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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也许赵括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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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云胡迎着嬴政走去,他进一步,她便进一步。终归今日在劫难逃,她也不怕与嬴政一起被关进兽笼中,两个人对付一只狼,总有那么百分之一的胜算吧。她的怀里还有一块碎陶片,是她之前防身用的,不够锋利,但总好过赤手空拳吧。
云胡这样想着,扬起下巴,冲嬴政粲然一笑。
走到铁笼前,右边的男人松开嬴□□身去解笼扣。云胡趁机握住嬴政的右手,将那块小小的碎陶片塞进他的手中,小声道:“进去之后,我会设法绕到它的身后。狼性多疑,必定跋前疐后。到时再伺机攻击。”
嬴政没有回答,但云胡感觉到他握紧了她的手,她没来由地定下心来。嬴政还要完成一番大事业,他们怎么会死在一只狼的爪下?
赵葱对云胡的倒戈,既不吃惊,也不在意,于他而言只是无关紧要的人而已。他期待地看着笼门被打开一道缝隙,缝隙又缓缓拉大,他的随从已做好准备,随时可将嬴政推入笼中。
灰狼前爪绷直,身躯后倾,做出了进攻的姿态。它谨慎地等待猎物,并不贸然靠近笼门。
周遭寂静,云胡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门枢转动的吱呀声,以及灰狼的唾液滴落在地“嗒”的一声。
“胡闹!”
随着身后的这道严厉女声,随从啪一下关上笼门,灰狼暴怒地发出低吼,云胡发觉她和嬴政交握的手心里冷汗涔涔。
回身看去,原来是一位中年妇人,衣着朴素,神色端严,她瞪着赵葱,一言不发,赵葱低着头挪到她的跟前,撇着嘴角唤了一声“祖母”。
那么这就是赵奢之妻,赵括之母了。史记中有关于她的记载,她在战前上书赵王,勿以赵括为主将,并历陈缘由,赵王弗许,她不得已而请道“即如有不称,妾得无随坐乎”,赵王许诺,这才保住了赵葱性命,为马服君延续了血脉。
由此想来,她应当是一位睿智的妇人,至少有别于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传统女性形象。
妇人怒视赵葱,“你可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赵葱理直气壮道:“我在为父亲报仇雪恨!”
“这么说来,你的父亲,就是死于这两个孩童之手?”赵葱刚要张口辩驳,妇人打断了他,一字一顿道:“尔父虽不肖,未至于此。”
“够了!父亲究竟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打了一场败仗而已,国中之人唾弃至今,连祖母也数次斥其不肖!”赵葱的情绪忽而激动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手脚也随之比划,正在疯狂长个儿的少年,身高已过了其祖母的肩头,真正发起狂来,还是有些叫人害怕。
妇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转头冲赵葱的两个随从道:“送二位出府。”
云胡松了口气,这位夫人明白事理,她与嬴政不必“与狼共舞”了。
“不行!”赵葱厉声制止,“赵政是秦王曾孙,若非他祖父贪得无厌,若非秦将白起丧心病狂,父亲怎么会死?胜败原本就是兵家常事,父亲只是出师不捷,未得天时地利,这场仗,就算吴起孙膑领兵,同样会败的!况且父亲已为国捐躯,苟活享乐之人,有什么资格指责他?”
妇人高高地扬起手,欲将耳光落在赵葱脸上,只是在空中停顿良久,终究慢慢地放下了。她肩膀微颤,声音也开始哽咽,“好,你心中有忿,我便一件一件说与你听。
“昔者,尔王父解阏与之围,赐号马服君,其用兵之才也明矣,而论尔父曰:‘兵,死地也,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即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尔王父为将时,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与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及尔父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父子异心也如此,我言尔父不肖其父,过乎?”
赵葱不答,依旧梗着脖子,不服地喘着粗气。
云胡不由感慨,赵奢因阏与一战而名垂史册,赵括因长平一战而受訾议至今,父子相异也至此。
也许赵括并非某些论者所言,是个一无是处的蠢材,只是时来天地皆同动,运去英雄不自由,赵括之命,时欤运欤?
“尔父为国捐躯,固然不假,可四十五万大军折于其麾下,尸骨盈野,流血漂橹,举国皆丧!城中稚儿亡其父,妇女亡其夫,此皆归咎于尔父,大意轻敌,中秦将佯败之计,将廉颇将军所筑坚壁固垒拱手于秦。后虽率锐卒自搏战,身死而为天下笑,有何益哉?
