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州曲》啊两

69、中秋宫宴（6） 御花园中的

　　正叫骂着，忽然听见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打斗声，不一会儿一个挂着彩的禁军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进来，向闵国修回禀道：“大人，定国郡主带人杀进来了！”

　　“卫云兮，她哪来的兵？”

　　“本世子远道而来，总会带些人马防身不是吗？虽然人数不多，不过对付对付禁军倒是绰绰有余了。”

　　除了陛下的一千虎贲营，这宫中还有五千禁军，卫云兮怎么可能那么快攻到御花园？

　　闵国修紧了紧手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嗤笑道：“世子骗鬼呐？

　　就算是杀人如切菜，世子的人马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到了御花园，更何况卫云兮她还瘸了一条腿！”

　　闵国修话音刚落，就见云兮骑着枭宝宝，手持银枪进了御花园。枪头已经染血，身后还跟着一串畏畏缩缩的禁军。

　　“我家主子赶着给大人送礼，来得快了些，大人怎么看着像是不领情啊？”赤影忍不住脱口道

　　闵国修看见云兮陡然睁大了眼睛，周身散发出一股戾气，狞笑道：“送礼？送什么礼？”

　　正说着，就见赤影捧着一个木盒走到了闵国修的跟前，木盒中隐隐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闵国修一下子就意识到了木盒中到底放着什么，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禁锢小姑娘的手，秦略眼疾手快，一把将小姑娘抱到怀中，交给檀影，替她细心地上药。

　　赤影见秦略已经得手，也不犹豫，直接将木盒抛给了闵国修，闪身回到了云兮身边。

　　闵国修盯着手中的木盒，老泪纵横，犹豫了半晌，才颤颤巍巍地打开了盒子，片刻之后发出了一声悲鸣。

　　云兮等人趁着闵国修分神，赶紧处理了围困着孩子的禁军，让亲卫护送着将孩子带往冷宫，通过密道出宫，送去常惠王府解毒。

　　左薇跟着人群一路狂奔，好不容易来到了密道口，刚想进去，却冷不丁看见一直守在她边上的左维想要转身离开。

　　想起前些日子左通私下里对自己的叮嘱，左薇赶忙上前拉住左维，急道：“你干什么？还不快走！”

　　“我没有喝甜汤，没有中毒。你先走吧，曾祖父还在那里，我不放心。”左维冷静地答道。

　　左薇不依不饶：“你忘记我们来之前曾祖父的叮嘱了吗？”

　　说着，见左维没有半丝松动的脸色，又补上一句：“曾祖父并不是那些人的首要目标，你担心的是其他人吧！”

　　左维闻言，立马瞪大了眼睛，他自认自己隐藏得很好，没想到......

　　左薇见他变了脸色，继续劝道：“看来我猜对了。可是，就算今日之事与你有关，你不过是个孩子，回去不但可能帮不上忙，还可能给你家人添乱，又何必呢？”

　　“虽然我年纪小，可既然是家事，作为家中唯一的男人，就不能让我姑姑一个人担着！况且有暗卫护卫在旁，那些人伤不了我的。”左维低声辩解道。

　　左薇心中发急，但此时人多嘴杂，又不好多做劝慰，只能死命地拉着左维的袖子不肯放他走。

　　姐弟俩正僵持了，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两个怎么还在这里磨磨蹭蹭的？！”

　　左维闻言，心中一喜，赶忙将左薇推到来人边上，说道：“石三，看好我姐姐，她想回御花园！”

　　被唤作石三的石林赶忙拽住了左薇的袖子，急道：“那边兵荒马乱的，你回去做什么？有我叔父坐镇，你家人不会有事的。”

　　左薇看着趁机跑远的左维，急得面色通红，回过头来瞪着石林道：“要你多管什么闲事？！”

　　石林闻言，脸色黯了黯，踌躇了片刻说道：“刚才你们两个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左薇闻言，转过头有些惊惧地看着石林。

