
“怎么不要啦?你们要回上海了吗?”沈忱白一愣,立刻欣喜道,“也是,快点来吧,那小岛上,现在也不太平!正好回来让小叶子陪陪我家心心,她孕吐得厉害------”
“阿白,”卫霁朗打断沈忱白的滔滔不绝,声音寡沉凝重,“昨天茶厂发生了一场火灾,叶染到现在还在重症病房里——”
“什么——”那厢沈忱白哐当动静乱响,显被这消息震惊不小,“你们现在都在医院里?”他稳住惊诧不已的声音高声道。
“嗯!”
“惨了惨了!心心这下得杀了你不可!”
沈忱白本能意识到女友若知道这个情况的反应:叶染那是比亲姐妹还姐妹的亲闺蜜啊!
缓了几秒,他不由重重叹了口气:“我马上出发来找你们!”说着就要挂电话,似想到什么,“这事不能让心心知道!我一个人来!你先别急!等下我联系几家上海的医院!你别急啊!”
卫霁朗来不及阻止他,只能放下已挂断的手机。左手却牢牢握着叶染的手机,拇指轻轻摩挲,眉色似暗夜沉默的山脊。
当日天气阴沉,燥热的空气混着湿漉漉的雨打在人的眼底似一种说不出的躁动,教人烦闷难安。
卫母等人被刘易开着车送回燕尾岛,顾青衣的情况也有所好转,卫霁朗替她找了个护工照顾,小方便也跟着车一起回去了。
将岛上有心探望的人群都谢绝后,卫霁朗默默一人守在ICU病房的门外。
下午三四点,雨雾濛濛里,一辆酷黑的奔驰车踏着水汽匆匆赶来医院。很快车在路边停好,车里下来两个面色沉郁的英俊男子。
二人俊雅挺拔的身姿出现在三楼ICU病房外的走廊内时,引来周围一致的好奇注视,连护士们都不由多看几眼。
毕竟霞县这样的小小县城医院里,如此风姿卓绝、体面优雅的男子还是不多见的。
“阿朗——”
卫霁朗闻声乍然抬眸,就见沈忱白、孟致尧远远疾步而来。
待走近,沈孟二人立刻捕捉到了他一身的疲倦哀然,不由相视一叹。
“叶子的情况怎么样?”沈忱白率先问。
卫霁朗未答,只跟孟致尧颔首示意,往旁边的空位让了让:“先休息会儿!”
沈忱白摆摆手:“车坐了大半天了,不想坐!”
卫霁朗望着礼貌落坐的孟致尧道:“公司该很忙吧,你就不必跑这一趟了!”
孟致尧淡淡一笑,拍拍卫霁朗的肩头,所有男人间的情谊都蕴在这轻轻一下的安慰里。
这个男人清矍英挺的眉眼无论何时均会显出一种令人心平气和的温润,不似沈忱白的邪魅俊俏,也不肖卫霁朗的清淡冷然,他身上总会散发出一股亲和力,气度温华安宁,教人忍不住信赖又敬服。
卫霁朗与他虽没有频繁地接触,但是有一类人即使只见过寥寥几次,就能交心而处,而孟致尧便是有这般魅力的人。
“不知你爱人现在情况怎么样?”孟致尧低低问。
他清越的嗓音似滚珠落盘、微风婆娑,带着春光清泉扑面而来的明透清韵,惑人心智,
令听者浸入其间而不自拔。用姑娘们的话讲他的嗓音便是典型的“教人耳朵听着都能怀孕”的人间极品。
卫霁朗摇摇头,齿关紧扣了下,声音隐约流露出点点颤动:“中午医生来说肺部感染严重了,有肺不张现象出现!而且,从昨天下午救出来到现在都没有——没有醒过!”
虽然不太理解医学上的学术名称,但是火灾创伤的常识沈孟二人还是了解的,听他如此说来都不禁眸色一黯。
“到底怎么回事?昨天是端午节,不说岛上在庆祝吗?怎么会发生火灾?”沈忱白有些急切问。
卫霁朗沉默了片刻,和缓简短地叙说了一下昨天混乱的情形。
“靠——”不待他说完,沈忱白爆出一句粗口,“昨天你厂里中午连值班的都不在,这不是摆明了有人趁机来破坏吗?”
孟致尧也墨眉轻蹙:“照阿朗的说法,你爱人她们去茶厂的事不是事先计划的,纵火的人很可能是无意发现她们在厂里才顺手关了门!”