“长平战后,秦围邯郸,国都之中无壮男。邯郸之民,无论老幼,皆剡木为矛矢,击豆为金鼓,即使是老妇我,也编于士卒之间,为将士烹食补衣。邯郸得存,因城中无苟活享乐之人!你自幼丧父之痛,与我中年丧子之悲,非但为家仇,更是国恨。你今日杀秦王曾孙,是泄私愤,小人行径耳,尔父、尔王父皆所不齿;果欲报公仇,则上前线,杀秦贼,血父耻,此乃大人所为,而后乃当将门之后。”
妇人说完这番话,耗了很大力气,她站在原地缓了一阵,才深深地看了赵葱一眼,不再干涉他的决定,转身离去了。
赵葱攥紧拳头,不知在想什么。许久,他转过头,脸颊上还有清晰的泪痕,他也不掩饰,瞪着血红的眼睛,低吼道:“滚!”
两个随从一人拽着嬴政,一人推着云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赵葱的视线中。那二人将嬴政与云胡推搡出门,便立刻紧闭府门,似乎要与之前发生的一切撇清干系。
云胡忍不住泛起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容,笑问嬴政道:“怎么说也算生死之交了,嬴政,你能收留我吗?”
嬴政沉吟不语,云胡连忙澄清道:“先前的身世都是编的,其实我生于蜀地,在惠文王时,就是秦人了。”
嬴政没有纠结这个问题,却问:“你几岁了?”
这还真把云胡问住了,她刚穿越到战国时,以为自己还是二十岁的青春年华,只觉得战国的门窗装得高,台阶修得高,路人怎么都那么高,直到她低头看看自己,细胳膊细腿,还不到上小学的年纪。
“我应该五六岁吧,你瞧,我比你还矮半头呢。”云胡抬手比了比,才蓦地注意到,幼年的嬴政生得真是罕见的漂亮。
之前被困,只留意到他有一双标准的丹凤眼,现在细看他的五官,才发现无一处不完美。他的眉平直而清秀,鼻梁高挺,下唇饱满,上唇轮廓如花瓣,还带着孩子的柔美与娇气。云胡就想不通了,陛下生得这样好,为何后世流传的画像中,就是个挺着啤酒肚的糟老头子?
嬴政看着云胡,觉得她的神情傻愣愣的,与刚才在赵葱面前判若两人。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碎陶片,冲云胡道:“走吧。”
云胡高兴得原地转了一圈,蹦跳着跟上了嬴政的脚步。
嬴政现随母亲赵姬住在舅家。赵姬原为郭姓,名叫郭清,历史未载其名,只以其国籍称呼。其家在邯郸,先祖郭纵以冶铁成业致富,到了赵姬父亲一辈时,虽不如先祖富埒王者,也属赵国豪家,根深蒂固。
不过,赵姬却是庶子出身。嫡庶之别犹若云泥,赵姬虽生自千金之家,却只能被送与阳翟大贾人吕不韦为舞姬,算是商业联姻的棋子。后得秦国质子青睐,又被转送给异人。期年之后,生下长子政,得立为夫人,本该柳暗花明,谁料秦昭王五十年,秦围邯郸时,赵国欲杀异人,异人与吕不韦谋划之后,以金六百斤贿赂守者吏,得脱。仓促之间,赵姬与时年三岁的嬴政不得已滞留邯郸,成为围城中人。赵王寻异人不得,又欲杀其妻子,幸赖赵姬母家庇护,方得存活。
如今赵姬父母皆亡,郭家家业由赵姬的嫡兄郭澄主持。
嬴政带着云胡到了郭家,守门者大概得了郭澄吩咐,对嬴政倒也恭敬,见他带回一个衣着破烂的陌生女孩,只是例行公事询问了两句,便放他们进府了。
嬴政与赵姬住在偏院中,只有两个婢女侍候,一名金钗,一名金钥。金钥跟随赵姬出门未归,云胡便先在金钗的帮助下,舒舒坦坦地沐浴一番,又换上嬴政往年的旧衣,等她收拾好了,赵姬袅袅娜娜地转进了偏院小门,虽然已生有一子,看上去却不过双十年华,面容绝好,一双美目顾盼生辉,加之身姿窈窕,当真是倾城之色。
赵姬身后跟着金钥,怀中抱了一匹青色的布。
赵姬见了云胡,脚步顿住了:“这是何人?”
金钗答道:“云胡姑娘随政公子而来。”
赵姬因见云胡年纪与嬴政相仿,只当是嬴政的玩伴,来家中做客。等她走近了,发现云胡身上的衣裳十分眼熟,咦了一声:“这身絺衣,岂非政儿去年所制?”
嬴政点点头:“云胡本为秦人,年幼失怙,流落赵国。孩儿便自作主张收留了她,日后可随我们一道归秦。”
这句话勾起了赵姬的伤心事,她身形摇晃,泫泫欲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