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秦》涂沄溪

3、叁 赵姬回到她

　　当年，异人与吕不韦逃出邯郸，亡赴秦军，秦将王龁派兵护送至秦。异人平安抵达咸阳后，也曾在烽火之中命人送来木牍，道他深受太子与华阳夫人宠爱，华阳夫人还亲自为他更名子楚。只是他质赵数年，对秦国朝廷不甚熟悉，还要等他适嗣之位巩固后，再谋迎回赵姬母子。

　　木牍中未言明日期，却也给了赵姬无限希望。她不知道做秦王的夫人究竟意味什么，想来必定是山珍海味吃不尽，金银罗绮戴不完。她自是日日引颈西望，只盼秦国使臣早些来到。

　　不过，秦使未来，她先等来的却是母家的家僮。原来秦王丝毫不顾念远在邯郸的曾孙，发兵围赵益急，加之异人潜逃，愈发惹毛了赵王，竟要捉拿赵姬与嬴政，于阵前诛杀示威。郭家事先得到消息，派人将赵姬母子从质子府中接出，匿于自家庭院。

　　赵姬回到她从小长大的小院中，住了一年又一年，身上的绮衣光泽黯淡了，发间的银笄生出黑斑了，小小的嬴政长高了一大截，秦使却始终不见踪影。

　　“你我母子何时归秦，尚且不得而知！”

　　美人含颦掉泪，最惹人怜惜，嬴政上前拉住赵姬衣摆，垂着头默默地不说话。

　　云胡上前，正想安慰嬴政，却听金钗传道：“大夫人来了。”

　　大夫人便是郭澄之妻，赵姬的长嫂，嬴政的舅母。她三十来岁，眼神精明，进了偏院后，先往金钥身上扫了一眼，不悦之情溢于言表，转而向赵姬道：“方才罗掌柜使人收账，妹妹今日又买了一匹罗布？”

　　赵姬听她提起此物，脸上泛起笑容，擦干眼泪，从金钥手中拿过罗布：“是呀，难得见到如此精美的花罗，听说赵王宫中的宠妃，用的便是这等罗布。若非那掌柜与我家夫君是旧交，哪里肯卖与我呢？大嫂你瞧，织的是云水纹样，颜色也恰与我名字相合……”

　　大夫人打断道：“可我记得，前些日子妹妹才买了一卷织锦。莫非才半个月，就穿坏了不成？”

　　赵姬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手中罗布，头也不抬道：“织锦厚重，适宜制成春秋衣裳，花罗却疏透轻薄，用制夏衣，最是清凉。大嫂想来没有穿过，不知其妙处，过两日我让金钥也为大嫂裁制一身。”

　　大夫人怒气更盛，只是隐忍着不发作，“妹妹没有持家，不晓得其中艰辛。如今赵国境内，冶铁之家比比皆是。远的不提，只说邯郸城中的卓氏，便处处与你兄长针锋相对。郭家富贵，早已大不如从前。妹妹添置衣物器用，理所应当，只是若再不节俭一二，郭家上下百口，个个都要节衣缩食，来供妹妹一身夏衣了！”

　　赵姬终于反应过来，大嫂原来是兴师问罪来的。她咬着下唇，小声辩驳道：“哪里就至于了呢？我听大哥说，吕先生临行前，遗有数百斤金，用作我与政儿衣食之资。这匹罗也不过十金罢了。”

　　大夫人着恼，语气开始不客气起来：“吕先生遗金时，将妹妹与政公子托付与我们，只说代为看顾一些时日。妹妹归家五年了，饮食十倍于从前，衣衫首饰随四季换新，另有器物玩好，车马游玩之费，至今所剩，不足百金，仍不知秦王孙何日遣人迎妹妹入秦！”

　　赵姬本来就为此事伤神，听旁人提起，更觉窘迫，她抱着罗匹，不知所措，忽用余光瞥见嬴政，终于找回了言语：“大嫂不要动怒，往后我再不制新衣就是。只是政儿年纪还小，个子长得快，去年的衣服都穿不下了。我今日买布，也全为政儿打算。大哥素来疼爱政儿，必定不愿见他衣食拮据。”

　　最后一句倒是实话。郭澄已过而立之年，膝下只有两个女儿，便与外甥嬴政有几分亲近。

　　大夫人听了这话，，只觉直刺心头之痛，却又没有由头发作。她将目光转向嬴政，忽然发现他的身后多了一个不认识的女孩，立刻质问道：“这是哪家孩子，怎会随随便便就出现在我郭家后院？”

　　赵姬见大夫人转了矛头，暗自松一口气，紧了紧怀中的布匹。

　　嬴政看了云胡一眼，回道：“舅母，她叫云胡。往后与我和母亲同住。”

