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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我替你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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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成元是台里出了名的拼命三郎,熬夜通宵是家常便饭,一个月总要有那么几次,再碰上突发事件,半夜也得把自己挖起来。
也因此,他三十五岁生日时许了三个愿望,说出来的第一个愿望就是,“希望每天能够睡到自然醒。”
他工作了这么久,直到这一天,他的愿望才实现了一半——可以不用再忙于工作,也不用担心被半夜叫走,但是,却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参加追悼会的那一天,陆江和台里的几个同事早早就到了现场帮忙。
冯成元是家中独子,父母已亡,亲戚寥寥又都在老家,如今也只剩下家里的孤儿寡母。
他的妻子和他八岁的儿子穿着一身黑衣,跪坐在他的照片前,一张一张,一点一点地烧着纸钱。
他的妻子没有哭,只是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额前和发间的一朵白花落了些纸钱燃烧完扬起的灰烬。
她伸出手,轻轻拂落儿子头上、肩膀的灰。
冯一安,他们的孩子,在感受到母亲的爱抚时,抬起头来看着他的妈妈,视线相交,她又摸了摸他的头,给了他一个恬淡的笑容。
八岁的孩子第一次知道,原来看到妈妈的笑脸,竟然也可以是这样不同以往的感觉——悲哀,酸楚。
心中的一股滋味,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委屈,随之而至,他瘪了瘪嘴,在眼泪掉下来之前,飞快地抬起手臂拭去。
紧接着,他站了起来,学着妈妈的样子,抬起手来,小心翼翼地拂走母亲额前的灰,再轻轻地朝着白花吹了一口气,花瓣随之飘摇,抖落尘埃。
做完这一切,他才又紧紧挨着妈妈跪坐下来,重新拾起纸钱。
陆江在角落将这一切收归眼底,他将视线转向那张照片。
大厅正中,师父的笑脸一样肆意张扬,但是这笑容刺得他心痛难当。
他无法像来来往往的人一样,向他们说句“节哀”。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干嘛。
他的存在是不是无时无刻提醒着师母和小安,他们的挚爱是如何逝去的。
死的人为什么不是他?
他连迈出一步,走向那对母子,说句“对不起”的勇气都没有。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会如此憎恨自己的存在。
于是,他只能默默伫立,隐匿在阴影里。
追悼会结束,冯成元的妻儿在门口送走前来悼念、帮忙的人。
最终只剩下陆江。
“师母……”陆江开口,声音嘶哑。
“小江。”他的师母一如既往,温柔地唤他的名,仿佛他们只是隔了普通的一天,又照常碰面。
“这是,成元的相机。”
她手里捧着一台相机,是常年陪伴师父的老伙计。
她抚摸过镜头、机身,目光中尽是缱绻不舍,然而还是递给了他,“我相信,成元一定希望你能帮他保管。”
陆江垂在两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他想抬起手来,却似有千钧之重,不住地颤抖。
有一只软软的小手覆盖在他的手上,他低头,是冯一安。
冯一安仰着脸看着他,“陆哥哥,这个给你,爸爸会保护你的。”
他又去拉妈妈的手,“妈妈有爸爸的戒指,我有爸爸给我做的木头相机,”他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吊坠——是冯成元在他七岁生日时亲自打磨的相机模型,“我们都有爸爸的保护,相机给你,爸爸也会保护你的。”
……
“之后,我师母和小安搬回师父的老家,我从台里辞职了。”陆江为这段回忆做了个轻描淡写的结尾。
“你师父的相机难道就是?”
“对,上次我误会你的那一台。”
“哦……”
“你哭什么?”陆江看到海宁抱着膝盖,双眼通红,眼泪要掉不掉的样子,递给她一张纸巾,“我都没哭。”
“我替你哭。”
陆江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她的眼眸。
因为你不哭,我替你哭。
因为我知道,有的时候,痛到极致,哭不出来。
我替你哭,替你流泪,你会不会好受一点?
陆江将原本要递给她的纸巾收回手心,然后倾身,低下头,一下一下,温柔地擦掉她的泪。
“那你呢?”
你替我哭了,谁替你哭?
