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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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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当年执意要教习自己武功,甚至威胁她“不学武功以后不给买冰糖葫芦长白糕”,根本就是想找个不用付工钱的替他剁排骨。大多数女孩天生不及男孩力气大,彼时矮同龄孩子一大截肚子又缺油水的江云安哪里提得动照自己头顶还高出几寸的大斧?斧刃插在地上,任江云安如何上提下压斧柄,斧刃纹丝不动。江云安性子急,小拳头砸在斧柄上,斧头还是不动,倒给自己嗑得泛起泪花来。师父叨块排骨蹲在门槛上晒太阳,叹道:“还以为你丫头是个百年难遇的练武天才,唉,瞎了眼喽。”骨子里要强的江云安狠狠瞪了瞪她师父,然后闭上眼,静心默诵师父教给自己那些浑然不明白的话:“身是开山茅,聚气撬昆仑。我念一个起,昆仑撞星辰。”如此背至第一百七十二遍,江云安方睁眼。双臂凝力先压后抬,斧刃拔地而起过头顶,余劲带得她一屁股跌坐在烙人的石板上。师父把啃净的骨头往房顶一抛,站起来捶捶后腰,说道:“开窍比我那会儿晚了约莫半炷香。天赋嘛,不至于百年难遇,起码一甲子内世间没有赶得上你的。也算还行罢。等着,师父这就给你买长白糕去。”江云安揉揉屁股蛋,不确定师父是在夸她还是在嫌弃她。
面馆往来八方客,有不少天南地北的江湖中人。三五碗热汤排骨面,一碟水煮花生米,再加一壶味道寡淡的廉价酒,一桌人嘴里道出一桌江湖。
说起那朝廷悬赏万两黄金买人头的侠盗,用偷来的皇后凤冠上一粒龙目珠,弹指废了暗地里买卖妇女逼良为娼的陈国舅一只手掌。左手刀曾一挥斩掉纵容其子奸杀数名幼女的扬州长史那颗肥硕猪头。
说起那美人扎堆的鹿鸣宫,有一风姿并不如何出挑的女子,持剑挽起江水千丈浇灭山林天火,六十余户山中百姓俯首跪地拜龙女。
说起那当代武林剑宗巨擘的龙徕山与破虚宗,盘东卧西遥遥相对。
昔年武道魁首身败名裂,终不知去向亦不知死活。现任掌门一应事务不管,只管吃饭睡觉拉屎撒尿。宜都王流连楚馆,除了给歌妓填词谱曲,时不时还亲自登台献唱,着实荒唐。
惜乎龙徕式微矣,从此江湖作古井,无波也无趣。
破虚宗宗主皇甫而立千里驭剑,在龙徕山山脚一处瀑布旁的石壁上如是刻道。
龙徕山受此折辱,半分动静也无。破虚宗倒凭借这一剑声名鹊起,大有睥睨武林雄霸江湖之气象。
提起这桩江湖谈资的是一桌打南方来的镖师。总镖头刘百福不过四十出头,仗着出身破虚宗在蜀地一家二等镖局里混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身边俩人一个赛一个地会溜须拍马,都顺着那总镖头的话茬儿接下去。头发花白,岁数能当总镖头他大爷的副镖头扔进嘴里一粒花生米,谄媚道:“龙徕山那起子胆小怕事的龟儿子,能成什么大事?要我说,还得是咱们总镖头呆过的破虚宗才称得上‘剑道大成’。皇甫宗主一剑便相当于扇了龙徕山一巴掌,这气度,啧啧,挑灯笼也找不出第二个。”瘦不拉叽鱼泡眼的年轻人颇有眼色地给总镖头空了的碗里新填满酒,说道:“小弟我这辈子打心底里羡慕从破虚宗走出来的诸位豪侠,早先就听老人说,破虚宗里,哪怕是个扫地的都有一两手绝招。前些天在山道碰上的那群剪径蟊贼,给总镖头几拳几脚下去哭爹喊娘地放倒了。就这,小弟敢说,还是总镖头手下留情,真要让总镖头使出十成十的宗门绝学出来,拧下几颗人头就跟上树摘桃似的!”总镖头对面坐着个浓眉俊朗的负剑少年,面含鄙夷道:“龙徕山少了那狂绝和风流绝就屁也不是,老子之前还想着有一天学成了剑要去那龙徕山走上一走,如今看来,不去也罢。”邻桌有位驼背老者,灰白棉袄黑棉鞋,眉间一道疤。四五口便给一海碗的排骨面扫荡了个空。老者捧起碗将面汤吸溜精光,手背往嘴边一抹,轻蔑道:“无知竖子!背了柄剑就好意思当自己是那剑侠剑仙啦?南天门掉下来两三个石块便撑不住天啦?笑话!”