　　石林是石印的侄儿，自小习武，耳力过人，想着自己年纪稍长，又有功夫傍身，所以一直在帮助几个年纪小的逃命，是最晚离开御花园的孩子之一。

　　左薇想着书院中一直流传着左维与自己并不是姐弟的传言，当即沉下了脸，说话就变得不那么客气了：“话说石家满门忠烈，却不想出了一个惯会听人墙角的登徒子！”

　　石林闻言，脸色也变得不是那么好看，但终究年长一些，也更加沉稳。

　　他深吸了一口气，回道：“我并非有意听人墙角，但既然你这么说，也就不免想辩驳几句。

　　今日之事我不会同任何人提起。

　　但是左薇，左维和你我终究不是同路人。

　　他身上背负了太多东西，有些决定是我们所无法理解也难以改变的。作为朋友，我们只能支持他，相信他而不是阻挠他。”

　　左薇听着没有言语，只是望着宫墙一言不发。

　　石林见此地实在不宜久留，左薇又看着冷静了些，好说歹说，连拉带拽地将人带入了密道，朝常惠王府赶去。

　　待到众人将所有孩子送出了御花园，刚想松口气，却见站在一旁一直没走的钟晨突然大吼一声：“严福，你居然敢对三朝元老下手！”

　　众人心中一凛，赶忙回头，只见严福不知什么时候将匕首架在了左通的脖颈上，划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石印站在一旁冷着脸，看起来像是在等待时机，却不敢贸然下手。

　　左通倒是平静得很，对着严福笑道：“严公公，本王都年过七十了，早就活够本了，你反正是逃不出去的，又是何苦呢？”

　　“何苦？王爷你这辈子活得潇洒，可是并非人人皆是如此啊，不信你瞧瞧。”

　　左通闻言，转头向御花园门口望去，却见刚刚已经离开了的左维在送走其他人之后又折了回来。

　　左通笑得更欢了，他的脸上有着疼惜，更多的却是骄傲。

　　严福紧了紧手中的匕首，他架着左通，朝一言不发的闵国修尖笑了一声：“宰相大人，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早就没有挽回的余地。

　　闵成少爷虽然没了，可大人您不是还有其他子孙吗？多加培养，未必不能成才。我们还没输呢！如今正是紧要关头，您可不能半途而废啊！”

　　闵国修低着头听完严福的话，沉默了半晌，突然将装着闵成首级的木盒扔在地上，随手抄起地上的一把长刀，抬起头来说道：“公公说得对，老夫还没输！”

　　他说着大步走到严福身边，又突然转头看向左维，说道：“你，你过来。”

　　左维看了看左通，闻言刚要上前，却被楚渝上前一步挡到了身后。

　　“小公子若是再不过来，我就在你曾祖父的脸上划上一刀。”严福威胁道。

　　左维看了看一脸笑意的左通，又抬头望了望坐在马背上神色不明的云兮。过了好半天，见云兮点了点头，他才握了握拳头，继续朝闵国修走去。

　　楚渝脸色复杂地看着云兮做出了决定，虽有满腔话语，却终究半个字都没有吐露出来。只是护着左维向闵国修走去，直走到距闵国修不足三米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严福却是有些震惊，他原以为左维是萧平的儿子，却不知怎么越看左维越像记忆中的另一个人，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手上一下子没了轻重，疼得左通轻嘶了一声。

　　“我已经过来了，你快放了我曾祖父。”左维盯着架在左通脖颈上的匕首，心疼地喊道。

　　“只要你乖乖听话，你的曾祖父就不会有事。”

　　“你要我做什么？”

　　“去，把两份圣旨都盖上天子六印和传国玉玺。”

　　左维闻言，也不废话，径直走到萧珲的面前，朝这位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陛下恭谨地行了一礼。

