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鸟》一支签

9、第 9 章 零却究竟是

　　异界是知朔创造出来的世界。他能造得出来，自还有别人也能造得出，只不过本事未必有他大，于是其他那些新生的世界也就被三界当作不起眼的尘埃，丝毫不去追究。

　　知朔本事最大，他创造出这样浩瀚完整的一片天地。三界对他的力量感到惶恐不安，枪打出头鸟，知朔于是成了三界公敌。而异界，也成了三界眼中的龙潭虎穴，欲除之而后快。

　　因此，我才会以间谍的身份出现在此。

　　异界天色昏暗，最亮是日落时，天边一片猩红，无比壮烈绚烂。

　　异界少雨水，草木生长难，因而如零的那片戈壁的土地甚多，当然，零的那片是最大的，寻常人若踏入，多半是转不出来的，只能渴死饿死在其中。

　　戈壁上，月光格外清冽，与上界朦胧氤氲的月色大大不同。

　　天方亮，我揉着酸胀的脑袋走下台阶。平生第一次宿醉，那滋味不太好过，我想以后还是少贪杯。

　　晨曦下，零已不耐烦地来回踱步。他看见我，冷笑道：“你迟了。”

　　我瞧了瞧窗外日光，还带着银白色的凉意，的确是方才升起，“日出时见，我如何迟了？”

　　“太阳跃上地平线时，你没有到。”

　　这人又开始蛮不讲理，而我此刻浑身酸痛，不愿与他争辩。

　　“是，是我迟了。”

　　他傲然耸起眉，“既然已经迟了，那晚上再出发。”

　　几年之后我才慢慢悔悟他当时的温柔，他说晚上再出发是体谅我宿醉身子不爽，不是怪我迟了。可当下，我只觉他是如此不可理喻，虽然心中侥幸能多睡片刻。

　　傍晚，残阳如血，我已到了约定之地等他，不愿再受他苛责。

　　猩红色的天铺陈在心中，一片悲凉，我忍不住就要掉下泪来，身后却忽地传来零冷冷的声音，“你到早了。”

　　他话音一落，夕阳坠落，黑夜降至。

　　他竟将分秒算得如此精准。

　　“早了总比迟了好，莫非零大人又想明晨再出发？”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上青筋道道可见，却终是重重合上眼，只从齿缝中挤出句：“走吧。”

　　说罢，他丢了件厚重的裘皮大氅给我。

　　我这才注意到他也穿着件墨绿色大氅，领口处钩了银丝，结绳是黑色玄缎，映得他一张脸更冰冷苍白，却也衬得他的身量风度翩翩。

　　他丢下那句“走吧”，人已遁入夜色中，狂风灌入他的大氅，衣袂猎猎，人却无动于衷，发丝虽乱，面色无恙。

　　我跟着他迈入黑夜，才明白为何他备下了那裘皮大氅，戈壁的夜竟是如此寒冷彻骨，仿佛埋在万年寒冰下，从未见过太阳。

　　我穿着那大氅，却仍觉得身体僵硬。

　　零大约已然习惯了这样的酷寒，身手依旧迅捷无比，脚尖只轻点地上狂沙，人便已在我目光的尽头。

　　我提气狂追，勉强跟上了他的速度。

　　“我们今夜去哪里？任务是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无须多问。”

　　气温这样低，却冷却不了他语气里的狂躁。

　　“零前辈，知朔前辈要我跟着您，虽是你不情我不愿的事，但我们大约谁也不欲违抗知朔前辈的意思，因而，您和我的相处时间只怕是绵延无期。我对您本无敌意，也不懂您究竟为何恨我，但与此我都不追究，也不在意，只盼您在我面前能假装一二，虚伪一些也行，不用将您对我的敌意与厌恶尽数展现给我看。而我，也会尽力隐藏，不让我心底对您的恐惧与恨意外露。您看这样可好？”

