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秦》涂沄溪

4、肆 “礼曰，饮

　　次日一早，赵姬就带着金钥出门了。因有昨日赵葱一事，嬴政与云胡不愿出外闲逛，两人坐在院中，百无聊赖。

　　云胡问起嬴政可曾从师，可曾学礼，可曾读书，嬴政皆回答不曾。

　　他今年已经七岁了，即使放到现代，也到了上小学的年纪。战国策里记载，异人回秦后，父亲让他诵读念过的书，异人回答“少弃捐在外，尝无师傅所教学，不习于诵”。如今异人在外为质的命运延续到嬴政身上，怎么能让嬴政也输在起跑线上？要知道，嬴政还有个会造反的弟弟成蟜呢。

　　可是，书简是珍贵之物，郭家虽有些藏书，都在郭澄的书房里，不许人随意出入。赵姬也从不过问此事。云胡想了想，道：“我浅读过诸子书籍，以后慢慢说给你听。”

　　嬴政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这时，院门口转出来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一身红衣，身后跟着一名体格健硕的妇人，气势汹汹就要杀进赵姬房中。嬴政起身拦住女孩：“你要做什么？”

　　女孩趾高气扬道：“我要拿回昨日我娘花钱买的东西！”

　　郭家两个女儿，从年纪上看，这一个应该是小女儿郭焱，人如其名，说话走路都带着股泼辣劲。

　　听她话中意思，还是那匹青罗闹出的事情。云胡出声解释道：“二小姐，秦国的吕大人临去邯郸时，曾留下夫人与政公子的生活所需，因此这布……”

　　“哦对，我还要赶走你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叫花子。”郭焱说着，抬手推了云胡一把。
　　她长云胡几岁，自小吃穿不愁，身子骨也要强壮些。云胡被她这重重一推，硬是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云胡不由扶额，果然还是不喜欢小孩子，会对小时候的嬴政有莫名的亲切感，大约只因为他是嬴政。

　　“郭焱！”见她没说两句就动手，嬴政也有了怒气。

　　“在我家你还敢对我大呼小叫？真当自己姓嬴了不起啊！”郭焱双手叉腰，得意洋洋道，“我都听我娘说了，你爹才没准备接你们娘儿俩去秦国呢。他都娶了别的女人了，这个别的女人又给他生了个儿子。听明白了吗，你爹才不缺你这个儿子！往后你们孤儿寡母，全得仰仗我的爹娘。你多讨好我，我或者给你们一口饭吃，你要是惹怒了我，现在就赶你们出门！”

　　昨日郭夫人离开时，分明是将信将疑的样子，在郭焱面前却又仿佛变了态度。不过云胡无暇细想，嬴政第一次听说成蟜的存在，又是被郭焱以这种语气告知，必定打击不小。

　　云胡抓起嬴政的手，无声地安慰他。嬴政面无表情，只从他微微眯起的双眸中看得出些许波动。

　　郭焱翻了个白眼，拿肩膀撞了一下嬴政，风风火火地又要往里闯。

　　金钗不知哪里去了，云胡自知打不过她，转头看嬴政应对。

　　嬴政这回没有拦郭焱，背对着她，声音平静，“你要拿走我娘的东西，可以，但你也必须留下一样东西。”

　　郭焱一时没反应过来，竟紧跟着问了一句：“什么？”

　　“你的衣裳。”

　　云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种场面下想到一些色色的东西，会不会有些不合时宜？

　　以布换衣，亏他想得出来！

　　郭焱霎时红了眼圈，又努力地将眼泪咽回去，倔强地招呼她身后的妇人：“镧妈妈，还不快同我一起进去！”

　　妇人一脸为难。

　　她清楚今日夫人放任二小姐来闹事，全因为昨日找人打听，得知秦质子异人已在秦国另有家室，生的也是个儿子。这样一来，赵国的这个可就不稀罕了。能不能出人头地要另说，搞不好得在郭家吃一辈子白饭。揣测夫人意图，未尝不是想趁二小姐大闹一场，就此将这母子二人赶出府去。

　　可是老爷却对赵政公子多加照顾，未必赞成夫人的做法。

　　再者，镧妈妈也有自己的盘算。赵政再怎么也是秦国王室子孙，现在看着是走霉运，但风水轮流转，万一和他爹一样，有朝一日遇见贵人飞黄腾达，她也不愿就这样把人得罪死了。

　　眼下郭焱再三催促，镧妈妈犹犹豫豫地伸手拉住郭焱，小声劝解起来：“不管怎么说，政公子与二小姐也是表亲，何必为这样的小事闹翻脸？听妈妈的话，咱们回去吧。过不多时，老爷也该家来了，肯定给二小姐带了不少稀奇玩意儿呢。”

　　郭焱站在原地，犟道：“布匹的事我可以不计较，可他出言侮辱我呢？”

　　镧妈妈只好两头和稀泥，又挪了两步来劝嬴政：“政公子方才的话是有些过了，二小姐是个姑娘家呢！老奴厚着脸皮，求政公子给二小姐赔个不是，这事儿就这么算了罢！”