　　然后当着他的面，打开了放着宝印的木盒，三下五除二地将一份罪己诏和一份禅位诏书盖满了印章，这才起身，将两张圣旨递给闵国修看。

　　自始至终，萧珲都没说一个字，只是死死地盯着左维的脸，有些不敢置信。

　　闵国修看着两张盖满印信的圣旨早就陷入了魔障，似乎三十余年的筹谋如今终于结成正果，对着众人大喊道：“你们看到了吗？萧珲自颁罪己诏，已经将皇位禅让给了老夫，老夫现在是大靖的皇帝了！”

　　御花园中的众人看着疯魔的闵宰相，眼中有叹息，有怨恨，却唯独没有畏惧和恭谨。

　　只是早已烂醉如泥，躺在一边的萧正忽然抱着闵国修的大腿嘟囔道：“舅舅，您不是说让我当皇帝吗？您不可以言而无信啊！”

　　闵国修瞥了一眼软成一滩烂泥的外甥，想起自己刚刚惨死的儿子，突然怪笑了一声，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他手中的刀已经捅进了萧正的身体，溅起一片血雾。

　　萧珲看着眼前这幅场景，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到底没有说话。

　　倒是远处“疯了的”闵媚却突然怪叫了一声，涕泗横流道：“我的皇儿啊！我的皇儿啊！”

　　紧接着又是几句：“哈哈哈哈哈！我才是皇后！我的儿子当皇帝了！哈哈哈哈哈！正儿，正儿，你当皇帝了，我是太后了，我是太后了，哈哈哈哈哈！”

　　众人这才惊觉，宠冠后宫三十年的闵贵妃这会儿怕是真疯了。

　　严福无意搭理旁人，只是架着左通，一脸兴奋地凑上前去细看圣旨，却忽然脸色大变道：“怎么有两枚皇帝行玺？皇帝信玺呢？”

　　皇帝信玺，以征戎武之用，是天子六玺中尤为重要的一枚。

　　说时迟，那时快，石印见严福走神，抓住时机，利剑出鞘，随手挑落了严福手上的匕首，直取他的命门，两人瞬间打斗在一起。楚渝和秦略见状亦是加入了战局。

　　许荣和左维见此情景连忙将左通扶到一边，细心上药。

　　于此同时，闵国修也发现了圣旨上的破绽，趁众人不备，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怒不可遏地扑向萧珲，疯狗似地狂吠着，让萧珲交出皇帝信玺。

　　闵国修将匕首抵在萧珲的脖子上，他发了狠，已经有些拿捏不稳力道，鲜血顺着萧珲的脖颈淌了下来。

　　萧珲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却也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他想，他与闵国修斗法三十余年，最终还是保住了他萧氏的江山，虽然他已身败名裂。

　　萧珲躺在地上，身上压着妄图谋朝篡位的乱臣，心中却是分外平静。

　　他想到身处西境的萧平，想到故去多年的元媛，看着一脸狰狞的闵国修，释然地笑了出来，说道：“你今日就算杀了朕，也得不到皇帝信玺。

　　皇帝信玺朕早就交给太子了。

　　闵国修，你早就输了，在你开始逼宫之前就已经输了，哈哈哈哈哈。”

　　闵国修有些不敢置信地盯着萧珲，这个他伴随了三十余年的君王，这个大权独揽，自私刚愎的暴君竟然肯将如此贵重的东西交给他防备了十年的儿子。

　　闵国修感觉受到了巨大的欺骗，他突然惨笑了一声，说道：“萧珲，你我认识几十年，我原以为对你知根知底，没想到你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好，好，好！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狠心了。萧珲，你不想让我赢，你也别想赢！”闵国修说着，就想要加重手上的力道，送萧珲上路。

　　萧珲也不回答，因为身中奇毒，他早已力竭，于是抱着必死的心闭上了眼睛，谁知，过了片刻，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袭来，身上的压力却反而变小了。

　　萧珲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只见拿着匕首的闵国修已被一杆银枪穿胸而过。

　　银色的枪头离自己的心脏不足一拳的距离，鲜血将枪头上雕刻着的一个小小的“卫”字浸染得分外夺目。

　　变故突如其来，闵国修似乎曾经想要回过头看一眼，却只是挣扎了一下就倒了下去，死不瞑目。与此同时，严福在石印等人的围攻下，不多时便落了下风，身首异处。
　　萧珲愣了半晌才推开闵国修的尸体，有些艰难地朝远处的卫云兮望去，借着烛火，女子脸上的神情淡漠又带着一丝沉重的悲伤。

