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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桑榆 “大侠你不 ...

  •   “大侠你不要走哇!别丢下我一个人呐!我给你加美女还不行嘛!你不要走好不好啊?”生得豹头环眼朝天鼻的跨刀汉子使劲拔了拔右腿,没能挣开趴地不起哭得真情流露梨花带雨的年轻公子。吴英咬牙望天,在美女和小命之前稍作徘徊,一脚蹬掉从其身上骗取银票三百两的人傻钱多冤大头。“老子再跟你走几步命在不在都难说。还送美女呢?阴曹地府那边的呀?”
      公子从地上爬起来,粘着泥土的手抹了把眼泪,抽抽大鼻涕,满目凄凉。谁他娘的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谁他娘的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一路上,他银票也大大方方地掏了,美女也敞敞亮亮地保证事成之后送到家去了,可没有哪位瞧着很厉害的大侠能坚持到最后。一拨又一拨的刺客杀手如同一茬接一茬的庄稼,砍不完,收不净。那些大侠从他手里抽走银票的时候拍胸脯答应会护送他平安回家,直到被无穷无尽潮水般的追杀给逼走。临离开前有人还友情劝慰,要不你就求个痛痛快快的死法吧?别害怕死,等清明哥给你烧纸。
      秋林里,杀气骤聚。树梢上头跳出八个顶着皂纱帷帽的刺客,手执白刀。公子长叹一声,从鞋里摸出最后的几张银票,同刺客们商量道:“这钱你们拿着。一刀要能捅死我尽量别来第二刀,行不行?”八个刺客手按刀鞘将那公子团团围住,面无表情。公子颓然摇头。“算了,你们捅吧,爱捅几下捅几下。我不还手。”眼圈刷地一红,唇红齿白的俊美公子复又啜泣道:“爹,赶鸭子上架哪有您这么赶的。您这是把我往死里赶啊。”
      一截树枝破空袭来,越过瘫坐在地的公子头顶,直指正中间那名刺客的左眼。来不及闪身的刺客只得脑袋后仰。树枝到底还是划开了皂纱,刮出一道血痕。脸上火烧一般疼痛的恼怒刺客摘下帷帽,打旋扔向前头反手提斧的红衣姑娘。
      化去扑面而来长达两尺的罡气,江云安腾地一跃,把帷帽踢了回去。帽沿割开一人喉咙。半步踏进鬼门的常无信咽下口吐沫,谁他娘说的活着处处有惊喜。
      剩下七人相互对视一眼,立即拔刀分散开来。六人冲向江云安,一人对准常无信。刀尚未完全出鞘,常无信抽出裹在手上那沓银票里一柄匕首,狠狠扎穿那人左脚。疼得那名倒霉刺客呜嗷叫唤。常无信趁机拔出刺客的佩刀,一刀劐破那人肚皮。
      另一边,六名刺客呈半圆弧状堵住江云安。脸上添伤的龅牙刺客率先举刀向前,江云安挥斧格挡压刀,当刀口压至江云安肋下时,龅牙露出狞笑,拼着被斧头上缠绕的虹光断去半臂的代价送出这一刀。江云安左手松开斧柄,两指竟捏成剑诀黏上刀锋,再一弹刀,刀身没入三丈远处叶子落了个差不多的秃瓢瘦树。登时有刀气凝集于自己后心,江云安不容有片刻犹疑便剁下龅牙的脑袋,将无头尸体一脚踹相左前方的刺客。刀穿透尸体,暂时阻滞了江云安身前刺客的击杀,正在此时,江云安利落地甩脱斧柄,斧刃深入那名刺客右腿,那人狼嚎一声被尸体压趴在地上。江云安斜过身形,撞向身后那名刺客的右肩,左肘猛砸其胸膛。林风忽至,卷起刺客覆面的皂纱。相貌同那先死的龅牙天壤之别。来不及被江云安悔恨为辣手摧美男的美男杀手直挺挺跪了下去。就好像是胸口碎大石没有大石,一锤子全招呼在胸口上。美男杀手的五脏六腑都叫那一记肘拳给震碎了。稀碎稀碎。可这一招江云安也没占多大便宜,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刀。