　　说话间我脚步未停，零却猛然止住，待我转过身，身旁已是石砂席卷，遮得我眼前一片混沌，零控制了周身的一切物质，想要让我粉身碎骨。

　　我体内血液翻滚，血凝异能蓬勃涌出，将眼前风暴熔了个干净。

　　倘若当真要斗个你死我活，我只怕片刻就要败倒在零脚边。可他却没再攻来，只冷冷拉了拉领边绳结，眼望前路虚无，继续赶路。

　　我却受够了他的喜怒无常，将身上大氅一脱，转头朝身后奔去。

　　我没再回头。

　　没了那大氅的庇护，严寒丝丝钻入体内，好似万蚁噬骨，缓缓侵入我身体，思维。

　　那一刻，我想自己大概活不成了，只怔怔抬头盯住月亮，希望那里能飘下来一个无央，拥我入怀，那我便能微笑而甜蜜地死去。

　　再奔片刻，我腿脚一软，躺倒在地，再也没了力气，连心脏都冷得跳跃不动了。

　　也不知究竟躺了多久，我只觉眼前月亮越来越大，周身一片白亮，好似无央的衣衫，温柔将我包围。

　　可我终是没有盼来无央，却等来了零。

　　他横抱起我，唇齿微张，咬起我丢下的那张大氅，盖在我身上。又抖下自己身上的墨绿大氅，也盖在了我身上。

　　他抱得太紧，双臂用力将我往他胸口挤，仿佛要将我按进他身体里去。

　　他虽使了十分的气力，我却不觉疼痛，只觉得又冷又困，侧过头欲昏昏睡去。

　　忽地我肩头一痛，却是零在我肩上狠咬了一口，齿印里渗出鲜血。

　　他咬着牙，沉声道：“不准睡！”

　　肩头的痛让我清醒了些，却仍是沉沉想要睡去。

　　零说：“落玉，你为何来异界。你有把柄在知朔手里，是也不是？”

　　我懒懒道：“是啊。”

　　“致命的把柄。”

　　我叹道：“致命的。”

　　“那是什么？”

　　“是什么？”我乏倦地笑了笑，“我不能告诉您。”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我有些不耐烦了，“前辈，您今日话怎的这样多。我困了，你让我睡会儿。”

　　“不准睡！”他低吼着，又狠狠朝我肩头咬下。刚刚才凝结成冰的血又被新流出的血融化，很快，新的旧的一起冻成了冰。

　　我吃痛，轻哼了一声。

　　零又道：“你有秘密？”

　　“谁没有秘密呢......”

　　零就这样满口血腥气地不住问我一个又一个带刺的尖利问题，不断刺痛我内心的伤口。

　　内心麻木了，他便咬我肩头，让我身体又痛起来。

　　身体麻木了，再来刺激我的心。

　　他就是不肯让我好好睡一觉，可我真的很累，很倦。

　　天色变暗，更暗，然后渐渐亮起。

　　我感到身上有些暖了，空气也不再冰凉。零终于不说话了，我缓缓睡去。

　　我醒来时，身在一间干净的客房中，身上盖着三床厚厚的被子。

　　我坐起身，打量了四周，觉得自己大概在旅人客栈里，然后打了个喷嚏，身子不禁哆嗦起来。

　　门开了，零冷傲瞥我一眼。

　　他还是不敲门。

　　“醒了就快起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赶。”

　　他说话时嗡嗡地带着鼻音。他受凉了。零在属于他的那片戈壁滩里冻得染上了风寒。

　　我心上一暖，“谢谢。”话音一落，自己先愣了愣。

　　零并不领情，转头出去，重重关上了房门。

　　我知道昨夜倘若睡着了，此生都醒不过来了。可念起零那一个个伤人的问题，和肩头的伤口，后知后觉，疼痛开始一并发作。

　　我有秘密，谁没有呢？

　　无央便是我的秘密。

　　走出客栈，阳光耀眼，我与零一路无话，直到异界的边缘。

　　我望着脚下云海翻滚，雾气蒸腾，忍不住问零：“知朔前辈要我们出异界？”

　　零总算愿意开口了：“出异界，去浑界。”

　　浑界是千信的地盘，千信是千媛大人的哥哥。当年上界被交到了千媛大人手中，千信失望至极，一怒之下离开上界，创下自己的浑界。

　　能自创一界的都乃奇人，本事通天，不过浑界开创时间晚，自然远不如知朔的异界繁复宏大。

　　“去浑界，可是去见千信前辈？”

　　零冷冷看我一眼，“我们去浑界，不是去找千信，是去拿破灵剑。”

　　我愣了愣，“我们是去偷东西的？”

　　零冷眉一横，怒道：“拿回自己的东西，如何是偷？”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千信前辈离开上界后随知朔到了异界，与零一般，也是异界长老。那时他为知朔打铸破灵剑，剑挥灵破，神勇无双。后来，千信背叛知朔，离开异界自创浑界，将那破灵剑也带走了。

　　各界成长扩张的唯一途径便是毁灭并吞并他界，千信与其浑界来势汹汹，知朔与他自是不共戴天，如何能将那破灵神剑留在他身边？

　　而至于千信其为人的狠毒阴险，我却是日后才得知，并有所领教。

　　零说：“别愣着，走了。”

　　他纵身一跃，跃入迷雾。

　　我跟着他，跃入那虚无缥缈的未知，心上没有丝毫不安畏惧。我了解零的强大，虽仍旧对他感到恐惧，但也深知一旦他的强大不再与我为敌，那便是这世上最坚实安全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