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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船吹笛雨潇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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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动了。抄起手边的木碗,将碗口对准了飞来的木筷,只听“砰”一声,木筷狠狠撞到碗底,木碗弧度慢慢回转,筷尖在碗底划了几个圈子便落了下去,带出一行酒液;反观这木碗,尽管大家都目睹了它倾斜幅度之大,令人惊讶的是其中的酒水却没有被倒出,都稳稳地落回碗中,足以证明江南的速度是多么之快。江南端详着碗底浅浅的筷尖痕迹好好抚摸了一会儿他的络腮胡子,这才诧异地看向木叶:“小哥,暗器功夫不错啊!”
“你这恶贼武功果然高超,”木叶站起身凝视着对方,手指悄悄的摸向腰间的折扇,正欲出手却被墨非白扳住了肩膀,他疑惑地低下头,只看见墨非白轻轻摇摇头,凑到他耳边:“此人武功高强,还是让我来吧!”说完也站起身来。木叶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还想阻拦,只感到肩头突然一沉,不由自主地一下子坐到木椅上,碗中酒有一半撒在桌上,那酒碗也是滴溜溜地转了几圈终于翻倒下来,酒液在桌上似乎形成了一道小小的溪流,一直蜿蜒到装牛肉的碟子旁边。
墨非白将长剑拔出横在胸前,左手抓着剑鞘似乎很紧张的样子,目光警惕地看着江南。江南正在把玩着手里的匕首,刀刃边缘依稀可以看见暗红色的痕迹;他的脸上盛着满满的笑意,一柄匕首灵便地在他的手上翻腾飞舞着,身子侧着微仰靠在椅上,翘着腿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这位小哥可是来挑战挑战我的武功的嘛?”也不等他答话便蹦起来欺近身去,左手使着小擒拿手攻向他手腕脉门,右手的匕首直指他的胸口。
见他出手墨非白神色一凛,长剑“嗡嗡”两声轻吟接下那一招,不敢去硬撞那柄匕首,而是绕了个弧转而刺向他的肩头,左手也是同时攻出去点他的穴道。姜楠一笑,亮出匕首锋芒,一转身刺他右肋下的破绽,让墨非白只能回身防护,腾不出手去攻击自己的弱处。江南的武功很高,匕首削铁如泥,外身功夫也是相当不错,相比起来墨非白就处于劣势了。
江南完全是在将匕首当作短剑来用,正所谓一寸短一寸险,他的匕首出其不意往墨非白腰间斩去,他忙向后跳了一步,匕首尖在他腰间擦过,反应过来后背上已经是冷汗涔涔。二十招已过,墨非白在他凶猛的攻势下只有招架之功,衣袍上也因为不小心被匕首割了好几道小口子,但是却在皮肤前一点点的地方就停住了,显然这人并不想杀他。“招数不错,可惜但生疏,也没有什么实战经验。”江南身形一晃出现在他眼前,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他脸色都有些发白。确实,在门派中长大的弟子,即使学的秘籍再精妙,但不管是反应速度还是熟练程度肯定比不上那些日日滚爬摸打厮杀的江湖人啊!打斗之间两人已经移到了墙边,姜楠见势也差不多了,突然乘墨非白不防,匕首砍在长剑上,剑猛地弯出一个弧度,剑的柔韧极限也就此绷断,“锵”的一声悲吟带着怒火和不甘,剑竟从中间齐齐断裂,切口很是整齐,匕首也丝毫没有卷刃,仍是翻转着向他攻来。
“当啷啷啷啷”,剑身落到了地上。墨非白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断剑,又看了看丝毫不打算停下来的姜楠,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一咬牙,剑刃一划割断了腰间玉笛上的流苏,抬手抵住砍来的匕首,断剑落到地上,他整个身子由于突如其来的重量被压到了墙上,膝盖弯了一弯,差点跪到地上。匕首微斜,所以并没有将玉笛划断,他用力将匕首向上推了几寸,指节拧的发白,掌心冒汗,手中的笛竟然滑脱了几分。他抿着唇勉强抬眼看那匕首,江南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的笑了下,右手使力将匕首又向下压了压,墨非白的眼皮一颤,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来,脸憋得通红。
江南好笑地看了看他,右手向回一收,“膨”的一声,松开了手指,那匕首竟直直的插入地板,直没到柄。墨非白玉箫上压力顿时一松,向上的力气还没卸去,差一点跳了起来,站了站直诧异地看着他:“你这是何意?”“有时我别无选择,有时我却也想做个好人。”江南轻笑着摇了摇头,松开了手,转身就欲向门外走去,却也不去管他那柄匕首了。
墨非白脸色仍然有些发白,望着他的背影呆呆地愣了片刻。突然,他将手中玉笛往腰带上一别,伏下身将那匕首从地上拔了出来,纵身一跃扑向了江南,脚尖一拧一下子转到他前面,右手横着冷冰冰的匕首抵在他的脖子的血管上。他感觉手背上的血管都在突突直跳,嘴角有些颤抖,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控制着自己的声音道:“你还想逃么?”
