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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煮酒豪赌榜上谈 墨非白见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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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非白见他表情应是觉得自己有所轻视,不禁有些尴尬,低下头去手指有意无意的敲击着酒杯的边沿:“在下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武林大比将近,贤弟人生地不熟的,怎么孤身一人来城中游玩,怎么没有跟着门派一起准备事务呢?现在江湖可不安定,怎么能如此不小心。”他微微一笑看他,佯装恍然的样子,“怪不得小二说雅间都满了,原来是洛神派都到了这里啊!”说着便欲起身向门外走去。
“诶诶诶,你别走啊!”木叶瞪大了凤目,一下子抓住他的衣袖,待他重新落座,他才闷闷地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重重的将酒杯摔在桌上,“非白兄你可不知,我是从门派里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他扶稳摇晃的酒杯,右手揉了揉眉头,似很苦恼的样子,“掌门对弟子真是太严格了,我早已经受不住了,每天不是练功就是不停地练功,根本没有找些乐子的时候!”
“哦?”墨非白转过身来靠在一旁的椅子上,擎着一抹忍不住的笑意,“不知贤弟是要去哪里找乐子,我可听说洛神派门下就有四四十六座青楼,其中几大名楼分布在浙江各大热闹街道,贤弟怎会连点乐子都没法找了?”他颇有兴趣地看着木叶腾一下通红的脸,这人真是有趣,连个小小调侃也禁不住。他压了压戏谑的笑意,难得一本正经道:“不过你这就错了,勤学苦练当然是要得,若是想要武功高强当然要天天练习。”
木叶好不容易降低了脸颊的温度,上上下下仔细的打量了墨非白一番,直到墨非白用奇怪的眼神看向他这才收回目光,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才缓缓道:“若是我们掌门看见你,定是要夸赞一番,说你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可不像我,就是个所谓跳脱的性子,要么就是思绪太乱,练武是一点都静不下心来的。”
突兀的,雅间里呈现出一阵沉默。两人都低着头,墨非白手里把玩着玉杯,而木叶却是嗅着酒中稻谷的香气,一时都无言,似是各自有何心事无法倾诉,又似乎有种尴尬的气氛在两人间环绕。
“我可静不下心来。”半晌墨非白才呢喃出一句话,他的目光飘渺地投向窗外,远处有一抹殷红闪过,他仿佛又看见了母亲离去时所穿的红衣,那颜色如此鲜艳宛如血液,刺痛了他的双睛。
木叶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回头不再去打扰他的沉思,静静的品起杯中酒的味道。他的酒应该与我一样,也是苦涩难当吧?木叶抚摸着一旁茶壶上哥窑瓷的纹路,淡青色瓷壶上深色的细线异常清晰,绘的乃是秋菊初残。
“诶,木贤弟,洛神派在大砚厢,你是第一次来江浙吧?”墨非白突然看向他,他有些反映不过来,迟疑了一下:“是啊。”墨非白的脸上展现出一抹笑容,拉起他的衣袖:“那么我就为你当向导吧,这一片我最熟悉。”
空气还是微有些凉,墨非白手持一把刚在街边买的油纸伞,雨滴落在伞面上,发出类似于“噗”“吡”“啪”“嘭”等分辨不清的节奏;伞上绘着一湾湖水,水边杨柳垂阴;画中显然是早春时节,因为那柳叶还是娇嫩的黄绿小芽儿,在微微的细雨中显得有些俏皮。雨将地上黑色砖石洗涮地澄澈,几乎通透一般,微微反着他若隐若现的朦胧人影,伞是月白,深衣是叶青,反光中就只存下黑灰色,随着他的脚步倒影渐变波动,如同水墨画晕染开一般。
木叶的右手打着他的纸扇挡在发髻上,扇子上的诗句本就伤感,此时在雨中也多了一份诗情画意;墨非白似乎隐隐约约发现这字体与木叶的步法有异曲同工之妙,那样的轻盈而灵动,应该就是本人所写;虽是如此,可是墨非白却觉得男子的字应内含张扬,可这幅字画却透出一丝内敛谨慎的意味来,更可能是一位少女的手笔。也是,这步法可能不止一人习得,应是一名少女将自己的折扇赠予他了吧。墨非白瞟了一眼旁边浅笑着欣赏风景的木叶,也微微一笑,急跟上几步走在他的身旁。