　　嬴政置若罔闻，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

　　郭焱见状，眼眶愈发红了，撅着小嘴，任由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瞪着嬴政，眼神中似乎有一丝……委屈？

　　云胡琢磨出了些意味，小学的孩子，好像都是用这种任性的方式表达喜欢？

　　几人正僵持着，金钥从外面跑来，大喘着气：“政公子，快，夫人遇上麻烦了！”

　　嬴政变了脸色，拔腿向外跑去，金钥扶着门框歇了两口气，又返身追了上去：“政公子，夫人在府门口！”

　　云胡跟着跑出去，边跑边思考丫鬟的话，赵姬会遇上什么麻烦呢，她出门前并没有奇怪的举动，云胡当她同平时一样，只是去买些衣裳首饰。

　　况且都到了府门口，会与她为难的，也只有郭夫人了吧？

　　被留在偏院的郭焱恨恨地骂了一句：“这女人自己就是个麻烦。”同她母亲的神情口吻十分相似。想了想，她还是按捺不住好奇，拉着镧妈妈快步追去。

　　出于云胡的意料，在郭府门前与赵姬拉拉扯扯的，是个年轻男子，长相还算能入目，就是眉眼间的轻佻劲儿，不管他说多少文绉绉的话都盖不住：“礼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我大胆追求人之所欲，小娘子怎的还说我不是人？”

　　赵姬被他一手抓着腰封，一手擒着肩膀，挣脱不得，只能抡起粉拳捶他胸膛：“你这小人，快放开我！”

　　赵姬的拳头作为攻击来说力道不够，作为调情倒刚刚好。男子腾出一只手来抓住赵姬的手，凑到嘴边吮了一口，深情地赞道：“真香！”对上赵姬含羞带怒的美目，他笑嘻嘻：“小不小的，小娘子还需试过才知。”

　　嬴政在他身旁，对着他拳打脚踢，口中喊着“放开我娘”，可惜根本不能撼动他分毫。

　　两个守门人在赵姬身后左右站着，满脸焦急，想出手帮忙，又畏畏缩缩。

　　云胡扯住其中一人：“可有叫人告知郭老爷与郭夫人？”

　　那人茫然地摇摇头，云胡急道：“赶紧去呀！”

　　另一人如梦初醒，转身向府中跑去。

　　云胡迅速思考起对策。赵姬上街闲逛，这男子被她的美貌吸引，一路尾随，可他为什么在赵姬将进家门了才动手？是纯粹喜欢挑事，还是见赵姬衣着不菲，又有丫鬟跟着，害怕惹上权贵，不敢轻易动手？

　　如果是后者，至少说明两个问题，第一，这男子虽然行为放荡，好歹知道轻重，不是瞻头不顾尾的莽汉；第二，这男子有些地位，普通的富贾豪家，他还不放在眼里。

　　既然与地位有关，也只能搬出地位吓唬吓唬他了。趁着男子没说话，赵姬只是嘤嘤哭泣，云胡大声喝道：“大胆！你可知你冒犯的是什么人！”

　　男子新奇地看看云胡，又故意抬头看了一眼府前的招牌，“知道呀，铁匠铺里的小娘子，生得却纤纤弱弱，要用哪里打铁呢？”他又想到了极为□□的事情，一只手从赵姬的脖子慢慢滑向胸脯，边摸边道：“这里吗？还是这里呢？”

　　云胡夸张地冷笑了两声：“你说得不错，秦国雄师百万，坚甲利兵，长短相杂，游弩往来，称之为铁匠铺真是名符其实呢。”

　　男子不以为意，反而得寸进尺凑近赵姬，鼻尖杵在她的脸颊上来回摩挲，像在用嗅觉品尝美味佳肴。赵姬半闭着眼睛，粉泪涟涟。

　　云胡只好将话挑明：“站在你面前的，是秦国王子异人的夫人，是秦国未来的王后！你若不想再挑起一次长平之战，趁早道歉离开才是上策！”

　　男子果然愣住了，停住了一系列猥琐的动作，重新上下打量赵姬。就在云胡庆幸这招管用时，却见男子眼里的兴奋与惊喜越来越掩饰不住，“早就听闻秦国质子的夫人是倾绝邯郸的大美人，引得吕不韦与异人险些反目成仇，真是久闻不如一见，不如一见啊！今夕何夕兮，见此佳人，今日何日兮，得与佳人共枕！”

　　云胡暗道糟糕，这家伙竟然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货色。说出赵姬的身份，更激发了他的情欲，这下真的难办了。

　　恰在此时，进府报信的守门人跑出来，呆头呆脑道：“老爷出门办事，还没回来。夫人正在清理本月账册，抽不开身。”

　　这就将郭夫人的意思表达得很明显了，她不愿意搅进这烂摊子事中，或者，她巴不得有人能带走赵姬这个惹事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