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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栖霞山修禊 他怎会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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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牛车行到栖霞山,围观的人潮才逐渐散去。山脚下停了几辆牛车,想来是应邀的其他几位郎君已经到了。
果然,他们沿着山间小溪往上走,一路而来不见山路崎岖,反倒是有明显打扫过的痕迹。
林间空旷,除去潺潺的流水声,不知何时多了一抹琴音。弹得水准如何萧简听不出,只是单纯觉得好听。
分花拂柳,便见山中立有一座小亭,早有家仆准备好了蒲团矮榻,透过亭子四周的白纱可看见隐隐绰绰的人影。
“眉子来了!”琴声骤停,候在四下的仆人掀起白纱,露出亭子里斜靠饮酒的几人。
难怪都说魏晋风流,这几人非但长相上乘,更是性情不羁,衣衫大敞,见到他们也不起身,只举杯遥对。
看得出来这些人同王玄是旧交,目光在萧简几人面上转过一圈,最后又落到王玄身上:“眉子,这几位郎君不介绍下吗?”
庾幽几人对他俩不同寻常的装束并未表现出过多惊讶,想来也不稀奇,魏晋本就是一个奇葩层出的时代,许多世族郎君兴致上头,还会当众脱衣以示自己思想的自由。
王玄笑道:“阿菟、叔宝与奚先生你们都认识,这两位郎君是奚先生的侄子,齐光,阿简。”转头又对萧简和金齐光道,“这是庾家、谢家的几位郎君。”
萧简学着金齐光的样子向那几人问了好,随后被仆人引着落座。
宴席开始,作为负责人的王玄拽了一段文绉绉的开场白,随后众人三言两语开始谈玄,有貌美的婢女想要上来献舞也被挥手屏退。
最初大家各抒己见,轮到卫玠时,这位一直以来看似孱弱的青年身上忽然迸发出惊人的力量,谈起玄学来条理清晰,有时只言片语的点拨便能叫人思考半晌,向来眼高于顶的嵇康也兴致勃勃地同他探讨起来,到最后,几乎成了嵇康与卫玠的秀场。
萧简对玄学一窍不通,听得一头雾水。他悄悄拉了下金齐光:“光哥,你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金齐光一手托腮,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听是能听懂,但他对谈玄这事没什么兴趣,现下也与萧简一样处于极度无聊的状态中。只是余光瞥见萧简那满眼崇拜冒星星的模样,他不由将到嘴边的“无聊”二字咽了回去,换成另一句话。
“要是觉得无聊,你先玩会儿游戏吧。”
萧简如蒙大赦,他手机里没几个游戏,不用联网的只有一个俄罗斯方块,玩起来却也津津有味,以至于谈玄何时告了一段落他都没发觉。
嵇康这一番清谈可谓棋逢对手酣畅淋漓,自己尽兴了,这才想起金齐光和萧简来。他视线一转,瞧见萧简靠在金齐光身边,正低头看着什么,而金齐光冲他微微点头,他便顺势将萧简点了出来。
“阿简,你在看什么?”
萧简抬头,就见众人视线齐齐落在他身上,有种上学时偷玩手机被老师点名的错觉。好在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之前与嵇康对过的流程。
“叔叔,这是我和光哥偶然得之的一件宝物。”他把手机拿到桌面上,对着众人迅速拍了一张照片,再把屏幕转给众人看,“你看,这样就能迅速作画了。”
坐在一旁的王济凑了上来,只见不过巴掌大的屏幕上果真“画”出神色各异的众人。这样抓拍的角度自然,看起来比技艺出色的画师更栩栩如生。
“是真的!”王济惊呼出声,“表哥,阿菟,叔宝还有奚叔叔,当真都画出来了!”
王羲之不知他们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突然拿手机出来是为了什么,但也配合地道:“奇了!叔宝你看,这是不是你!”
卫玠就坐在萧简对面,一眼便能看清萧简拿在手中所谓的“画”,坐在中央的那人模样可不正是自己吗?他咦了声,起身走到萧简跟前,看着“画”里的自己,好似照镜子一样清晰。
众人像是发现了新奇好玩的东西,纷纷围拢上来,先前因为谈玄时萧简插不上话的那点儿轻蔑也收了起来,就盼着萧简再展示一次这宝贝神奇的“作画”功能。
嵇康适时道:“这倒神奇。这宝贝如何作画的,你们再示范一下。”
萧简朝金齐光看了眼,金齐光会意地起身,由萧简拿他做示范,又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给大家看。照片里的金齐光与站在他们眼前的人从穿着打扮到神态举止完全一模一样,可来自千年后的高科技仍是让几位晋朝土著难以置信。
庾幽纳闷:“这画倒是栩栩如生,莫不是你们寻了画师提前作画?不然怎会如此之快?”
“这样吧,我给各位都拍……”萧简差点儿咬着自己舌头,好险及时改口,“都画上一张,自然就能验证我们是不是提前准备的画。”
“好。”比起令庾幽惊诧的作画速度,卫玠则更在意这宝物的画功,是要精湛到何种程度,画中的他才能比镜中的他更为清晰,也更生动。于是萧简一提议,他当即应和:“我来试试。”
了解卫玠性子的王玄不免诧异,他知叔宝性情寡淡,除了玄学对什么事都提不上心,就连入朝为官也兴趣缺缺,难得会被一小玩意勾起兴趣。
萧家本就想给卫玠单独照一张用作卖家秀,此时听他这么说,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来:“麻烦大家让一让,我替卫公子、画一张。”
其他人依言退开,只留卫玠站在中空地带。
古人并没拍照的概念,卫玠全当做画师作画,抬眼直视前方。大约不清楚萧简手上拿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神情稍显严肃的盯着萧简,一副标准的证件照表情,却因为这张脸而生动起来。
萧简抓住他抬眼的瞬间拍照,就见照片中的人眉飞入鬓,眼若星眸,好似精心雕琢的玉人,因为这一动作而活了过来。
“好了。”萧简把照片展示给卫玠看。
卫玠在看清屏幕上清晰的自己时明显一愣,知道是一回事,可亲身体验又是另一回事。
“神奇!还真是叔宝!”王济见卫玠被这东西照了一下并无大碍,跃跃欲试道,“阿简,你也给我画一张吧!”