      江云安倒吸一口冷气,弯腰捡起美男杀手的刀,硬生生削掉了右边那人手里一模一样的半边刀身。藏在皂纱后面的那双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圆,他注意到两柄刀之间分明有一指宽的缝隙。
      正是断去半截正华年的那招“出气”。
      下一刻,皂纱似被一股外力撕扯成碎片,皂纱后面的那颗脑袋随之迸裂,血肉模糊。江云安暗骂自己属那挨一鞭子挪一步的驴,非得遭点流血的罪,内力修为才会长进。剩下的两名刺客相互一视,背道而驰。一人去拦江云安,另一人去杀不知为何还傻站在原地没开溜的常无信。江云安内力初涨,蓄势之壮犹胜春汛江流,不疏自溢。刀尖对刀尖,看似两人都怀着活腻歪之前拉你垫背的心思,实际上,当两柄刀相去尚有三尺远时,有一人便不再往前。那具躯体轰然炸开,如遭车裂。江云安冷眼看着一身鸦青外袍的富贵人家公子哥将沾血的匕首插进刺客的胸口,扬起的另一只手握住刺客下劈的刀锋。
      还算有点儿血性。
      她摊开手,那柄铁斧纹丝未动。江云安小声抱怨道:“咋还是不行呢?”师父说,内力攀升到一定境界是可以与武器共鸣的。比如那破虚宗宗主曾经千里驭剑刻字。很明显,她目前还差火候。江云安走过去拔出铁斧,扯得后背那块伤处生疼。被尸体压在下面那个半死不活的刺客嘴角淌血,气息极其微弱。江云安单手抚上那人头顶,向外一拧。
      常无信长吁一口气,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同江云安道了声谢。江云安低头抹去斧头上沾的血迹,“谢啥谢,我出手可不是要救你。就想显摆显摆我功夫还行。”常无信“嗤”地一乐,“姑娘的功夫哪里是还行,那是太行了。”江云安翻了个白眼道:“忽悠,接着忽悠。”常无信猛地撑着胳膊坐起来,直勾勾盯着江云安。
      “都说不是要救你了,你不用勾引我。”
      “我送姑娘雨洗姚黄。要多少送多少。求姑娘送我回家。好不好?”
      褚记面馆今日歇业,店门却还开着。里头有个白衣男子擦桌子,哼小曲。门外有个白衣公子佩长铗,喊了里头那位一声“姑父”。正唱到“桑葚紫,秋月黄,姑娘换了黄衣裳”的褚嵘回身望向门口,笑着应道:“来了?”
      当褚嵘打开那玛瑙匣时便立刻明白他家徒弟昨个夜里是在谁手上吃得亏了。他还真以为八仙之首的鹤仙这些年混得不咋地,都沦落到蹲人梁上讨生活的地步了。甚至不惜自降身份,跟一个小辈为了盒珍珠动起了手。看小丫头没精打采的样,褚嵘也心疼,暗骂了八百六十遍“老不要脸的”。褚嵘合上匣子,问道:“你小子的轻功跟赵天横学的?你爹咋不教你?”项景昇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眉头一皱,吐出一颗枣。“他没那工夫。一年闭关两次,一闭就是半年。”褚嵘瞪大眼睛怒喝道:“老子刚扫的地!给老子舔喽!”
      一盏茶不到的工夫,说了句“姑父你好好治病,别死那么早。姑姑说她红杏出墙了,那边有个男鬼,嘴甜貌美下手快,比你好一千倍”的俊逸公子就被撵了出来。屋里气度不凡风神出尘的面馆掌柜的扯嗓子喊道:“给老子滚!麻溜滚!”
      嘴角噙笑的公子朝身后挥了挥手。
      江云安咬牙切齿地看着树上又来坏她事的白衣老妖怪。此前在东风镇,江云安认出了那件颜色鲜亮到扎眼的“海棠红”,掰过肩膀一看,是个缩在墙角啃热乎包子的乞丐,脚边蹲着只哈喇子攒一起能养鱼的狗。
      “还是我送这位兄台回家吧。不要钱,也不要美女。纯免费。”
      “老妖怪你大爷的!你咋老跟我抢东西呢?你想送他回家也行,把昨天那斗珠子给我,你送他去西天我都不拦着。”
      项景昇一愣,“老妖怪?”
      常无信也一愣,“送我去西天?”