相貌出众的少年叫沈白潭。亲姑姑是益州别驾崔嵬的宠妾。他爹沈青山操持的震远镖局得以搭上别驾大人这条线,虽被划为二等镖局,有时却也能掺和益州其他几家一等镖局的生意,从中分取一杯羹。沈白潭从小衣食无忧地长大,但心里无不厌恶官商勾结的家业行当,满脑子净想的是负手挎剑拴酒葫芦,柳叶作舟去那江湖看潮生。跟镖局里的前总镖头学了六年剑术,直到前总镖头身发旧疾去世。老头临终时吐出最后一口气,嘱咐剑道有所悟心性却浮游沉不下去的沈白潭道:“剑不锋争啥子意气?剑不快追狗屁名利!”前总镖头明明是想说君子内敛养气,侠者见素抱朴。硬教沈白潭听成了相反的意思。这趟北上随行押镖,离家前磨着他爹要来银钱三百两,从蜀中大名鼎鼎的神椿剑炉里挑了一把新铸好剑,剑名“正华年”。身负正华年的益州震远镖局少东家脸上泛起冷笑,“怎么?你也是那南天门上掉下来的一块石头?老子还当龙徕山个个都是一脚踹不出一个屁的窝囊废呢?要不你跟老子出去比划比划?”老者也不搭腔,握住一根筷子钉穿少年左侧两寸后的桌腿上。桌腿未倒。接着另一根筷子甩出,只是碰到了头一根的筷子尾,整条桌腿应声断裂。桌面往一端倾斜下去,四碗面条折向沈白潭,浇了他满裤子冒着热气的排骨汤。老者掸掸筒袖透出来的棉花,见状大笑道:“还是个尿裤子的娃娃哩,也敢在老子跟前自称老子?”气得沈白潭一脚把那桌子踏了个稀巴烂。刘百福估摸着驼背老人修为高深不太好惹,便上前拉住沈白潭。“少东家快别跟这疯老头一般见识,”使劲拽了拽沈白潭的袖子,小声道:“东家走前可是嘱咐小的看好少东家,不让您惹事。这老头子不简单,小的担心少东家若是对上他会吃亏。”沈白潭抽回袖子,愤然道:“说得好听!你是怕自己打不过他吧?”刘百福讪讪一笑。
沈白潭绷着张脸跨出门,回头斜觑了一眼紧跟在自己身后摊开手心要钱的江云安道:“你们家的面汤洒了老子一裤子,知道老子衣服多贵吗?还想要饭钱?老子不同你要裤子钱你就烧高香吧!”江云安面无表情,手心也不合上。师父叫住江云安,“丫头,回来,钱咱不要了。上后院拿坛酒去。”江云安撅着嘴,扭头往后院走。后来师父接过酒,亲自给老者斟满,“前辈,这碗面和这坛酒,都算在下请您的。就当交前辈一个朋友。”生得寒风苦雨相的老人没推辞,碗中酒一气喝干,手提酒坛对师父点点头,算是谢过,便走了。
门外忽地飘起雪花来。好像天上有大面口袋漏了缝儿。
师父拍拍江云安的小脑袋瓜,问她:“想要账不?”江云安杏目一眨,“要,必须要!太他大爷的欺负人了!”
“丫头,你就一点不愁将来没人娶你啊?”
打清早睁开眼便背上一柄灰突突铁斧的江云安抿嘴想了想,末了老气横秋叹道:“谁要稀罕娶我,那眼得多瞎呀?”
