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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步登天 进入江南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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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江南东道后,刺客们总算消停不少。三人平安经过了润州和苏州,并于九月初二这日来到杭州。江云安七岁之后都生活在北地从未离开,见惯了那“秋来层林披金甲,秋去满城尽白头”。瞧瞧这比喻,不是武夫就是老头。哪像苏杭这边的秋风秋景,风是袅袅风,景是娉娉景,婉婉约约处有二八美人,清清秀秀处有浣纱小娘。江云安置身此间便觉,连骂句“你大爷”都能惊得一条小河缓缓停下东去的小碎步,回首一瞥,不语也诉怨幽。因此,被鱼刺卡了嗓子的江云安在灌下一壶醋后,只是怒视点了这道西湖醋鱼的常无信,半个字的粗口也没爆。常无信小心赔笑道:“我大爷的下落我也不晓得,他老人家离家出走有些年头了。”
这时,丰年楼一楼大堂里的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二楼的江云安正好打出一个嗝来,满鼻子醋味。
说书先生木簪束发,月白衣衫,看上去文质儒雅,开起口来,嗓音却喑哑,透着股江湖多风霜离忧的沧桑感。听那开场是:“剑道十分风流,四分归龙徕,四分归破虚,余两分天下习剑者共享之。刀意万丈磅礴,白鹿青崖得一千丈,江湖得一千丈,八千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越州有天姥,天姥连天向天横。白鹿下青崖,青崖脚下有人家。有人家,是常家,气数参天接云霞。”场下一片叫好声,更有那初入江湖的仙子侠士,无不对家学刀法可与遍地江湖平分秋色的白鹿青崖坞心神向往。便都催着说书先生往下讲。
江云安似笑非笑地扫了眼低头专心挑鱼刺的常无信,实在琢磨不透常家人到底是咋寻思的。这么个没胆没用人傻钱多的少主,不说里三层外三层的高手贴身保护起来,还主动撵他去江湖败坏常家大名。真是欠考虑啊。
楼下的说书先生说起三百年前,有被后世尊为“刀圣”的常家先祖在东海边拔刀出鞘撼起七层浪,而后一掠置身最高层,世人皆望不见其所踪。惟有白日尽头处传来一道声音,耾耾如风。“不到最高处,不知天圆方。天养我刀意,地藏我刀罡。也曾看土花,落根皆成壤。也曾看梅枝,挑起三春光。也曾看纸鸢,不得逍遥逛。也曾看峰峦,巉岩劲松冈。也曾看云霭,放声歌高亢。也曾看星月,果真是琳琅。待我今日登青冥,敢问仙人讨三杯佳酿。”
“诸位看官可知,沿用至今足有三百年的武学修为境界划分正是发轫于常家先祖登临天际吟诵的这首诗。武道七阶,七品土花流,六品梅枝流,五品纸鸢流,四品峰峦流,三品云霭流,二品星月流,一品青冥流……”
江云安几筷子夹光常无信挑好刺堆在碟子里小山高的鱼肉,常无信非但不恼,还笑眯眯地建议她沾点汤汁更好吃。江云安听到这里,忍不住问常无信道:“你说因为你练刀十来年一直没升品,才把你爹气得给你撵出家门了。那你现在是啥品啊?”常无信叼着风爪皱眉思量一番,“应该是从七品,不入流。”江云安咽下鱼肉,没从常无信脸上看出一丝逗她玩的神色来,着实纳闷道:“那你爹哪来的错觉啊,认为你还能再抢救一下?”常无信抿嘴一笑道:“我小时候见过神仙,白须白发,牵着黑鬃黑尾的枣红马,脚踩拂尘站在我家房顶上。老神仙说他饿了,问我要吃的。我就把刚雕成花的大萝卜扔给那老神仙了。嘿,老神仙身手可好啦,蹦一下就接住了。边啃大萝卜边夸我用刀有天分,雕萝卜的手艺不比那宫里的御厨差!我后来跟家里的人说这件事,他们都不信,只有我爹信。还一直信了这么多年。”
