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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魇何生,因何灭 ...

  •   “啊!”北冥云岸惊呼一声,直挺挺坐起来,额上冷汗涔涔。
      “伯岸!”伯卿披着件外袍,匆匆推门而入,走到北冥云岸身边,细细查看:“甚么事?”
      “没甚么。”北冥云岸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又做噩梦了么?”伯卿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放进北冥云岸手中。
      “嗯。”北冥云岸点点头。
      “这么多年了,总是这样做噩梦,总是这样惊醒。你到底有甚么心结?”伯卿蹙眉问道。
      北冥云岸只是低头不语。
      伯卿叹了口气:“你不愿说,我不强求。只是心结终须解开。你我虽为同门,实则亲如兄弟。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有法可解也未可知。你这样放在自己心底,教我如何是好?”
      北冥云岸沉吟片刻,道:“师兄,并非我有意隐瞒。只是,这不过是我心中一点困惑,也可以说是一点执念。不想说出来,让师兄平添烦忧。”
      “好吧。既如此,我便不问。你好生歇着。”伯卿无法,只好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又不放心,回过头来,深深看了北冥云岸一眼。见北冥云岸低着头,依然不言不语,便叹了一口气,迈步出门。
      “师兄!”北冥云岸心中挣扎几番,终于出声唤道。
      伯卿闻声顿住步子,回头望向北冥云岸。
      “师兄,”北冥云岸起身,从床上站起来,吞吞吐吐道:“师兄若是不怕烦忧,我心中的困惑,其实很想和师兄说一说……”
      伯卿闻言不由几分落寞,苦笑道:“近千年了,我的烦忧还少吗?我何曾怕过?再说,你在我心中,尤重于我自己。我以为你一直都知道。”
      “师兄!我怎会不知。自师尊带我回到天机城那一日,你便把我看做至亲。在我心里,你又何尝不是至亲至重之人。” 北冥云岸闻言触动,言语中,竟有哽咽。
      伯卿忙回身,走到北冥云岸身边,拍了拍北冥云岸肩头,道:“如此甚好!从今以后,你我兄弟同心!忧愁烦恼之事,不可欺瞒于我!”
      “好!师兄也当如此!”
      二人击掌,双手紧握。
      “伯岸,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为何每每噩梦中惊醒?究竟有何心结难解?”
      “师兄。我总是做那同一个梦。梦中我总是那个幼年的附子,梦中北冥云岸醒来的时刻,总是会惊醒。”
      “我明白。”伯卿皱眉“你认为自己究竟是附子还是北冥云岸?”
      “我不知道!我总是对自己说,附子就是北冥云岸,北冥云岸就是附子!可我却总是觉得,梦中的北冥云岸,才是真正的北冥云岸!而我,附子,只是半元残缺的魂魄!我现在的身体,是以映雪用九百年找回来的辟邪之骨为基,师尊和师兄以灵力凝聚天地清气而成形,我甚至不能离开天机城半步!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北冥云岸?我究竟是不是那个大家所希望的北冥云岸。甚至,我不知道,连元身都没有的残缺的半元魂魄,究竟算什么?我,究竟算什么?”
      北冥云岸一脸迷茫,言语中难掩落寞:“随着梦魇的出现,我虽慢慢恢复记忆,终于想起过往的一切。可是,自那以后,我总是恍恍惚惚,总是混混沌沌,每天又都在忘却一些事情……我不想,真的不想,到最后,甚么都不记得,仿佛从来都没有活过。”
      “既然你已猜到,我也无需隐瞒。你梦中的北冥云岸,确实是北冥云岸元身,只是其中封印着炎殇凶剑的的剑灵,凶煞非常。所以,万万不能解除封印,也万万不能让你的魂魄回归元身!否则,你又如前世,被炎殇剑灵渐渐吞噬神识。不止受到煞气折磨,苦痛难当,还可能被操控心神,毁天灭地。如你所忆,悲剧会重演。”伯卿握住北冥云岸双肩,“伯岸,即使你只有半元魂魄,即使你终将会不断忘掉过往的一切,你依然是天机城的伯岸,你依然是唯一的北冥云岸,是每个人希望的那个北冥云岸!”
      北冥云岸虽已猜到,但亲耳听闻师兄所言,心中仍是难免悲凉绝望。缓缓坐下,慢慢喝了口杯中的水,入口已是冰凉。
      “师兄。北冥云岸元身何在?寒冰洞究竟是何地何属?”