这话教人听着恁地不寒而栗!
什么人可以心狠手辣到随手就有致人死地的“雅兴”?
如果只是出于嫉恨或报复才纵火,那后来直接起了杀人之心的阴狠毒辣该是多么让人脊背发寒!
“在你们周围居然还蛰伏着这样狠毒的人!这也太让人毛骨悚然了!”
沈忱白俊美的眉目间满是震惊到不可置信的神情,他撑着墙壁的手义愤填膺地用力击打粉白的壁面,沉闷的声响让不远处的其他病人家属侧目。
卫霁朗眸色黑浓,深不见底。
孟致尧有些担忧:“火灾的事报警了吗?”
卫霁朗沉沉点头:“出事到现在我还没空去厂里看看情况,据厂里职工说这火确实也起得蹊跷,今天岛上警务室找了消防大队的人去,勘察说起火点是仓库后门,有人为纵火的可能!关键是我的助理说他进去救人时车间防火门被人缠了链条,所以人为是肯定的!”
“会不会是你说的那个村干部?”沈忱白灵光一闪,想起前几日叶染的遭遇,立刻联想到这种可能。
卫霁朗薄唇紧抿,眸光轻凛,却没有说话。
孟致尧最近因为寻保镖的事由,已经由沈忱白了解到卫霁朗这一阵子与爱人在燕尾岛上的种种,他想了想道:“阿朗,我给你找几个人来吧,他们都是混这方面的,很有经验!你先全心全意在医院照顾你爱人,我让人去调查!“
”这事如果交给警察,可能会比较费周折,也很慢!还是我们自己先私下搞清楚,人在暗,我们在明,防不胜防,要赶紧处理!毕竟总有个定时炸弹在身边确实太危险!”
卫霁朗一愣,不由看看孟致尧令人信服的眉眼。
沈忱白见卫霁朗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不禁一拍他肩头打保证道:“放心吧,老孟最近结识了一家很牛的保全侦探公司,让他们专业去办更好!据说这个保全公司是个很厉害的女老板开的!”
孟致尧润和的眸光在听见沈忱白那一句“厉害的女老板“时微微闪动了一下,仿佛空谷幽山里一只雀儿隔林而鸣,声音逶迤荡漾,虽不见其踪,却仍旧悠悠拨动了人心。
卫霁朗倒并非不信孟致尧的话,只是有些诧异,他顿了几秒思量道:“那更好了,最近岛上发生了很多事,虽然初衷可能与我不是太相干,原我也不想再去掺和计较,但是如今已将我爱人卷了进来,也毁了茶厂,我势必不能轻易就让这事过去!”言谈间他眸色愈发阴沉暗黑,露出罕见的冷酷与寒凉。
沈忱白见他如此神色,微微一叹。
能将无私悯怀到不以己念、兼济他人的卫霁朗逼到这种地步,那下黑手的凶手也是丧心病狂了!不过他可太了解自己这位好友的脾性,他那真正是有着“菩萨心肠、金刚手段”的人物,前日那一场断指风波大抵就可窥端倪。
孟致尧理解地再次拍拍卫霁朗的肩头:“保镖还是给你派过来吧,照现在的情势,你不在家,伯母还有孩子也能有人保护!我挑了个女孩子,挺机灵的,叫她这两天就出发过来!”
卫霁朗感激地牵牵唇角,好友的用心到底还是领了。
三个男人正随意散坐在侧低低地私聊着,突然那边重症病房又传来紧急的护士铃声。
卫霁朗本能地霍然而立。
沈孟二人也随着他的动作站起来。
卫霁朗快速地往病房入口走去,脚步明显有一种不确定的慌乱。
孟致尧体贴地跟了过去。
沈忱白心里却瞬间难受万分,立在原处没动。
他很纠结这事该如何跟自己的火爆爱人汇报——
不报,以后林慈心知道真相必定要将他生吞了;报了,如今她孕周不稳,每日都孕吐不止,茶饭不思,惟有日日输液过活,这万一着急叶染再出个什么意外,他不得悔死!
实在是进退维谷,揪心难为啊!怎么会出这种意外!他暗暗咒天。
那厢病房内医生匆忙的脚步与护士急切的动静令外面病人家属都感受到紧张,不由均关切焦灼地凑在大门的玻璃隔窗上往内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