街边大大小小的商铺无数,其中一家显得异常热闹,人挤人都快挤到了店铺外边,看挂着的匾额,原来是一家茶馆。墨非白拍了拍木叶的肩头,笑道:“这么热闹的茶馆里面一般都有个说书先生,我们进去听一段可好?”木叶眼神一亮,笑着点了点头,跟着他好不容易挤到了一个靠里面一些的位置,点了一壶大盘茶,一盘花生瓜子,就看向茶馆最中间的坐着的说书先生讲《三国演义》。
说书先生此时正讲到华容道之难,他将手中惊堂木往桌上一砸,神情激动:“后人有诗曰:曹瞒病败走华容,正与关公狭路逢。只为当初恩义重,放开金锁走蛟龙。”围着听书的人都连声赞叹关羽仁义,说书先生旁边一小厮手中拿着盘子绕着茶馆走了一圈,盘子里当啷啷不断的铜钱响声,他连连道谢。此时却听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语调平静了许多:
“众谋士俱在座,操忽仰天大恸。众谋士曰:’丞相于虎窟中逃难之时,全无惧怯,进到城中;进到城中,人已得食,马已得料,正须整顿军马复仇,何反痛哭?’操曰:’吾哭奉孝耳!若奉孝在,决不使吾有此大失也!’遂捶胸大哭曰:’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众谋士皆默然自惭。
木叶旁边一人拍了拍手笑道:“诸葛孔明与周公瑾定下妙计,赤壁大战烧得曹操奸雄大败而归,真可谓是痛快淋漓!”周围好几个人都点头附和,口中尽是赞叹蜀吴两家的话语,更是有人将三顾茅庐的事情都搬了出来,说孔明刚出山就在赤壁一战立下大功,刘备礼贤下士等等,一时间小小的茶馆内很是喧哗。
说书先生长叹了一口气,默默站起身领着数钱的小厮走出了茶馆,却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身影。又是一遍啊,火烧赤壁,最精彩的三国交战了。他回头望了望茶馆的匾额,工整三字“东风阁”。三国三国,那时的恩怨情仇,那时的巧策机谋,利益还是义气,终究会归为尘土,最后化作说书人的一声轻叹。那时的人明不明白没人知道,但现在的人,可没有明白的吧。
晨钟暮鼓,春花秋月何时了。七歪八倒,往事知多少。昨日今朝,镜里容颜老。千年调,一场谈笑,几个人知道。
哀哉!惜哉!傍晚光辉下两个小小的影子渐行渐远,一个步履缓慢,一个带着蹦跳。
木叶颦了颦眉,指关节重重在桌上敲了几下,所有人听到声音都转过头来看他,他神色有些气愤:“这三国演义里虽称曹操为奸雄,可是我却觉得刘备枭雄更是狡诈阴险。”细细碎碎的议论声传播开来,木叶毫不理会,继续说道:“曹操是有称帝之心不假,那孙权刘备又何尝没有?孙权臣服魏国只是权宜之计暂且不说,刘备若真的能被人直接看透了心思,他怎么能爬到如此高位,与曹操孙权三足鼎立?他还打着重扶汉室的旗号,处处装得一副仁厚模样,几乎蒙骗到了所有人,最后还不是自己在蜀国称帝,哪里又跟汉朝牵扯上关系了?刘备带着这些忽悠来的好名声,可是城府极深哪。”
一番话激荡昂扬,说得最先那人支吾了好久也没找出反驳的话来。墨非白看向木叶笑了笑,微微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曹瞒当年却是真正求贤若渴了,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饱读诗书的谋士追随于他。众多谋士中,郭奉孝更是有着鬼才之称,郭嘉不死卧龙不出,他在军事上比起诸葛孔明也是更胜一筹……只可惜天妒英才啊。主公和臣子都是有情有义之人,也无怪乎曹操会说若奉孝尚且在世,也许赤壁大战就不是此等结局,他的事业也会少走很多弯路吧。”他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先前那人似乎觉得无法再和他们争论,狠狠瞪了木叶一眼,带着旁边几人气冲冲地出了茶馆。墨木两人又听了一会儿,却是另一个说书先生讲着水浒,茶和瓜果也吃得差不多了,给了那小厮一小锭银子,略觉无趣,便走出了茶馆,通过喧闹的大街向浙江城的城门走去。
猛然间木叶指着城墙边熙熙攘攘的人群,笑着对墨非白说:“看那边围了那么多人,不知又是贴了什么告示了,来,我们去看看吧!”说着不等他答话,就牵着他的衣袖把他拖到人群中去了。
“官府悬赏:提江南人头来见者,赏壹仟两白银!”似是有个识字的书生在为大家朗读榜文。木叶一行行浏览着榜文上的内容,扑哧一笑道:“江南,这名字倒是有趣了,不知这人是不是也出生在江南哪?”转头看墨非白却是一脸迷茫的样子,人群嘈杂中他不免提高了声音,指着告示画像上那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我可从没听说江湖上有江南这一号人物,不知怎么的又惹到官府了?”
