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离开了门头沟从此没有人和我说话》掉进兔子洞的猫

2、二

　　虽然逢人跟我谈音乐我都摆摆手说“内地只听民谣国外只听摇滚”，但那都是为了防止对方跟我三五七摆开大纲讲华语歌坛发展史，其实我根本不懂摇滚民谣乐队乐器乱七八糟的，长到二十大几才知道Nirvana算在grunge里，自己震惊了好一阵，想着“摇滚流派我是此生分不清了”兀自倒头盖被睡觉。
　　所以贝司到底需要会几个和弦才能出来糊弄人，我并不知道。
　　林祁他们的乐队的确是组来玩儿的，唱的歌很杂，国内民谣国外摇滚基本都有涉猎，哪个好玩儿练哪个。那天那个得里得瑟的鼓手简易寒家里是挖煤的，零花钱多的跟任远似的，所以在夏天到来剃了个光头挑战了人生新发型之后，顿觉暑假漫漫无事可做，徒手撺掇了个乐队消磨时光。
　　昨天已走明天未来，他们有一整个夏天和一整个未来可以用来挥霍。
　　自那之后他们便驻扎下来，隔三差五的跑来唱一嗓子，先开始是叫了各自的朋友捧场，大多是相似的无事做的少女少年，不成想朋友叫来朋友叫来朋友的朋友，小酒馆竟一日日的热闹起来。
　　晚上无事的时候我也会跑去酒馆凑个热闹，他们一日复一日“只要今天哪管明天”的样子倒还真是趁我心意——因为总觉绝望不知明日是否有定数，我向来喜欢这种今日有欢愉就要穷尽的感觉，可惜身边人大多一步步走的踏实，最瞧不起的就是我今朝有酒今朝喝死街头的做派，倒是这些年轻人身上——年轻人，哈，只有看着他们站在面前互相在乐器声的间隙里冲着房间对面放肆喊话、仰头喝干一瓶啤酒、在阴暗的墙壁拐角处接吻的时候，我才会意识到，我早就不是最年轻的那一批人了。

　　可是他们是。
　　他们站在最闪亮的灯光里，从蛹中挣扎着出来，静静的等着血液流进翅膀的骨骼，黑色的硕大的蝶与宝蓝的妖冶的蝶，一秒一秒，一寸一寸，旁观者看到的轻轻的振翅起飞，其实在他们耳边都是呼啸的尖叫的风。
　　在这场异变中，面目和善无害又总是安静到让人忽略的徐阳是慢半拍的那一个。

　　那天下午他们收拾妥当，店里还没什么人，于是几个人商量着去吃东西。
　　我早已习惯把他们叽叽喳喳和叮叮咣咣的声音当做读书背景音，所以照旧呆在角落看书。
　　“姐姐你跟我们去吃饭吧。”林祁冲我这边喊。
　　“不了。姐姐再吃下去你们就永远见不到姐夫了。我在这儿等你们回来。”夏天的五六点未褪的暑气让人提不起精神，要说是替他们惦记姐夫，我其实还真没那个心情。
　　“去嘛去嘛去嘛跟一群男的吃饭好无聊的嘛。”简易寒二世祖泡妞模式开启，走的竟是撒娇路线。
　　“不去。想找女的你可以现在把手伸进你右边的裤兜，手机拿出来自己打开通讯录随便钦点一个。”
　　“她们都不好玩儿她们都可烦了……”
　　“你怎么这么烦你能不能不要打电话了！”小寒同学笑嘻嘻的声音被背后的怒吼打断，少年们和我都停止一切假装读书与故意撒娇，诧异的看着刚刚怒挂电话的徐阳。
　　“咦？有八卦！我跟你们去吃饭！”我把书往桌子上一扣，欢快的跳下椅子。

　　刚打来电话的是徐阳不知道算分还是不算分的小女友，想想认识他们快一个月了，每天跟几个浑身荷尔蒙味儿的小男孩插科打诨相互调戏，竟还是头一次听到徐阳大声说话——他好像总是带着暧昧模糊的笑站在逆光里看着我们闹作一团，有时候甚至让我觉得无趣。
　　小姑娘是徐阳的高中同学，听说是老老实实细声细气那一款——倒是和徐阳气质很搭。像所有的高中生情侣一样，徐阳和她在互相解答题目、送早饭、上下学、发短信里建立了深厚的不那么纯洁的情谊，主动表白，姑娘羞涩答应……本该是多么美满和谐的故事，可惜姑娘黏人的很，两年下来，徐阳这样好脾气的人也不耐烦了，忍痛分手，不想姑娘摆不正自己的位置，不知自己现在身处“努力挽回男友”的局面，依旧以为自己是能颐指气使的小公主，恨不得一天八百六十个小时监控徐阳行踪，电话实时定位，终于将逆光里的微笑少年逼疯了。
　　前因后果讲完，徐阳恢复沉默的略带笑的样子，胡同里传来别人家锅铲炒菜的声音，少年们的脚步声七零八落，空气有点儿热也有点儿小哀伤。
　　“你俩上到几垒了？”少年们因为无法从哀伤气氛中及时转化，次第因为我的问题在风中石化了。
　　“什么意思？”徐阳竟然一脸无辜。
　　“连这也听不懂。就是身体接触到什么程度了？”看他不像装的。
　　徐阳听了一怔，悄悄转过头跟小寒说了句什么。
　　“二垒，”光头转向我，略带小不屑的说，“姐姐我跟你说他跟他女朋友超没劲的我们平时都不跟他讨论这些。”
　　“哈哈哈哈哈哈笨死你算了两年到二垒。你不用管她，晾她两天就好了。电话甭接，这些女的就这样，还真把自己当成一回事儿了。我跟你说你就是脾气太好狠不下心，你俩这个状况你又不亏她啥欠她啥，没义务忍她。你真是，没见识。小伙子，玩儿得起点儿。跟你朋友学学，多喜欢点儿没这么没劲的小姑娘，青春还长不要浪费啊我说。”我在后海边儿上笑的七扭八歪，我妈常说我“你怎么不是笑的像个妓女就是笑的像个傻子”。
　　是啊，我太傻了。如果我知道后来发生的事儿和遇见的人，如果我有机会回到那个傍晚的后海，我绝对要把当时胡扯八道的自己推下水，然后站在徐阳面前指着湖底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告诉他：不要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