江南低头看了一眼他颤抖着的手,“啧”了一声,挑起嘴角,颇有些狂傲不羁地笑了笑:“你杀了我啊。”他伸出手指抚摸着冰冷的刀刃,“不是说了么,不仅可以为那胭脂报仇,更是能得到两千两银子,难道不好么?”
墨非白并没有杀过人,此时紧张得连手都在颤抖,心里深深地感觉自己做的不对:这人虽然杀了很多人,可是他刚才却手下留情没有杀他,应该可以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了,他现在却要手刃自己的恩人,自己不就变成了十恶不赦的恶人了么?江南见他迟迟不肯动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向下拖拽,刀刃在他的肩膀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墨非白一惊,就想将手往回抽,却发现他的手指如同硬箍一般根本挣脱不开,只能看着那匕首慢慢的停在姜楠的心口。
江南低垂着头,墨非白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低低地呢喃着说:“我曾经杀了那么多人,我居然没有意识到。起初那些人死亡前绝望的呻吟让我感到那么刺激,血液流到刀刃上,蔓延到我的手指,曲折着染红我的双手。现在终于可以厌倦了杀人,报应也终于来了么?”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墨非白,目光深邃的似乎能看透他的内心一般,墨非白突然感觉似乎心灵深处一阵巨颤,偏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江南却带着释然的笑容看着他,像是在安慰他一般轻轻地说:“每个人第一次杀人都会害怕的,不是吗?”他望向远处,眼中有一些迷惑,或者也有可能是怀念,“杀了我,我们两个人都能得到解脱。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说着他放开了墨非白的手腕。
墨非白的手仿佛一下子失了力气软了下来,只能颤抖着轻轻地握着匕首抵着江南的心口。他似乎有些勉强,终于还是不忍抬头看他,眼泪悄悄地滴了下来,落在他的手上,划过他的手背:“对不起。”他闭上了眼睛,匕首深深的插入了江南的胸膛。姜楠笑了,眼角却有一行清泪缓缓地流过他的嘴角,停凝在他的下颚;他闭上了眼睛,高大的身体轰然倒下,扬起了地板上的尘土,脸上一片安详。
墨非白再也控制不住,手一下子松了开来,匕首“当啷啷”掉在地上,摇晃了几下,还未凝固的血液随之溅落在地板上,江南的血顺着木板间的缝隙渗到了泥土里。明明杀死了这个恶人,为什么却一点也不感到兴奋?他呆呆地看着手腕处还没有褪去的青紫色手指印,手指碰上去有些隐隐的疼痛。他现在只感觉到无边的恐惧,那种生命在手中流逝的感觉……他不愿再去想,回头去看酒肆的角落,却发现不只是那小厮,甚至是那个叫留砚之的青年都不见了,地上只残留着一滩稍稍凝固的鲜血,还有一行斑斑驳驳的血迹蔓延到酒肆的后门。他揉了揉眉脚,突然感觉有些不真实,似乎这一切只是一个梦魇一般。
木叶已经回过神来走到江南身边,弯下腰从他怀中拿出了一本小册子,书页的一角已经被鲜血染红,他随意翻看了几下,似乎有些讶异,忙将册子递给墨非白,指了指其中一页:
虎狼帮,宦官手下隐藏帮派,使用假名,据地乃燕赵郊外小村。
在这一行的旁边,一张简单的地图下他还注了小小“任务完成”四字。木叶用手指圈了一下那个村子的名字,附在墨非白耳边轻道:“这就是他屠杀的那个村子。”墨非白顿时有些愣愣,脑中一片混乱。难道他是个正直的人?我真的杀错了?
这时间只听到人群里几句“让开,让开”的高声呼喊,酒肆的门口突然混乱起来,一个有些矮胖的中年人扒开人群,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挤到门口抬起头他却呆住了,似乎失了魂魄一般站在那儿足足有一弹指的时间,目光愣愣地停在倒在地上的姜楠身上,腿竟然有些发软。他突然大叫一声:“哥!”猛地跪了下来,匍匐爬到江南身边,怔怔地扶起他的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落在姜楠含笑的脸颊上,显得有些怪异。他猛地回过头来,愤怒地环视着周围的人,大吼道:“是谁?谁杀了我哥!”
人群突然沉默了下来,不约而同的悄悄望向站在中间的墨非白。那人一眼就看到了他,一时间也顾不得自己大哥,矮胖的身子如同一个炮弹一般就向他冲了过来,怒吼道:“我要杀了你!”墨非白还没回过神来,却见木叶已经挡在了他身前:“喂喂,阁下是谁啊?”
那人没有理他,又冲了几次,却发现根本无法冲破他的防御,只好站在原地抑制住怒火拱了拱手道:“在下江湖人氏江北,江南是我大哥。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为何这位小哥要出手害人呢?”