“我的父亲是一名教师。”海宁回想起她的父亲,总是带着幸福的微笑。
“他为了保护打架的学生,被误伤,离开了我们。”
十岁那年,警察、记者、那个学生的家庭,还有其他七七八八同情的、看热闹的、慰问的、甚至作秀的人,快要踏破他们家的门槛,一遍遍提醒她和妈妈,她们失去了什么。
记不清是第几次搬家,当她走在自己都还不是很熟悉的街巷时,却被人堵了个正着。
“你是海宁吧?你爸爸是不是为了救学生牺牲的那个老师?”
“你们家对误伤了你爸爸的学生有什么想法?”
“被你爸爸救了的学生有来你们家看望吗?”
“听说你们得到了被救学生的一大笔补偿金是吗?”
“听说有人愿意捐助你,负责你的全部学费,你接受了吗?”
——
海宁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被心急的记者直直伸出的麦克风敲到了鼻子,耳边是咔嚓咔嚓的拍照声,眼前是刺眼的闪光灯。
“走开!走开!”
海宁带着愤怒和不安,企图用尖叫和无力的双手驱赶这些猎人。
“观众朋友们,你们可以看到,海老师的女儿似乎因为失去父亲而情绪失控,不知道这样的创伤将会对她造成什么样难以挽回的影响。”
……
没有人愿意听她说话,他们只需要她的照片,只需要一个因为丧亲而痛苦、可怜、失控的孩子,然后编造他人喜闻乐见的故事。
海宁寡不敌众,情绪已至奔溃的边缘,眼看就要如他们所愿——
突然,手腕被拽住,有人拉住了她。
海宁踉跄了几步,随即跟上步伐,东奔西走,穿越了包围圈。
这时海宁才看清楚,拉着她跑的是一个年纪跟她差不多的男孩子。
城中村的小巷四通八达,拽住她的男孩明显对这里很熟悉,七弯八拐之后,记者已经被甩掉。
“呼呼……”
海宁跑不动了,气喘吁吁,跌坐在地上。
“你没事吧?”那个男孩也跟着坐下来。
海宁摇了摇头,问道,“你是谁啊?”
“我是雷锋啊!”小男孩得意洋洋的,“做好事的雷锋。”
说完,他指责道,“你怎么这么笨啊,被围起来只会大叫,不会跑啊?”
海宁呐呐,“我,我不知道。”
“哎,你也别怕。”男孩看到她这幅无措的样子,赶快安慰了几句,“不过我告诉你,那些欺负人的,看到你大喊大叫,他们肯定更高兴,更加喜欢欺负你。所以要嘛打回去,要嘛跑走,就是不要哭,知道吗?”
“哦。”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
“嘿嘿。”调皮的男孩人生当中第一次当了导师,开心极了。
劫后余生,海宁看着他的笑脸,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面长满了绿绿爬山虎的墙壁围成的小巷子,是他们第一次遇到的地方。
……
一年后,她在中学的开学式上,遇到了那个人。
她一眼就认出来他,他却早已忘怀。
然后她知道了雷锋的名字——苏其楚。
然后他们同班三年,只是见面会打招呼的同学。
中学毕业又过了三年,对于彼此,他们都只剩下初中毕业照的印象和千篇一律的同学录。
直到大学,他乡重遇,他们才开始熟稔。
海宁对陆江说,苏其楚的好。
海宁对陆江说,自己在感情上的超长反射弧。
海宁对陆江说,就让暗恋无疾而终,祝愿苏其楚幸福永久。
“哦。”陆江给出了反应。
“你这什么反应啊?”海宁不满。
“给你面子的反应。”不给你面子,连“哦”都没有。
“所以你压根没在听啊!”海宁气结,“践踏我的少女心。”
“谁说我没听?重要的我都听了。”陆江淡淡反驳,“我还听到你好意思说自己是少女。”
你的一字一句,都刻入我的脑子里。
我听到了你年少的无助。
我听到了你在别人的热闹里安静舔舐伤口。
我听到了你对别人随口的安慰,随手的帮忙,都反复念叨。
我听到了,你是一个多脆弱又多勇敢,多自卑又多坚定的女人。
至于那无疾而终的暗恋,呵,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