      “寒冰洞,是无情谷一处所在。据说,当年师尊与无情谷颇有渊源。谷中首座大弟子风仙长,早已修作仙身,与师尊是至交好友。九百年前,你与魔域战于华山之巅,为克强敌,不惜以己魂魄入剑为祭,与凶剑炎殇人剑合一。虽侥幸获胜,却落得魂飞魄散的结局。散魂之时,师尊请到风仙长,以无情谷法器助你一臂之力,方能使得魂魄不散,将炎殇剑灵封印于北冥云岸元身,将你之魂魄封印于寄魂银铃,不致消散无存。又将元身及炎殇封印于无情谷寒冰洞,以免妖物恶人觊觎。”伯卿在北冥云岸身边坐下,将所知之事尽数道来。
      北冥云岸静静聆听,半日方道:“师兄,我想下山。”
      伯卿颇为讶异:“伯岸,你下山,离开天机城,没有清气,不能久持。”心中一动,道:“你莫非想去无情谷?”
      伯卿霍地站起身,道:“万万不可!无情谷并非人人可去!路途艰险不说,没有仙缘之人,见山不见门!你如今只有凡人半元魂魄,如何入得无情谷?稍有差池,魂魄不保!”
      “师兄,我意已决!” 北冥云岸起身,定定看着伯卿,“望师兄助我一臂之力!”
      伯卿在地上来回踱了几圈,摇头道:“我无能为力!伯岸,你执意如此,若有差池,如何对得起凤映雪?”
      北冥云岸黯然道:“我现在这般,又如何对得起她?都说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却注定负她!”
      伯卿闻言心中触动,心头也是一痛。
      二人相对无语。

      “伯卿、伯岸。”门外一声清朗仙声。
      北冥云岸、伯卿赶忙出门,只见月下,一袭紫色道袍,银发及腰,仙风道骨,宛如神仙下凡一般的人物负手立在崖边,远远望向天际。却是离开天机城多年的赤松真人。
      北冥云岸、伯卿大喜,忙上前见礼。
      赤松回身望着二人,半晌方道:“伯岸之事,我已尽知。”顿了一顿,又道:“下山也好,终有了却。”
      伯卿大惊:“师尊,伯岸乃清气凝聚之身,一旦离了天机城,岂非要消散无踪?何况天山多少妖物环伺,伯岸如今只有凡人半元魂魄,岂非羊入虎口?”
      “我已传信风台城,凤映雪即刻便到。有凤映雪同行,路途无虞。……凤映雪今非昔比。” 赤松复又看向北冥云岸,道:“随我到石□□。”
      说罢,径直去了。
      北冥云岸忙跟随身后。伯卿思量片刻,放心不下,也跟于其后,一同去了。
      石□□中,赤松盘腿坐于一粉色玉石荷花宝座之上。见北冥云岸进来,便道:“我离了天机城,四处寻访,终获一至宝,乃是以不周山乌龙须所织乌龙襌衣。穿在身上,可固护灵气不散,肉身不腐。”
      赤松左手平托,掌心便现出一件衣物,乌蒙蒙轻飘飘,似有若无。
      北冥云岸忙跪接了,只觉手中轻若无物,倒似一团乌云拢在掌心,却又冰凉沁骨。
      赤松道:“伯岸,你将此衣贴身穿着,可保你清气不散,身形不损。只有一桩,你需谨慎,万万不可脱下,亦不可外露,以免为人觊觎。无情谷事了,速速回转,不可耽搁。”
      “是!”北冥云岸领命,自去穿着。
      伯卿望着北冥云岸背影,眉头紧蹙。
      赤松看在眼中,道:“伯卿,万般有因皆有果。梦魇由此生,当由此灭。伯岸此去便是了却,不必过虑。”
      伯卿叹气道:“只怕旧魇难灭,新魇又生,却又如何是好。”
      赤松摇头:“各有各的缘法,不必强求。伯岸若是不去,终有神识消亡的一日,最后难免变成一具无神无识的行尸走肉!即便活着,与死又有何异?死而复生,此等逆天之行,必有难以承受之代价!”
      伯卿叹息:“弟子明白。只是此番前去,无情谷必有了却之法么?若有差池,伯岸那半元魂魄也怕难保,便是躯体皮囊,恐也无存!便……再无法可想了!”
      “若难免神识消亡,变成行尸走肉,或者,还不如死去。这也是伯岸自己的选择。”赤松叹道:“任心而活,虽然短暂,也是自在!”