　　大夫人气不打一处来，养着两个已经嫌麻烦，现在还又多了个小的？

　　只是不知为何，她在面对嬴政时，总没有对赵姬那样的理直气壮，总觉得嬴政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好像能把她的种种心思看穿。她尴尬地笑了一下，弯下身子，耐着性子问道：“这个小姑娘家住何处，为何要与政公子同住？”

　　嬴政只道：“她是秦人，无家可归。”

　　“政公子如何知道她是秦人？”大夫人哄劝道，“千万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叫坏人骗了去。要知道，在赵国，想害政公子的人多了去了，万一她的爹娘也死于秦军手中……”

　　对于这一点，嬴政自然比她清楚得多。但他不欲多言，“云胡不是坏人。”

　　嬴政少言寡语，大夫人有一种碰壁的感觉，她站直身子，仍和赵姬说话：“政公子身份特殊，年岁又小，不明白其中利害，怎能将来历不明的人置于身边？还是趁早将这小孩赶走，免得引狼入室。”

　　赵姬应道：“大嫂所言甚是。政儿年纪小，不懂事，我就这让金钗领她出去。”

　　金钗为难地看向嬴政，嬴政面无表情，“云胡所食所用，皆计于吕先生所遗金中，倘若不够，则分我一半之食与之。”

　　云胡感动得晕乎乎的。她认识嬴政也不到一日，竟然能得他这样的回护了，若再相处些时候，岂不是能成为莫逆之交？

　　云胡展望未来，全身充满力量，主动上前一步道：“郭夫人事事为政公子与夫人考虑，细致入微，令人敬佩。请郭夫人不必担心，今日我与政公子同行，见到了秦国来的郑朱大人，他道秦王年老病重，不出两年，公子异人必得为太子。其思夫人与政公子也甚，必遣驷马之车，迎于邯郸。以秦之富，太子之尊，德于郭夫人，赏赐岂止千金？”

　　大夫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赵姬已惊叫一声，撇了布匹，飞扑到云胡面前，双手抓着她的胳膊：“此话当真？此话当真？”

　　云胡重重点头，作出懵懂的神情，反问道：“夫人，郑朱大人是何人，他既为秦臣，为何又在赵国？”

　　赵姬无暇回答，喜极而泣。

　　大夫人同样惊讶不已。她久居邯郸，对秦赵渊源多有耳闻。郑朱本为赵臣，在长平之战时，受赵王派遣，与平原君赵胜一道入秦求和。秦王与应侯范睢将计就计，显重郑朱，使楚魏等国误以为秦赵为媾，不肯发兵来救。秦国终不肯媾，赵国大败。

　　没有听说郑朱回了赵国，他却无故出现在邯郸，是真是假？果真如那丫头所说，异人看重赵政，所以特别派郑朱送信？那为何不登门拜访，反倒私下与赵政见面，连郭清都不知道？

　　大夫人将信将疑地看着云胡，又突然发现这丫头看上去比嬴政还小，不单沉着冷静，还口齿伶俐，哪像个五六岁的丫头片子？

　　云胡感受到审视的目光，抬起脸，与大夫人对视。她眼神澄澈，实在不像说谎。

　　嬴政虽然不解云胡的话，却没有揭穿，只问道：“舅母是否同意留下云胡？”

　　赵姬只顾抹泪，没有制止嬴政。

　　大夫人无可奈何，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政公子是秦国王孙，将来或者继承王位，我哪里敢反对呢。”

　　云胡一面扶起赵姬，一面笑着冲嬴政眨眨眼。

　　大夫人离开后，赵姬仍拉着云胡和嬴政，事无巨细地询问他们今日见郑朱的经过。嬴政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云胡只能打起精神应付着。直到赵姬将郑朱大人的随从穿的什么颜色衣服都给问清楚了，她才心满意足，让嬴政与云胡自去玩耍，又叫来金钥，交代她要将今日买的青罗做成何种样式的衫子。

　　嬴政丝毫没有要将赵葱一事告诉赵姬的意思，云胡索性也缄口不提。

　　离开赵姬的房间，嬴政抿着唇，久久不言，云胡觉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嬴政盯着云胡看了很久，缓缓道：“我在分辨你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云胡不解，随即发现她与嬴政不过相见一日，她却已当着嬴政的面，面不改色地对着赵葱、郭夫人、赵姬三个人扯谎了，且几乎都被她骗过去。

　　云胡不自在地挠挠头：“事发突然，我没想那么多，真是张口就来了。”又赶紧保证道，“但我不会骗你的，我对你讲的，都是真话。你两年之内可以归秦，也是真的。你若不信，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证明。

　　嬴政看她为难的样子，忽觉好笑。她在大人面前说什么都镇定自若，面对他时，倒好像手足无措了。

　　云胡见他唇角微扬，笑得很好看，一下子也忘了要证明什么，跟着他一起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