“那你爹还真是信了你的邪啊。”江云安说完这句话,突然觉得嗓子里又卡鱼刺了。江云安一巴掌抡在木桌上,“项景昇你想害死我啊你!我就说你黄鼠狼给鸡拜年,无缘无故往我碗里夹哪门子鱼肉!我不就划破了你几件花里胡哨的衣服没来得及赔嘛,你还没完没了了是吧?老孔说得真没错,天下惟项景昇和项景昇难养也!”项景昇神色平静地向伙计又讨要一壶醋,温声道:“腊月离现在还早哩,我给你拜什么年?再说,我不是无缘无故往你碗里夹鱼肉的,那块鱼肉刚才我不小心没夹住,掉桌子上了。想来这一盘鱼要三百九十文钱,这么一大块肉大概要三四十文,要是就这么浪费了,常兄这钱花得多冤枉啊。江姑娘你一向不拘小节,这块鱼肉还是给你吃才不白瞎。哎,可惜江姑娘你不太会吃鱼,总卡刺。来,干了这壶醋,十八年之后还是一条好……好姑娘。”常无信脑袋埋在饭碗里,憋着不敢笑。江云安深吸一口气,抄起那壶醋仰脖子干了。颇有眼力价的常无信赶紧递过一杯温乎茶水。满肚子醋的江云安暗暗发誓,以后再吃鱼,项景昇是我大爷。
说书先生手执酒葫芦,灌下一口复又讲道:“常家刀圣仙逝三百年后的江湖,刀道虽不至没落,却再难望剑道之项背。但每一代登顶青冥的刀客必有出身于天姥山白鹿青崖坞之人。可见常家气运经久不衰之底蕴。近二十年来以刀客身份入一品者仅有三位。其中两人均是常家人。按辈分,二位乃伯侄关系。这头一位是“四僧”之一的寿溪寺无过大和尚,身在佛门,性子却疏狂如谪仙人。手不握刀,刀意自足。另外一位是“八仙”之一的蟒仙盖十六,佩刀“锦蟒”,曾是白鹿青崖坞前任少主。十六岁独身离家,不背铺盖卷,只带一把刀。过山阿时一刀劈断了虎啸潭瀑布,力透水帘之后的崖石。刀罡以上,瀑布陡然倒流,崖顶炸出轰鸣雷声。刀罡以下,瀑布垂势暴涨,一泻潭底淜滂作响。潭四周枫竹尽数催折。”说书先生惊堂木又是重重一拍,“漫道雄关如铁,一刀可登天。”听到这里,江云安又问常无信:“那盖十六不是你哥吗?他咋不姓常呢?”常无信苦笑道:“我哥本来姓常的。后来他十六岁那年也跟我大爷一样,离家出走了。就自个改成了我娘的姓。”
“那你哥本来叫啥啊?”
“常不仁。不学妇人之仁。我爹起的。”
“那常无信呢?”
“无囿偏听偏信。也是我爹起的。”
“你爹对你可比对你哥好多了。”项景昇冷不丁插进来这么句话。常无信羞赧一笑。接着,说书先生话锋一转,说的是为何在江云安看来属于货比货得扔的那种扔货,还自带找死体质的常无信,竟是身负常家三百年来未有的集大气运之人。同那个“庄中人人擅铸刀甲,驯兽,阵法,练气皆无不通”的北冥山庄有关。
“北冥山庄百余年来恐怀璧其罪,刻意隐匿了山庄的一切消息。直到嘉和末年春,庄中练气士鱼贯出庄,奔赴越州天姥山,于拨云尖上将指明北冥山庄具体所在的舆图炼为一道山岚。众人高呼“常家幼子,杀之剥皮,舆图立现,指路北冥”,方圆百里以内可闻其声。于是,嘉和末年谷雨这日,常家走一人来一人。大喜亦大悲。”
满楼人皆默然。
台上的说书先生开始收尾。“桃花源有去无回,武陵人处处志之,终还是不复得路。桃花源里人依旧,桃花也依旧。北冥山庄无进有出,常家幼子是舆图,何愁无路?喜耶?悲耶?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愁只愁,枭雄扰扰乱中州,兴亡如脆柳,身世类虚舟。喜则喜,英雄自古应劫生,寒冬拔翠柏,沉夜灿长庚。”
三人吃过午饭便穿过杭州直赴越州。只在一处算命摊子前稍作停留。江云安管常无信借了九十文,买了三个平安符,不曾跟那年轻俊秀的道士讨价还价。江云安把其中两枚揣在袖子里,剩下一枚扔给常无信。“这个你拿着,保平安的。收下了就算我还你钱啦。”常无信喜滋滋地把平安符塞进装银票的靴筒里,点了点头。项景昇负手走远,心道这一位二皮脸,一位缺心眼,谁家里摊上哪个都得肝疼胃疼脑袋疼。
