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江南烟雨燕迷离 江南烟雨濛 ...
-
江南烟雨濛濛,缠绵而细腻,无声无息却又无边无尽。虽然现在早已入秋,让这阴沉沉的雨更添萧索,但是它还是不急不躁地下着,轻轻的浸透在屋檐的砖瓦,洗去旮旯的灰尘,滋润残留的绿意,同样一个寂寞的秋,却因为一场细雨,就显出了一丝春日气息。从靠水的楼阁上向下望,小河在秋雨的印记下波光闪烁,倒映着白墙黑瓦隐隐约约,乌篷船与水中央摇摇荡荡,船头一渔女唱着婉转的小曲儿,雨燕在水面上来回飞旋,恰似宣纸上用细墨晕开的水墨画。江南的民居也是一样的温婉,远远看去参差不齐,竟露出了别处看不到的抑扬顿挫的美来。
江南,女子,江南的女子,都像诗里写的那么柔美,都是一种向往啊?
烟雨绵绵的天气,要说最适合坐在酒楼靠窗的位子,持一盏碧螺春,或是酌一杯清酒,欣赏少有的“朦胧中的浙江”,那么眼前这座“醉仙楼”当真是不二之选。
“小二,请问还有没有雅间?”墨非白腰上系着一支玉笛,取下肩上背着的长剑横放在桌上,掸了掸袍角的尘土,抬起头来微笑向着小二问道。
“这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最后一间已经被一位公子订走了,不知道您是否愿意移步天字阁,这也是本店的……”小二殷勤地迎了上来陪笑道,看这位公子可是位江湖人氏,可是一掷千金的主哪,得好好的伺候着。
“哦?”眉头微微一挑,“不用了,带我到雅间去见见那位小兄弟吧。”说着也没等小二回答,抬脚就向楼上走去。
“这……不太好吧?”小二有些迟疑,但随即还是立刻追了上去,这位爷看上去可不好惹啊,“客官,您等等啊……客官您知道那雅间在何处么……”
紫檀木的桌子,甜白釉的碗碟,一壶清酒放在桌沿,青花茶杯挪到一边,一支蘸满墨的狼毫笔,在砚台边缘轻点,宣纸上已经半成型的的画卷,俨然就是远处的青山连绵。捻起衣襟,迅速地勾,擦,点,染,笔尖勾勒着窗外江南的屋檐。
“淡墨以绘青山,浓墨勾画屋檐,公子这以小见大,以大见小的手法,可是用的异常纯熟呀。”墨非白一袭青衣,双手相击淡淡的笑着进了雅间,接着对着正在专心致志描绘的人拱了拱手。
那白衣人毛笔一顿,在宣纸上沁出一个小小的墨团,轻轻的一皱眉,并不理他,笔影闪烁,顿时以将那墨团涂成了一洼潭水,遥遥的与远处的青山相连。将毛笔搁在砚台之上,那人转了过来,一手抚摸着刚刚完成的画卷,一手撑开他那题了字画的骨扇:“谬赞,可是不知阁下是如何进得我这雅间呢。中原人不是自称最讲究礼仪,怎么,先来后到的事,店家也从来不顾么?”说着偏头凝视着门口刚跑进来而气喘吁吁的小二。
墨非白听他语气冷淡,仍旧是满面春风的样子,微微摆了摆手:“公子可勿要怪罪这小二,说来也是在下鲁莽,自己要闯进来的,却不想打扰了公子作画的雅兴哪。”顺势掸了掸衣襟,示意小二退下。
“非也非也,哪有什么雅兴,”小二恭敬地退下,白衣人的目光这才停在他的身上,摇了摇手中的骨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世间还是庸俗的人比较多。只是这江南美景中多了一泓湖水,可就不真实了啊。”弹指间他已欺近墨非白身前,手中折扇已然“哗”一下子合起,扭了一个弧度,转向他的肚腹鸠尾穴。
“来势甚好!”墨非白大喝一声,剑不出鞘,一记“彩霞映日”由下而上,挡住了那试探的一招,毫不停顿又接上一招“残梅化雪”,剑光从右上划出一道弧度至敌人胸口,如行云流水一般,招式毫不生涩,显然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师父将他父亲留下的“百花残”剑谱还给了他,这几月还没能初窥门径就感到这剑法的威力不可小觑,就说这招“残梅化雪”,不仅让对手感觉到初春大雪初化的彻骨寒意,而且谁知这简简单单的一刺之后却又不下十几种后招?