木叶愣了愣:“可是……你哥刚才就杀了一个人,而且他还是官府捉拿的人物,”他张了张嘴,似乎对他所说有些为难和不确信,“他……是个恶人啊。”他支吾了几声,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墨非白手中的册子。
江北冷哼了一声,不怒反笑:“恶人?人在江湖,谁不会杀几个人呢?要是按照你的说法,他杀了我大哥,现在也是一个恶贯满盈的人了?”他眼光狠戾,指向墨非白,“如果现在杀了他,也就是为民除害的好汉行径咯?”他的语速极快,木叶被他连珠炮一般的话语噎得无言,他的表情却突转悲凉,“恶人?还不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啊。我兄弟二人本是明教教徒,就是为了这个案子出来巡查。什么官府,不过是那些太监用来公报私仇的玩意儿罢了。现在宦官当道,即使是我等江湖人氏也无法容忍啊!”
似乎被他的气氛感染,木叶心中也有些愤愤,江北却猛地将他推到一边,上前一步狠狠揪起墨非白的衣襟:“而且你知不知道,大哥现在的家庭应该是多么幸福!嫂子贤惠持家,子女膝下承欢。然而你这一刀,毁了他们的一切!不管我大哥以前杀了多少人,对于我来说,你就是一个毁掉别人幸福的恶人,跟那些杀人如麻的罪犯又有何区别!”
他激动得全身颤抖,墨非白被他拽着衣衿有些喘不过气来,脑中已然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深深的恐惧。明教?明教里也是有好人的啊,我当时为何还是脑子一乱……他咳嗽了几声,手探向怀中,摸出几块沉甸甸的银子:“我……”他话还没有说完,却被江北猛地打中了手腕,银子散落了一地:“你以为人命是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么!”他怒目圆睁,一只拳头就要打上他的脸颊,身形却突然一顿,抓着墨非白衣襟的手凝固在空中。墨非白猛地把他的手掰开,大口喘了几口气,又有些诧异地看向江北,却看见了脸色苍白的木叶,手中折扇还指着他的穴道,一副吓到了的样子,见墨非白看过来勉强笑了笑道:“你先走吧,我来处理就行了。”墨非白还想反驳,却被他连推带搡地挤出了酒肆,等回过神来,却已经被人群隔在了外面,望着酒肆的匾额颇有些失魂落魄。
我做错了,一切都错了。
这也许是墨非白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力:想要守护的结果,却像是细沙一般从指缝漏出,在风中消逝得无影无踪。
连绵的雨默默地下着,画舫在傍晚的湖面上静静的飘着。青色的衣襟缓缓的飘动着,几乎朦胧地看不清晰,墨非白微合着眼将手中玉笛放到唇边,轻轻的吹出一曲凄婉的笛曲。曲调缠绵悱恻,断断续续,如同呜咽,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沉到湖水中轻轻荡开一圈涟漪。江北的话掷地有声,不停的敲击着他的心灵,木叶苍白的脸颊一遍遍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他不禁对自己感到厌恶。根本没有能力,最后居然还变成了自己最不喜欢的人,简直是一无是处。他愈吹愈低,后来竟吹不下去了,只好懊恼抛下玉笛喝起闷酒来,一团愁绪,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啊。酒入愁肠,他形若疯癫,大笑大哭。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湖面上却突然隐隐约约想起一阵空灵的箫声,吹的正是他刚才吹的曲子,只不过曲调中没有那么多的悲切,只是带着淡淡的忧虑消失在涟漪荡去的深处。墨非白侧耳去听,音色清丽悠扬,如同一泓泠冽的清泉,冲散了他的愁绪万千,让他猛地如同醍醐灌顶。什么恩怨,什么善恶,什么是非,世事哪里有什么绝对。是人都会犯错,因为神仙生活在天上,而不是人间。如果为了这个错误就优柔寡断,止步不前,甚至为它后悔痛苦不堪,那么这个错误就没有了意义。这只是一个选择。可以选择留在原地,或者向前走。可能路上有更多困难,很多人慢慢的留在了路上,当然最终所有人都会,因为人生可能不够长,不够让人走到终点。
可是这就是人生不是么。奋斗,拼搏,为了不同的目的。在通往终点的路上有很多岔路,若是选定了一条路,就要坚定地走到最后,不管这条路是偏僻的小道还是喧闹的大街,无论是否与世人相悖,一旦选择就没有了退却的原因,若踏上这征途就无法回头,那便潇洒一生,一去不回!年轻时的血气方刚,就应该在青春年华得到挥洒,而不是白了头才在阴暗的角落哀叹,空悲切。
雨越发的紧了。他仰卧在画舫之中,品尝酒壶中美酒的醇香,静静的听着雨滴打在船舷上的声音。醉水宜秋,泛其爽也。他轻轻合上眼,最惬意的,不过是画船听雨眠了么?微微醉醺,这时候耳边恍恍惚惚的雨声更能让人入眠……咦?他坐起身来,侧耳细听,却听到那声音近了一点,似乎也到了水上,却那与方才箫声悠悠有些相似:
“鸣雁征征,白露既零。猗嗟清兮,怀清春冰。鸣雁嗥嗥,凉风飘飖。猗嗟寒兮,怀彼春宵。”他口中喃喃念出了这曲子的唱词,“这不是鸣雁么,这吹奏的时间可不大对啊。春日还未到呢。”他轻轻一笑,复又躺了下去。吹箫的这人是个女子吧,曲调如此婉转,还是这样的词……很向往美好的一个人吧。真想认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