萧简自然求之不得,抓拍小能手上线,趁王济撩衣摆时迅速拍了一张翩翩少年意气风发的照片。
王济大惊:“我还没站好呢!”
“行了行了,你懂不懂什么叫做抓拍?什么叫做自然?”王羲之背着手走到萧简跟前,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样,“阿简,你来帮我拍一张。”
萧简应了声,屁颠屁颠跟在王羲之身后,去拍书圣的墨宝。
王羲之身体里住着一个去过现代的灵魂,镜头感明显好得多,提笔写字时多停留片刻,留了足够时间给萧简摆拍。
到底是书圣在面前写字,萧简忍不住开了摄像功能,镜头慢慢推进,从王羲之的手腕动作到握笔姿势,视角下移,最后定格在一行行自笔下挥洒出的行书上。
萧简一直知道自己是个俗人,对字画什么的向来不会欣赏,可当他亲眼见证了这些流传后世的笔墨的诞生,又另当别论。
“天质自然,丰神盖代。”萧简轻声呢喃。
有师如此,想来金齐光的书法定然也不差。
对了,金齐光呢?
萧简回头张望,就见他光哥和嵇康坐在人群之外,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神情都有些凝重。
“光……”
“阿简,来!给我重新画一幅,我也要想个不一样的姿势!”受到王羲之的启发,王济也强烈要求摆拍。
“武子,你都画过一幅了。”庾幽不满道,“也该让阿简给我们画一幅。”
萧简没想到晋朝人对照相这件事接受的这么快,金齐光胡编的那套说辞他们也信,争相让萧简替他们“作画”,甚至无师自通解锁了各种pose,坐在溪边、站在树下、举杯遥对……
萧简刚开始还能指导一二,到后来各位审美水平皆在他之上的士族郎君翻倒指挥起他来。尤其是卫玠,为了拍出春风撩动树叶的感觉,王济被捉来当苦力,在一旁大力挥袖扇动柳枝。
不得不说,魏晋时期的人是真爱美,不论男女。翻看着相册里多出来的数十张照片,萧简看完有种立即剁手的冲动。这或许就是回到古代拍古人的优点,因为从小生活环境的不同,所以这些拍出来的照片会给人强烈的真实感,不完全冲着几位郎君的脸而冲动消费,反而生出“我穿出来也能这样日常”的错觉。
当然,有颜值加成更好不过了。
“阿简!你上树来帮我画一幅画!”最能闹幺蛾子的王济站在树下,已经抽出宝剑,得意地道,“我这剑可不得了,你可得好好画!”
“还要爬树?”见王济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萧简只得硬着头皮上。
那边,原本和嵇康谈论天道人口普查一事的金齐光看见这幕,不由一笑。
“齐光?”嵇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萧简爬树爬到一半,颤巍巍地停了下来,嘴里嚷嚷着“不玩了不玩了,我看见毛毛虫了”。
“不就是条虫子么!你怕什么!”王济不死心,替萧简打气,“阿简,你已经是个男子汉了,怎么能被区区小虫吓着呢?”
萧简:“不!我还是个孩子!”
树下众人:“……”
“噗!”嵇康放声大笑起来,“萧简啊萧简!不愧是萧家人,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谁说不是呢?”金齐光细长的眼眸眯起,看起来像是月牙般盈满了笑意。他端着酒碗浅尝了口,滚入喉中的热辣液体好似蹿上了大脑,令他神智不甚清明,不然他怎会觉得萧简这怂了吧唧的模样有点可爱?尤其是当萧简委屈巴巴地朝他看来时,黝黑的杏眼里仿佛蒙了层水光,唇瓣翕动,就有若有似无的呢喃顺着风钻进他耳朵里。
“光哥。”
金齐光嚯地起身,在嵇康叫住他之前已化作一道残影,身轻如燕地跃过枝头,一手环过萧简的腰,轻轻松松将人带了下来。
“光哥。”双脚踩在地上,萧简一颗心才算踏实了。
“哎,齐光你来得正好,你会功夫,上去帮我画一张画吧!”
金齐光拿过使用过度开始发烫的手机,当着众人的面摁下关机键,而后轻描淡写地道:“宝物今日使用过多,已经没能量了。”
“是么?”王济凑上前看,“还真黑了……”
除了卫玠和王羲之,其他人都没拍尽兴,面上露出失望之情。
庾幽道:“阿简,你和齐光住在哪?改日我们再去寻你!”
萧简:“……”
当古人爱上了拍照,他该笑从此店里不愁卖家秀,还是该哭以后要定期往西晋跑?
就在萧简为难之际,有人上山来了。
按理说,以王家在建康城的地位,今日修禊未受邀请之人不会自讨没趣前来打扰,可这人非但不请自来,还带了数十名身披铠甲的侍卫,这些人往两旁一站围住亭子,就能看出他们训练有素,不是一般护院。
“悠之,改明儿要寻谁去?”说话之人正是建康城王家现下的掌权者,王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