白衣人眼中划过一丝惊叹之色,随即眉头微微一颦,他似乎听父亲说起过类似的招式,应该是以前在江湖中说得上名头的人物,却不知眼前这人功力几何;说话之间早已交了好几手,没时间多想,急忙打起精神发挥出全力迎战,看着扑面而来的凌厉剑气,身形早向旁滑了一步,脚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折扇画了一个圆弧,带着一股劲风攻向墨非白的面门,一时间一青一白两抹身影裹在一起,煞是好看。
反观墨非白的眼中就多了一分凝重,挡开他的折扇,随即三剑刺出,却又被他化解,转眼间又是十几招过去,两人硬是打得不分上下。他皱了皱眉,向下一矮身,飘荡起的衣衫下额头微垂,脚下也是一个无声无息的扫堂腿,右手剑同时攻向白衣人腰间,让他无处躲闪。白衣人脸上丝毫不见慌张神色,反而嘻嘻一笑,俨然没有了刚才的冷淡意味,纵身向上跃起躲过了他的扫堂腿,身子在空中猛然一扭,手中折扇在他剑身上借力一推,竟跃出几步之远。
墨非白手腕一晃,但抖了抖手剑很快回旋,他也不紧张,手指使力将折扇轻轻扔到空中,折扇翻转落下,他凌空一抓握住了前段,扇尾如同一把短匕首一般,他反手挡开他的长剑,两人兵器相交,竟相视一笑。墨非白收起长剑,那白衣人“啪”地一下将纸扇打开笑道:“阁下剑法好高,我都忍不住想要和你交个朋友。来来来,请坐吧。”说完一手的画扇指向桌旁的另一把竹椅。
画纸以及文房四宝被撤下,重新布了酒菜,泡了一壶碧螺春,小二又端上两碗软糯的山药粥,都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用叉竿撑开了雅间的窗户,给了那小二一块碎银赏钱之后,墨非白与白衣人竞相落座,白衣人笑得温雅,抱了抱拳先自行介绍道:“小子木叶,洛神派弟子,初次相见,不打不相识啊。”
墨非白端起茶盅,用衣袖掩住下脸,浅浅抿了一口品过,听到他这话爽朗地笑了笑:“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这名字不免落寞了些罢。”他心思一转:原来是洛神派弟子,此派驻于丽江,乃是道教旁系,传言擅长步法与阵法,今日算是见到了,可知此话不假。他转眼看了看窗外,将茶盅放回了桌上:“木叶疏朗,如清秋之风扑面而来,却不怎么适合今日的秋雨了。”
木叶有些尴尬:“说了这么多,却还不知阁下尊姓大名?”抬眼看着他,手上舀了一调羹的山药粥放入口中。
“倒是忘了,免贵姓墨名非白,雁荡派大弟子乃是在下。看样子是我年纪大上一些,那就冒犯称一声木贤弟了。”墨非白回过头来弯起嘴角,看着木叶茶盅上的花纹,嗅着空气中淡淡的茶药香气。
“这名字倒甚是悦耳。”听着听着木叶突然瞪大了双眸,刚举到嘴边的瓷碗顿时“啪”的放回到桌上:“竟然是雁荡派啊,本来这一次武林大比本来还应是我们两派一起主持的呢。”他拿起折扇扇了扇,露出了笑容,“你说,今天怎么那么闷热?诶,想来有趣,也不知道你的爹娘当初是怎么想的,墨非白,这名字说的真对,墨怎么会是白色的呢。”
墨非白动作一顿,提起茶盅的盖子,凝视着缓缓转动的茶叶,笑而不语。抬起头,他这才有机会细细的端详木叶。他大概已经过了束发之年,脸显得很清秀,身着雪色对襟鹤氅,看上去就是个白面书生模样,头上却戴着武生公子巾;丹凤眼眼角微微的向上挑着,一颗泪痣竟透出些阴柔美来。此时他眺望窗外,雨下得如同一层薄雾,他的眸子中似带出了一丝忧伤的气息,让别人也不禁有些悲怆。墨非白轻轻的叹了口气,不知道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方才他还是那么嬉笑顽皮的模样。他转身向窗外眺望,远远似乎看见朦朦胧胧的湖岸和远山,勾了勾嘴角道:“微雨朦胧,山色空蒙,木贤弟可是在赞叹这良辰美景么?”