“你们可不知道啊,”旁边一个戴着斗笠的壮汉凑过来悄声告诉他们,“这江南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他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俺们隔壁村叁佰人一夜之间被他屠杀了近百口人,无数冤魂都死在他的刀下,小兄弟你们可别去招惹他啊!”
两人都是愣了一下,木叶脸上随即现出了愤愤之色,墨非白却拦住了他:“为什么三百口人却只杀三分其一?若真的残暴,为何……”“你们两个!”突然有人大喊一声,墨非白下意识回头,却看见身后正是之前在茶馆的一群人,甚至还多了几个,把旁边本来在围观皇榜的人群挤开了一条空道。其中一个领头的得意洋洋走到他面前,手指一点:“你,跟我们走吧。”墨非白不禁觉得有些好笑:“阁下是谁啊。”那人有些噎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天下竟然有人不知道我们衡山派!”木叶一听不禁笑了:“衡山派弟子大驾光临,需要和我们这些小百姓计较么?”话刚说完,却见旁边一个体格高大的青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向旁边一扭,木叶皱了皱眉:“嘶……”挣脱了一下却发现这人气力太大,只好狠狠怒视这那个大汉:“你干什么!”
那衡山派的显然很是得意:“我说你叫墨非白吧,你就乖乖地跟我们走,不然我这师弟可会让你们好受的。”“都是平辈,何必这样伤了和气。”墨非白微微一笑,那人以为他怕了,神情更是高傲,却没想到他语气一转:“不如我们打个赌吧。”
“诶,什么赌?”那人呆了一下,随即提起了兴趣,墨非白轻笑一声继续道:“我们江湖人,自然是要比武功的,只不过这个比赛,还是要再有趣一些才好。”他指向皇榜上那个叫江南的人的醒目画像,“不如我们比一比谁先杀了这个人吧,如果你赢了的话,我自然跟你走,没有怨言。但是如果我赢了,那么衡山派就不要参加武林大比了。”那人气急,刚想跟他辩论,却见他又笑一下,脸上神情却一下子冷了下来,“不同意也没有办法,”他走到那抓着木叶的大汉面前,“今天我就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那人噎了一下,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倒也不是怕他,只是为了一个小喽啰还要自损一员,这可是个亏本买卖。那大汉猛地松开了木叶的手腕,木叶急急甩了甩手,却看到手腕处已经有一些青紫的淤青。墨非白轻轻碰了碰问道:“没事吧。”他的手指冰凉,木叶愣了一下,转而摇了摇头笑道:“没事。小爷这么武功卓越,等会一定会帮你除了那恶贼的哦。”墨非白看着他的笑容,嘴角不由自主扬了起来,木叶刚想摇摇扇子作出潇洒佳公子的模样,却发现手中空了,见墨非白轻轻摇了摇手中折扇这才反应过来,脸上一下子有些窘迫:“喂,非白兄,你怎么能拿我的扇子呢。”
墨非白哈哈一笑,抛掉了脑中多余的想法,不等木叶追上便扇着扇子大踏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