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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我喝得微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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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得微醺,又或是已然大醉,谁知道呢,喝醉的人哪能分辨得出这其中的区别。
只不过,我知道自己此刻满脑子都是无央,无论是微醺,还是大醉。
我想他的眼,他的唇,他的黑发,他的白衣,想他好似空无一物却温润的神情。
“落玉妹妹,落玉妹妹。”
耳边有人喊我,我凝了凝神,朝她看去。
她穿着棕色长裙,有一双飞扬的凤眼,一对眸子好似熬得滚烫的甜羹,浓稠而诱人,是个风韵独特的美人。
她喊我妹妹。我摇晃着身子,又喝了杯酒,笑道:“我哪有那样好的福气,有你这样的姐姐,这声‘妹妹’我万万当不起。你还是和其他人一样,喊我落玉大人吧。”
她浓稠的眼神幽幽荡了荡,笑得更加热情,从一旁桌上拿起一只酒杯,轻轻与我手中杯子碰了碰,“都是零大人的人,如何不是姐妹?”
我的这番登场果然引来了误会与嫉妒。不过她倒大度得很,肯与我姐妹相称。我却不愿当她所谓“零大人的人”。
于是我笑而不语,但她与我碰了杯,我杯中的酒却是不得不喝干的。
又一杯下肚,身子更加轻飘,心上无央的眉眼也愈加清晰。
她告诉我,她叫棕影,这名字和她很配。
与她聊了几句,她放下酒杯,微微颔首,“妹妹慢喝,我就不陪了。”
她还是喊我妹妹,恼人得很。
我酒杯一扬,“不送。”酒洒了一半,我赶忙抢救剩下的一半,将它们尽数灌入愁肠。
接着,来喊我妹妹的美人络绎不绝,但被我一瞪,都改口喊“大人”了。
零的口味繁杂得很,这些女人虽都是绝色,却各有各的看头,妖艳的有,妩媚的有,恬淡的有,清爽的也有。
与她们相比,我仿佛只勉强长了个人形,莫说什么风韵,简直连女人味都没有。
眼前又来了位银发的美艳女子,她款款向我施礼,温雅一笑,抬起酒杯,“我也来敬妹妹一杯。”
这女子肤色透白,好似能看见皮肤下的血液正顺着血管潺潺而流。
我瞧她如此柔弱,不忍瞪视,便也只得任她喊我“妹妹”,受了她敬的酒。
冷冽的酒刚刚碰上我的唇,忽地一只手用力夺过我酒杯。一声刺耳的响动,酒杯在冷硬的地面上摔得粉身碎骨。
我朝那人瞪去,想也不用想,这里除了零,还有谁敢来夺我酒杯。
厅堂里瞬时鸦雀无声。
我怒极,一时站立不稳,摇晃着身子,嘶声对他道:“你这个疯子。”
他一把将我揽入怀里,手掌用力掐住我的腰,眼神充满厌恶地斜睨我一眼,便再也不看我,“我是疯子?你这个疯女人说我是疯子?”
他这个疯子说我是疯女人?
我喝得浑身酸软,挣扎片刻竟是无法从他臂弯中逃脱。
我自他那让人皮肉生疼的怀抱里仰头,从这样一个独特的视角眯着眼认真盯住他。他的脸色苍白,眼睛是琥珀色。没有血色的薄唇锋利得好像随时要将人割开一道伤口。
好一副俊美厌世的皮囊,好一个暴戾狂傲的零。
厅堂里,上百双眼带着上百种情绪盯着我们二人。
零的手更加用力,指节泛白,指尖掐进我腰间。
酒精浇灌了体内的愤怒,我从未感到愤怒能如此霸道地在我脑中肆虐。它赶走了所有其他的情绪,包括我对零的恐惧。
“放开我!”
“我本想看看你这个女人究竟有多疯,究竟有多不可理喻,你果然没让我失望,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你已经喝了十一杯酒,如果想死,那就继续喝下去。”
他发这一通没来由的火,难道只是因为我喝了太多酒?
他明明看也不曾看我一眼,如何知道我喝了十一杯酒?