有个总角小童带羊皮毡帽,百无聊赖地抬头望天,催着雪落得再快些,好喊娘来堆雪人。孩子蓦地揉揉眼睛,可再一睁眼,街对面的那排屋子顶上只飘着雪。一张好大的窗花呀。也不知道剪得是个啥。孩子喃喃道:“风真大。”
有个穿红袄的小姑娘落在沈白潭身前,轻盈得像张被风刮跑了的窗花。沈白潭认出她是那家面馆给客人端茶上菜的,没好气道:“别挡老子道!赶紧滚!再不滚老子拿剑抽你!”江云安反手提斧,拔高嗓门喊道:“给大爷掏钱!四大碗排骨面,一碟花生米,一盘酱牛肉,一盘红油腐竹,一共四百九十五文钱!再不掏钱大爷剁你狗头!”刘百福上前一步要教训教训这个说话嚣张的小姑娘,顺便在少东家这边找回点面子,被沈白潭伸臂拦住。“让你滚,你不滚。找打是吧?”沈白潭抽出那柄正华年,剑光凛冽胜雪。江云安见状一跃而起,近到沈白潭鼻尖前,铁斧格开剑身,右脚踢向沈白潭左肩。沈白潭左脚画小弧腾挪肩头,江云安并未踢中,转而作势要踢他侧脸。沈白潭右手剑发力,推开江云安的铁斧,剑尖直指江云安喉咙。江云安丝毫不慌乱,身形后仰,好似平躺于半空中,忽地左脚踢上沈白潭的右手腕,那柄正华年飞窜离手。江云安接住剑,往后一翻落地。沈白潭惊怒交加,“给你五百文,把剑还给老子!”江云安摇头,硬邦邦吐出两个字:“晚了。”说完便抛出那柄出自天下四大剑炉之一的神椿剑炉正华年,扬起斧头凌空划下一道。斧刃不挨剑身。
值三百两白银的正华年断成两截。
四个人高马大的蜀地老少爷们俱是愣在当场。
那剑分明是被斧刃上的罡气催折的。可那小姑娘才多大?
江云安瞟了沈白潭一眼,径直翻上房顶回家去。
回家去,江云安问师父,没要到钱肉疼不?师父在一厨房白蒙蒙水雾当中正哼着小曲下面条,冲江云安呲牙一乐:“有些钱,咱不要就不要了。可有些气,不出白不出!”
于是那一斧头拦腰劈断一柄剑的招式,江云安称之为“出气”。
师父捏了一把葱末撒到锅里,边撒边说道:“你不老问为师,啥叫大侠吗?大侠就是,不光能堂堂正正替自己出一口气,还能替别人再出一口气。世道欺我,我出闷气。世道欺民,我出不平气。惟有那股子不平气,才叫侠气。”
哥勿州城外官道旁的茶棚里坐着个转茶杯出神的姑娘。
师父呀,徒儿这趟往外走,出的还是自己那口气,你可千万别太失望啊。
这工夫,打西头火急火燎赶来个三眼皮大眼晴的中年邋遢汉子,大剌剌坐到江云安对面,还倒了一碗茶。江云安埋怨道:“老严你咋才来呢?再不来,城门一关,我晚上睡草地去啊?”洗干净脸换身干净衣裳勾搭起少女少妇老妇的力道一点不输江云安她师父的老严赧然一笑,“俺不是没有你轻功好吗?”江云安斜睨了他一眼,“少忽悠我,你轻功好不好自己心里没数吗?指定是你半路又去买酒喝了!”老严挠挠下巴颏,“嘿嘿”一乐。“说正事。俺跟附近几个地方的兄弟都打听过了,截你胡那穿得花里胡哨娘们唧唧的小子往东风县那边去了。狗尾巴儿跟俺说,那小子长得可俊了,比俺还俊哩。云丫头,你跟俺说句实话,他真有俺老严俊?”江云安解下腰间系的一个布袋子,扔给老严,“啧,你管他俊不俊呢?你又不相他给你当媳妇儿?这里面的东西你拿着,给狗尾巴儿他们买点肉吃。手底下的人打跟了你以后天天身上掉斤两,你个当老大的也好意思?”老严打开袋子一瞧,是十多根纯银筷子。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老严笑得合不拢嘴,“还是云丫头够意思!”
哥勿州治所东风县县外原来有座种满桑树跟榆树的庭院。里面住过一个白眉须垂到耳朵根的胖爷爷,一个温温柔柔爱穿柳黄色衣衫的仙女姑姑,还有一个总是把爷爷的袜子扔到树上然后被爷爷光脚追着跑的小男孩。而如今,这里除了两座墓碑,什么也没有。
连草都不生。
有一白衣人跪在那两座墓碑前,旁边放着个玛瑙匣,泣不成声。
爷爷,我那年被爹接走之前,其实还藏了您两只袜子。一只是左脚的,另外一只还是左脚的。您后来发现了偷着骂我没?
姑姑,等姑父病好之后,我再同他打一架给您出气。
谁教他不早些来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