最后一批刺客埋伏在天姥山。确切来说,是一名。从北斗尖半山腰纵身跃下,剑锋所指,竟是江云安。刺客从高处来,剑气裹挟山风,直吹得龙吟潭水滚滚宕宕,似沸腾一般。江云安目不转睛地盯着刺客先抛出的那把剑,剑罡流动汇成一条通身墨黑的蛟龙。蛟龙张开大口一吞,龙吟潭里升起一道水柱,龙嘴一吐,水柱于半空中砰然炸开,四散成二十二道小水柱。项景昇拽着常无信的袖子后退三丈,可常无信手里的鸡腿还是被水给浇了。与此同时,江云安踩着水柱站在蛟龙面前,趁蛟龙未来得及吐出第二道大水柱时,执斧斩掉了一对龙角。蛟龙怒不可遏,摆起龙尾,意在把江云安扫回地上。江云安不退反进,又一挥斧削掉了两根龙须。蛟龙收尾再摆,却蓦然不动。
惟见龙头斜飞了出去,在云边散成黑烟。
没了龙头的龙身也同样化为黑烟。
驭斧断龙头。
江云安由峰峦登云霭。四品入三品。
剑气散尽,刺客亦至。是个色迷迷的老不休。脸色煞白,满口黄牙。老不休朝江云安桀桀一笑:“哎呦,这小妹妹真水灵,有没有兴趣给哥哥暖床啊?”江云安照他脑门一斧头甩过去,“暖你大爷!”老不休两指捏住斧刃,手腕一转,又把斧头掷了回去。“啧,小妹妹长那么好看怎么还骂人呢。”江云安向前奔出几步,踏在一株老松的树尖上,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空中画弧。铁斧随之转了个弯,斧刃再次对准那老不休。老不休又抛出那柄不断溢出墨色罡气的铁剑,与江云安的铁斧缠斗。墨色剑气渐浓,又化为一条身长百丈的螣蛇,蛇腹之下拢起大团云雾。铁斧震颤不已,一声清唳过后,螣蛇之上有神鹰,赤目白羽。神鹰利爪大张,扑向螣蛇。
螣蛇亮出獠牙,撕扯白鹰双翼,落羽是云气,积多成雨。神鹰不改俯冲之势,钩爪直取螣蛇双目。双目乃螣蛇浑身墨气最重之处,自然是气源所在。当鹰爪堪堪探得螣蛇双目,满身白羽已皆化为无根水。螣蛇失目,气势大跌,锋利鹰喙趁机吞食尽整条墨蛇。而后神鹰疾飞,一头撞进江云安的铁斧里。天姥山中乍起一声爆响,从北斗尖接连滚下浑圆山石,前赴后继地滚进北斗尖山脚的妙音湖中。
好像北斗尖上有仙人下饺子。妙音湖湖水甘冽清澈,做饺子汤正好。
老不休见螣蛇被白鹰食光便不再恋战,只是临走还不忘讨些口头上的便宜,“嘿嘿,不知以后和小妹妹床上打架是不是也这般痛快?”忽地有道身影冲天而上,挡住那老不休的去路。
“放你娘的屁!就你这样的老王八还敢调戏我家小江?去死吧你!”常无信隔着老不休几步远,伸手做出拧断老不休脖子状。那老不休的脑袋就真的掉了,眨眼炸裂成一团血雾。
依然踏在树尖上的江云安和跷二郎腿席地而躺叼根草的项景昇异口同声道:“哎呦我去。”
项景昇吐掉草叶,抬眼瞥向站在树尖上半天不下来的江云安,讥讽道:“呦嗬,现在成了咱们仨里武功最差的那个,不好意思下来啦?”江云安初入云霭流,尚未悟到“气蒸泽,泽涵气”这一层,两次硬拼内力后致使气海枯涸。没了内力支撑,从拔地五丈高的树尖上跳下来就是找死。
“喂,老妖怪,你能不能抱我下来啊?”江云安本来想喊常无信的,可话到嘴边还是喊成了“老妖怪”。一定是平时“老妖怪,老妖怪”的喊多了,顺嘴了。
“给钱。”
江云安翻遍全身,只摸出来两个平安符。“我只有这个。行不?”
项景昇无奈道:“你们家那边都把平安符当钱花啊?”
常无信之前同他说,小江送他那枚平安符,是真心希望他今后能平安的。小江不是啥二皮脸。
项景昇拦腰扛着江云安从树尖上下来。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他没来由地有些嫉妒那个一步登天入一品的常家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