      “当日,师尊何不就让炎殇剑灵散去,让伯岸魂魄回归于其元身之内?即便只有半元魂魄,或者,也可以好些。”伯卿犹豫片刻,终于将心中困惑问出。
      赤松沉默良久方道:“当年与魔域惊天一战,为着人剑合一,伯岸以己魂魄入剑为祭,魂魄受剑灵甄选而撕裂,一般消散,一半入剑为灵。炎殇剑灵,上古仙人太子长琴,为着人剑合一,亦自剑中散出了自己半元仙灵。大战之后,魂魄相争,乃是本能,伯岸与太子长琴不能共存,弱者必将为强者所吞噬。为师不忍伯岸被太子长琴吞噬神识,亦不忍为了伯岸少许利益,便任由太子长琴消散无存,只得将他们强行分离,分别封印。魂魄甄选之时,为求极致,太子长琴选择了恶魄留存,散去了良善,又兼摄取无数妖魔怨魂恨魄,炎殇终成极致凶剑。为压制炎殇煞气,必须将剑灵与剑分开,却又不能远离。为师和封鉴只得将炎殇剑灵太子长琴半元仙灵封印在北冥云岸元身内,与炎殇一同封印于寒冰洞。而伯岸,魂魄终究不全,元身于伯岸,也不过是一具躯体皮囊,与神识留存并无助益。”
      “只是如今,他二人皆是两难,生不如死。伯岸渐渐神识消亡,变成行尸走肉,虽生犹死;太子长琴封印于寒冰洞,永受酷寒孤寂。无情谷若有法可想,想必当日早已出手,怎会留待今日!”伯卿伤感道。
      “有法无法,也待天机!依为师卜算,这场红尘纷扰,怕是就要终结了,不必过虑。只是你修行千年,终究勘不破、放不下,又如何修仙?难道也要同为师这般,天劫难度,消磨魂魄,抱憾而终么?”
      “师尊何出此言!有何天劫难度?怎的消磨魂魄?又怎么说抱憾而终?师尊……不是再有一劫……便可飞仙么?” 伯卿闻言大惊。
      赤松淡淡地道:“你想必知道,为师当年,剑亡小师妹。这便是为师心魔。如今,为师魂魄已日渐衰弱,再有百年,若还是不能化解此心魔,度此浩劫,便要魂魄消散了。可惜……此劫无解!”
      “那是小师叔犯下滔天大罪,又逃逸不肯就罚,天理难容,师尊奉命诛杀。虽是遗憾,终究不是师尊的过错。如何竟成了师尊的天劫师尊……”伯卿又惊又惑。
      赤松抬手,阻住伯卿“不必多言。你是为师衣钵弟子,为师只是想你能真正自在。或修仙,或入红尘,终究要不枉此生才好。”
      洞外突有迎客钟响了三声。
      赤松道:“凤映雪到了!迎她上山吧!”
      伯卿告退而去。

      北冥云岸穿了乌龙襌衣,整着衣袖,微笑走来,对赤松道:“师尊,这乌龙襌衣正好合穿呢!”
      “自然合穿!上古神物,伸缩只是小神奇!”
      “映雪!”北冥云岸闻言大喜,只见伯卿引了凤映雪走进洞来。凤映雪依然裹着那件千年不变的银蓝色斗篷,头发及大半边脸都隐在风帽中。
      “附子,我来了!”凤映雪轻道,声音如在梦里。
      “我知道,只是不料,你来的竟这样早!” 北冥云岸握了凤映雪的手,柔声道。
      “映雪,伯岸此次天山之行,托付于你。无论结果如何,速速回转,不可与人与事纠缠。”赤松嘱咐道。
      “真人放心!凤映雪,自当拼尽全力,必要保得伯岸周全!”
      北冥云岸在旁道;“师尊。师兄说,无情谷并非人人可去!没有仙缘之人,见山不见门!我和映雪,此行必能进得去么?……还望师尊指点一二……”
      “伯岸!你的元身是映雪和师尊,亲自送至无情谷。映雪如何找不到?大约寒冰洞所在也是知晓的!”伯卿摇头。
      北冥云岸一脸尴尬,喃喃地道:“许是因为我是魂魄不全之人吧?记性不好的紧。”
      凤映雪、伯卿闻言俱是一僵。只是凤映雪面目隐在风帽中,看不出神情变幻。
      赤松轻轻摇头,双目微合,不看众人:“寅时已到!伯岸,去吧!”
      北冥云岸跟着凤映雪,沿着来路,慢慢下山。北冥云岸频频回顾,不见赤松与伯卿相送,只得按下心中不舍,跟着凤映雪,一步一步去了。
      天柱峰顶,刀切斧砍般的崖上,一块三尺见方的石块,高高突起崖边,上面立着赤松真人与伯卿,望着北冥云岸与凤映雪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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