　　萧珲抿了抿唇，刚想开口，却见云兮已经调转了马头，朝御花园门口行去。

　　萧珲生来地位尊崇，又极其要强，从懂事后就再也没有哭过，此时看着那一人一马远去的背影却不知怎么地突然抹了抹眼角。

　　又过了半晌，待御花园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萧珲才细心地将桌子上的两份圣旨和几枚玉玺收起来，许荣想要帮忙，却被萧珲阻止了。

　　他哑着声吩咐道：“你去帮朕送送她。”许荣愣了片刻，随即会意，赶忙朝宫门口跑去。

　　萧珲在石印的护送下回了寝殿，坐在小几旁兀自发呆。

　　过了一会儿，却见许荣带着左维前来求见。

　　萧珲已经猜到了左维的真实身份，他看着虽然与卫云兮有些相像，可却是更像另一个人，连刚才那股盖玉玺时的机灵劲儿也像。

　　萧珲想着，笑着说道：“让那孩子进来吧。”许荣有些惊诧萧珲此时的柔和，赶忙将左维领了进来。

　　左维仍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板着脸恭恭敬敬地向萧珲行了一礼，说道：“姑姑说她刚刚忘了将一样东西交给陛下，所以让小子来替她走一趟。”

　　左维说着，将怀中的一个小木盒交到许荣手上，见萧珲脸色不好，行了一礼就要告退。

　　萧珲看了那个木盒一眼，陡然大惊，连忙叫住左维，颤着声道：“孩子，你知道这个里面是什么吗？”

　　左维站直了身子，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大靖朝最尊贵的人，朗声答道：“小子知道木盒里是什么东西，小子也知道自己是谁。”

　　说完，他又朝萧珲行了一礼，头也不回地出了寝殿。

　　萧珲愣了半晌，这才颤颤巍巍地拿过许荣手中的那个不起眼的小木盒，轻轻打开盒盖，大靖国的皇帝信玺正静静地躺在中间。

　　看到这番景象，连见惯了风雨的许荣也大吃一惊，喃喃道：“上天有灵，佑我大靖，定国公府的风骨终归是留存了下来。”说完，他赶忙踩着小碎步走出寝殿去送左维。

　　萧珲独自留在偌大的寝宫中，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一些早已忘怀的画面：

　　几十年前，一个长得和左维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孩子，笑着对自己说：“殿下这几日受了风寒，不宜骑马，不如我陪你一起抓蛐蛐玩可好？”；

　　又过了几年，孩子长成了少年，指着一个姑娘笑道：“殿下，这是我义父家的小妹妹，叫元媛。”萧珲记得，那年的元媛笑得很甜；

　　再过了几年，少年已然长成了一个沉稳的青年，披麻戴孝，哑着嗓子朝他行礼道：“陛下，卫家即将迁府关州，还望陛下在京多多保重。”；

　　这一别，竟过了二十几年，再次相见，戍边元帅在朝堂上口若悬河，望向龙椅上的自己，眼中却已多了一份悲凉与防备；

　　最后一次相见是何时呢？哦，对了，是他拿着先帝的遗旨和元媛的亲笔血书将自己唯一的嫡子带走的时候，那时的他，眼神坚定而又失落。

　　萧珲想着想着突然冲到墙边，打开一个暗格，抽出一封早已泛黄的信来。

　　这信看着已有些年头，字迹却异常清晰：九月初五，定国公卫行及其二子被大黎军乱刀砍死于关州城外，尸首悬挂城门多日，无人认领。

　　萧珲看着这封信，突然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开始瘫倒在地上放声大哭，泪水滴在信纸上，墨字晕染开来，再也看不出纸上究竟写过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