这数字大概是他随口编出来的吧,无从考证,因为我也记不得自己究竟喝了多少。
他的咄咄气宇戳破了我的愤怒,原来那愤怒是个泡泡,空心的,戳破后消失不见,占领我情感的仍是侵入五脏六腑的对他的恐惧。
他大概真心觉得我是个疯子,因为他看不见我心里的痛和思念,于是我灌下的一杯杯烈酒也就无以解释。
我不反抗,他却反松了手。
他眼中仍有盛怒,嘴角却早已挂上了讥诮。
棕影上前,裙摆拖在地上沙沙作响。她挽住零的胳膊,将脸贴在他胸膛上,杏眼含笑,从我方才好不容易逃离的视角望向零,满眼痴迷。
“大人莫要动怒,落玉妹妹爱喝酒,贪杯多喝了些,一会儿我亲自将寒玉枕给妹妹送去,这寒玉枕……”
零打断了她:“谁准你喊她妹妹的?落玉是我异界新任长老,你敢这样放肆?”
零此刻的语气与方才对我说话时的暴怒相比实在已算温和平静,棕影却好似遭了一道晴天霹雳,唇角一颤,僵住了,两只挽住零的手死气沉沉地垂了下来。
我听得腻烦,冷冷看一眼零眼中席卷风暴的怒意,夺门而出,奈何醉意上涌,走得跌跌撞撞。
头顶传来一声冷笑,“你要去哪?”
我转头,见零高高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满脸鄙夷。
我若是他,也会瞧不起自己,这个站立不稳的自己,满身酒气的自己,这个满心伤悲却无计可施的自己。
酒精在我脑中胡搅蛮缠,搅得我脑中清明愈发混沌。
“我去找人。对,我要去找人,我去找他。”
“找人?去哪里找?”
我歪着脑袋想了片刻,指了指月亮,“去那儿找。”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冷漠瞥了一眼,问:“那里有谁?”
他燃着烈火的眼好像忽地生成了成千上万双,围困住我,将我身旁月光烧成一片荒芜。
我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到万万不能让他窥探见我心底的秘密。我对无央的爱已是知朔禁锢我的镣铐,却如何还能让零偷去这副能将我彻底制服的镣铐。
而且,他是个疯子。疯子为了让我痛不欲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会伤害无央,他定是会伤害无央。
醉酒的我能想清这番利害关系,委实万幸,却也是种悲哀的必然。对无央的保护欲恐怕已成了本能。悲哀的本能。
可醉酒的人毕竟很笨,他问我月亮上有谁,我不能答,却一时不知如何撒谎,只得冷笑一声,不回答。
我的态度使他暴怒,幻象里那无数双他的眼忽地变作现实里的无数尖针,它们明晃晃幽森森闪着剧毒的绿光。
它们自四面八方而来,凝在空气中,只等零一挥手,便会万箭齐发穿透我血肉。
其实这样的毒针只一根已能致命,零却是将我恨到了极致,一万次的致命才足以让他满意。
可他究竟为何这样恨我?
我实在好奇,却懒得问他。
莫名地,我相信他这千万根毒针并不会真的刺下,即便它们已几乎要触碰到我的皮肤,我仍旧这般相信。
我为何这般确信?许是因为前些日的那碗毒羹并没有杀死我,零最终是来喂了我解药。
他想杀我。他却也想救我。
这个人矛盾得毫无道理。
毒针果真最终撤退了,如我所料。
可零眼中的狂怒却是愈发强盛。
我笑了,笑得得意放肆,觉得自己仿佛是赢了,赢了些什么,却也说不上来。
我笑得忘形,脚下一软,绊在台阶上,身子一斜要摔倒。
我还未及反应,零已欺到我身边,伸臂将我埋入他怀里。
他的怀抱坚实完整,却丝毫没有温度。
我还兀自笑着,酒劲已完全将我折磨得神志不清了,我竟生出了要向他道谢的荒诞念头。
“谢”字还未出口,零脸上忽地闪出残忍鬼魅的笑,身子后退,双臂松开,将我重重摔在冰凉的白玉台阶上。
好在有酒精护体,我神经麻痹,未曾感到疼痛。
但心是结结实实疼起来了,身体里的高傲也疼了。离开上界与银守部的我,大概只能是个为人鱼肉的间谍。
头顶温香袭来,裙摆潋滟,软语呢喃,“大人,您怎么在这儿?您可是倦了?那芜儿陪您回屋。”
说话之人,正是那最后来与我敬酒的柔弱银发女子。
她目光闪烁地瞧我一眼,又瑟瑟看了零一眼,见他脸色不好,便不敢上前扶我,只轻声道:“更深露重,落玉大人也早些回房歇息。”
零咬了咬她的唇,搂起她的纤腰,扬长而去,眼神不再屑于落在我身上,只冷冷丢下句渐行渐远的冰凉话语:“明日有任务,日出时,此处见。”
他那般令人胆寒且厌恶的语气飘然回旋在几年后的空气里,竟变成了我无比眷恋万般思念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