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谷．九天机》铁心如兰

6、3.情难舍，何能舍 情难舍，何

　　伯岸与凤映雪下山已多日。
　　赤松终是应了伯卿，留居天机城清修，不再去了。

　　这一日，华日初上，光芒万丈，赤松坐在天柱峰崖头石上打坐运气，头上霞光缭绕，瑞气流淌。
　　伯卿在旁，收了吐纳，竟有些看得呆了。心中暗道：“师尊这般，分明只差一步，即可飞仙，因何又说甚么天劫无解，消磨魂魄，百年之期？”思及百年之期一说，不由又是心中一痛，忙低了头，眼眶便有些发红。
　　赤松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收了周身气运。睁眼一看，见伯卿低着头，眼眶微红，一脸悲戚，心中便已了然。
　　“伯卿，缘起缘灭罢了。你修行近千年，尚看不破么？”
　　“师尊，我只是……不舍。当真无解么？”
　　“逝者已矣，何能有解？”赤松淡然道。
　　“弟子不明。因何小师叔之死，会成为师尊无解天劫？小师叔大错在前，逃逸在后，师尊当日，并无过错。”
　　“你小师叔当日灭顶大罪，皆因我而起。”赤松起身，遥望天际朝日，渐渐陷入回忆当中：“当日，小师妹若不援手施救，我早死无葬身之地。情难舍，何能舍？小师妹终究还是选择救我。若非救我，怎会离守，怎会获罪若此……我当日若是法力高强一些，再高强些些便好，便不会惨败于，便是败了也不打紧，只要不……小师妹便不必急于对我施救。若不救我，便不会离守，怎会获罪若此……情难舍，何能舍……小师妹终究还是选择救我……我却亲手杀了她……不……是她自尽于我剑下……她……不舍得我为难……至死也不肯让我为难……就这般，倒在我怀中……生机全无……”赤松垂头怔怔地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心，竟似深陷回忆其中，难以自拔，满面悲戚，喃喃自语不休。
　　伯卿大惊失色，心中暗道“果然天劫！从不见师尊这般失态！”
　　再听，赤松竟似渐入魔障，伯卿心下大骇，忙出声喝到“师尊醒来！”右手早已捏出个醒魂诀，拼尽全力向着赤松送出去，醒魂诀幻作一道蓝色光弧，直向赤松头顶劈去。赤松身上幻化出一圆紫色光环，硬生生将醒魂诀弹回来，直撞上伯卿胸口。伯卿便直飞出去，重重跌在地上，一时血气翻涌，直吐出一口血来。
　　赤松却也被伯卿这一声喝醒，顿觉魔障散去，神思澄明。见伯卿受伤倒卧，连忙查看。细细诊了一回，方以己灵力自伯卿胸口缓缓渡入，如此这般救治一番，伯卿方慢慢回转过来，脸色也复有红润。
　　赤松收了势，扶伯卿起身。伯卿只觉浑身松快，并无半分不适，全然没有伤痛之感。
　　“伯卿，你觉得如何，可还有不适？”
　　伯卿轻轻摇头：“倒似更好一些。”
　　赤松方放下心来。又轻叹了一回，方道：“以后不可轻易出手，为师已修成护身天罡，恐再误伤了你。”
　　“是！师尊。”
　　赤松复看向天际，出神不已。
　　“师尊！既有缘由，终有法可解。”伯卿欲言又止：“只是……”
　　“只是甚么？”
　　“只是，师尊修行已久，仙基大成，只待时机，便可飞仙！弟子方才见师尊回忆往事，眉宇间竟有恨意燎燎，几多不甘，几欲成煞！这终究对师尊仙修无益。弟子从未见师尊这般。请恕弟子大胆，请师尊熄灭心中怨怼，若是小师叔有知，心中必不能安！”
　　赤松闻言，回身深深望了伯卿一眼。
　　伯卿忙单膝跪倒，道：“弟子蒙昧。方才听得师尊所言，也能揣测一二。小师叔至情至性……当年不肯就刑，未尝不是不忍执刑师叔伯为难伤心？自尽于师尊剑下，必是不忍师尊为难，若再逃逸，又怕连累师尊受责，故而，代师尊做了决断。小师叔若有怨怼不甘，必不会就死。小师叔如此情义，怎舍得师尊及各位师叔伯千百年伤心，自毁修行？”
　　见赤松怔怔的，却也听得进去，便又说到：“当年，师尊问我为何执剑，我答‘为保护自己想要保护之人’！师尊当时默然无语。弟子不解，思虑再三，终于明白‘尚需天意成全’！小师叔，可谓‘求仁得仁’，虽舍得自身元神魂魄，终究保护了自己想要保护之人！想必，小师叔当日，心里是痛快的。”
　　赤松双目微合，不知在想些甚么。
　　伯卿复又道：“师尊心中执念纠纠，未尝不是因为习得剑与法，却未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之人，未能护得小师叔周全，连元神魂魄也未能护得周全。可终究，自己心心念念之人，不该让她心安么？小师叔必是想要师尊安好。魂魄重修，终有可能。若师尊飞仙，纵是千千年万万载，终有因缘际会的一日！师尊如此，小师叔有知，必不能心安……”
　　赤松突地转身，双手袍袖向身后一甩，竟是背负了双手径直去了。
　　伯卿跪在原地，不得其解，亦不敢起身。
　　“好伯卿！为师果然不曾错看你！”只闻赤松之声遥遥传来。
　　伯卿心下放松，站起身来，远远望去。只见赤松沐在晨光中，浑身一片淡金色光晕，祥和之气缭绕，恍如神仙下凡，不由看得呆了。
　　只是，情难舍，何能舍？百年之期，天劫又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