      江湖没传过鹤仙收了徒弟一说,所以江云安断定截胡之人就是那赵天横本人。作为成名近五十载的宗师级别人物,跟小辈抢东西,还连抢两回,岁数一大把偏爱打扮成少年郎,指不定祸害了多少小媳妇大姑娘。老而不死是为贼。这样的人,不是老妖怪是啥?
      被爹赶出家门这段日子以来,娘跟三个姐姐偷偷摸摸塞给自己的银票一沓一沓地花了出去。大侠的辛苦钱,酒水钱,时不时还得有逛几次青楼的开荤钱。为了雇大侠保护自己,常无信已经很久很久没啃过鸡腿了。最近这些天,更是落魄到就着馒头喝白水的份儿。夜里五脏庙没油水,常无信总摸着眼泪委屈。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死在家外头了,死还不能当个饱死鬼。大概老天总算开了眼,总算教他碰上了不要钱不要美女的大侠。还一碰就是俩。
      南下越州有三人行。
      打了大大小小不下百十来场架。
      那一男一女两位大侠负责杀光挡在路上的刺客杀手,被追杀的那位天姥山白鹿青崖坞的少主负责老实在旁边啃鸡腿和打饱嗝。
      背铁斧的女侠一身红衣,老是板着张好看的脸。打完架之后总会拉着爱啃鸡腿的那人上树借酒浇愁。那位少主酒量浅,四五口下肚就开始冒胡话,“小江啊,姑娘家这么争强好胜的可要不得。再说景昇兄那身功夫那么牛,你打不过不是挺正常的嘛……”然后他就被踹下了树。
      被女侠误会成老妖怪的那名鹤仙不记名的徒弟涵养极好。被柳腰桃臀风姿绰约的老板娘摸了手,笑容温和,“姨您长得可真好看。”被膀大腰圆爷们长相的村妇捏了脸,笑容温和,“姐您长得可真好看。”被不知道累天天找自己过招的小丫头踹了屁股,笑容温和,“你长得可真不好看。”
      秋分那日,江云安挑战项景昇第三十二次失败。与之前不同的是,江云安总算占了点上风。一招“出气”虽然没能削掉项景昇的佩剑,却划破了他那件死贵的衣服。涵养极好的项景昇脱下那身丁香紫,笑容依旧温和,“你要不拿我这件衣服砍几下泄泄愤?”江云安正懊悔这次忘了事先讲好划坏他衣服不管赔,本来打算厚着脸皮去找他道个歉,一听这话登时炸了毛:“泄你大爷!”
      想跟着项景昇出客栈挑衣服的常无信刚走到房门口就被江云安推了回去。哭丧着脸的常无信撅着嘴,“大哥,我昨天晚上那酒还没醒呢,还喝啊?”江云安拎起一坛酒,“那你看着我喝。”
      常无信不是很懂,明明小江的功夫已经很好了,为什么偏要跟更厉害一点的项兄比?争天下第一吗?江云安枕着空酒坛摇摇头,“我有个特别特别好的师父,快死了。能救我师父的药还差一味珍珠粉。可是吧,就算我拿到了雨洗姚黄,也不敢说师父就一定能撑到我回家,更不敢说师父吃了药真的就能再活十五年。我老是去找那老妖怪的麻烦,就是气不过他当初跟我抢东西,气不过我没能耐抢过他。有师父在,这世上就还有我家在。师父要是哪天不在了,我就没家了。所以你说,那个没准会让我无家可归的老妖怪,我该不该打?该不该打不过也要打?”
      后来有个小雨天,三人在一处亭子里避雨,百无聊赖。江云安掏出两枚铜钱掂在手里,朝项景昇刺道:“给爷唱个小曲听听呗?唱得好这些钱都是你的。”项景昇瞥去一眼,伸出手,“先给钱。”
      项景昇哼的这支曲子,师父也总哼。
      桑叶青,白日长,姑娘树下乘荫凉。盼林风吹散她眉梢愁,好将我思念寄到她心上。
      桑葚紫,秋月黄,姑娘换了黄衣裳。盼蟋蟀守在她小窗口,好将我思念唱到她心上。
      榆叶苦,雁成行,姑娘在等少年郎。盼桃花种满她院中央,好将我思念开到她心上。
      榆钱甜,水苍茫,姑娘未见少年郎。盼相逢出现她梦里头,好将我思念带到她身旁。
      师父常哼的这支曲子叫桑榆。
      项景昇挎的那把剑也叫桑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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