“也算是吧。”桌子对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回答,也许这也不是回答,只是自顾自的呢喃罢了。良久,两人都凝视窗外,雅间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窗外传来的依稀喧闹声。远山青翠有些水雾朦胧,像是带着仙气。虽说是雨日,但这街道上仍然是熙熙攘攘,五颜六色的油纸伞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似乎遥不可及一般。
墨非白在朦胧中仿佛看见了他的父母,虽然幼时的记忆现在已经模糊了很多,可是为什么那似乎是身为“猎物”的恐惧还是那么清晰。他只隐约记得两张慈爱的面庞温柔的看着他,但是却有一滴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脸上,让他感觉刺骨冰冷。竹筐的盖子被慢慢合上,待他们叹息着转身,他微微将盖子抬起一条缝,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却害怕得连一声“爹,娘”都叫不出来,只能重新退回黑暗,颤抖着蜷缩在角落里,感觉着脸上的泪水慢慢干涸。
过了好久好久,透过竹筐竹条间的缝隙,他看到天终于蒙蒙的亮了。门被推开,竹盖被翻了起来,似乎有人发现了他,一个青年男子告诉他,他的父母已经去世了,是被明教的人杀害的。他当时可能哑哑地哭了起来,又也许没有;一夜都在惊恐紧张中度过,他早就没有了力气。“我带你回去吧,以后你便是我弟子了,我是雁荡派的。”那个青年——也就是他现在的师父说。他胸口闷闷的,一股奇怪的感觉冲上心头。其实他心中很多次感到疑惑,为何师父知道是明教杀了他父母,想来他也不曾看见。唉,即使看见又能怎样?师父也不会去救的,多搭上一条命,还不如假装不知道算了。
“快点吃些东西吧,不然菜都要凉了,你在想什么呢?”墨非白抬起头,注视着对面笑意盈盈的少年。他又露出了这样无忧无虑的表情,墨非白默默地想,把茶盅挪到旁边,拎起桌旁的酒壶,将两个白釉杯一一满上酒,将其中一个推倒木叶眼前,“只是吃饭多无趣,我还想要木贤弟与我畅饮千杯呢!”说着他微微弯了弯嘴角,桃花眼向他眨了眨,令人不能拒绝,“你到醉仙楼算是来对了,这里不仅酒醇,就是这粥也是一绝,《饮馔服食笺》中有记载的几十种粥这里都有,而且这口味也是不错的,你可以尝尝。”
看着木叶重新端起粥碗,他拿起酒杯浅饮了一口。酒是浙江的三白酒,入口清纯香甜,注视着莹润甜白釉上自己的影子,他回味了一下,放下酒杯,脑中反复思量了好久,却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木叶……你说洛神派在大砚,你又姓木,那你可是木府的纳西族人了?”“是啊。”木叶一笑。“可是你那么喜爱中原文化,这……”墨非白停顿一下,“难道不可以吗?”他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似乎有些严肃,“从小就向往中原,自然要好好学习的。更何况连土司都喜爱推崇,纳西族也并不是与中原相差太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