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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记者的天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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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江的师父是冯成元。
冯成元比陆江大了十岁,在工作间总是趿拉着一双拖鞋,顶着一头乱发,架着一副粗框眼镜,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活脱脱一副邋遢的不修边幅的中年大叔样。
按照他的说法是为了节省打扮的时间做正事——其实就是懒,同事们都这样说。
不过,工作时的冯成元总是格外严谨,而且鬼畜程度跟他的邋遢样成正比,越邋遢,工作态度越是严苛得令人发指。
陆江刚入门的时候在他手底下实习,挨过不少批。
骄傲的少年初出茅庐,难免年轻气盛,因为工作的原因,有过几次跟师傅拍过桌子顶过嘴的经历。
印象最深刻的是第一年年底接到了上级要求,寻找“寒冬的温暖时刻”。
陆江接到这次任务,不以为意,不就是找找好人好事吗?鸡肋——立志要让黑暗无所遁形的中二少年这样想。
不过,在铺满厚厚积雪的大街上寻找素材,陆江确实也记录下不少温暖人心的影像,比如凌晨早早起来铲雪的清洁工、好心送上热水的店家、鹅毛大雪中指挥交通的交警等等。
就在他准备收工时,途经人行天桥上看到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在摆摊,卖一些小饰品。一对母女恰好从旁边走过。
小女孩蹲下来似乎想买饰品,但是她的妈妈却想把他拉走。
陆江忍不住上前,掏出自己的钱包给小女孩,让小女孩向老人买饰品,并且拍下了这一幕。
小女孩的妈妈在一边有点尴尬,但是看到陆江的记者证,听他说明来意,并没有阻止。
回到办公室,陆江交了材料,同时跟配合文字编辑的同事描述了场景,小女孩和老人的这一张照片,他云淡风轻地跟同事说了实话,但是却让同事写成“好心的女孩不忍老人寒风中受苦而买下劣质发饰的善举”。
“你是来当记者,不是来当图片编辑的。”恰巧路过的冯成元听到了,不留情面地说,“记者的天职就是呈现真实,删掉。”
“小女孩确实想买,我只不过推动了一把,而且刊登这样的行为不是更能引导其他人做出类似的善举?”陆江不服气。
“首先,一次摆拍就意味着可能有第二次第三次摆拍。照片的真实性就是一个摄影记者的诚信。当你要摆拍时,想没想过现场的三个当事人以后看到记者的照片会怎么想?狼来了的故事需要我再讲一遍给你听吗?”
“其次,如果是要号召大家一起做善举,大可以拍公益广告。你没想过上级让你一个记者去找事例而不是投资拍摄的原因吗?因为身边真实的案例影响力和号召力远远好于广告。”
“最后,你理解了‘寒冬的温暖时刻’的含义了吗?你观察了吗?女孩的母亲想拉走她的时候,老人的表情是什么?是愤恨不满?或者是宽容一笑?如果是后者,那难道不是一种‘温暖’?如果是前者,小女孩的表情又是如何?”
陆江被冯成元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但是之后却不得不承认,幸好在入职之初,他的师父就给他上了最重要的一课——职业操守。
“后来呢?”海宁问。
后来啊,后来冯成元依然待他一样,一样的严厉。
不过摆正了心态后,陆江挨批的时候少了,也会因为拍到了一个好镜头而被师父毫不吝啬地夸奖,加班到深夜,两人甚至在寒冬的街头共吃一碗麻辣烫……
两人亦师亦友,可以说,冯成元是影响陆江职业道路的最重要人物。
陆江说到这些,眼前浮现的大概是鲜活的冯成元,眉眼都是笑意。
可惜,笑意停驻的时间宛如昙花一瞬。
工作第三年,市里发生了一件非法集资的大案。
在案犯被关押期间,冯成元和陆江得到了采访的机会。
犯案人最开始缄默无言,直到陆江在他面前放了一张照片。
“就在不久前,我亲眼见到一个受害人在贵公司楼顶企图跳楼自杀,受害人的女儿眼见挽留不成,竟然要跟她一起跳楼。你对这些,难道一样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犯人平静的面具终于裂开,他的嘴唇不自觉地抖动,被手铐烤住的双手拳头紧握,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只有一声从喉咙里挤出的嚎啕。
第二天,监狱传来案犯自杀身亡的消息。
做为案犯自杀前最后见到的外来人员,冯成元和陆江接到通知要到警局协助调查。
在他们被带入询问的同时,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女人推开了警局的大门,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
她举目四望,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四周的景象如同漩涡在她眼前不停旋绕,她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失去力气,跌坐在地上。
这时两道声音闯入——
“听说了吗,非法集资的那个案犯自杀了。”
“不是关得好好的吗?”
“对啊,不知道为什么昨天接受了个采访,晚上就自杀了。喏,刚刚进来做笔录的那两个人,就是昨天采访案犯的记者。”
“不会跟他们有关吧?”
“不确定,不过听昨天守门的兄弟说,在采访期间,听到了案犯嚎啕大哭的声音。”
“所以在采访期间,情绪失控?然后晚上就想不开了?”
“也许吧,啧啧,可惜。”
……
可惜什么呢?可惜一条生命没了是吗?
哈,他们怎么会真的可惜一个案犯?大约觉得他死有余辜吧。
女人笑了。
“记者”“采访”“情绪失控”“自杀”,这几个字眼被牢牢钉在她的耳边,钻进了脑袋里。
不多时,她以手撑地,挣扎着站了起来,直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面色平静地走了出去。
这一边,冯成元和陆江的笔录没多久后就结束了。
陆江情绪低落,猜想到可能是昨天的一句话引发了案犯自杀,有种“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自责。
冯成元拍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遂岔开话题道,“领导放了我们一天假,等一下要去哪儿?”
“回去休息吧。”陆江情绪不高。
“别啊,浪费时间,睡什么睡,起来high!”冯成元有意打趣。
陆江勉强扯了个笑脸,“孤家寡人high什么high。”
“师父收留你啊。”冯成元眉毛上扬,“等一会到我家去吃饭,你师母今天下厨,吃完这一顿,下午再跟我们去游乐园。”
“多大了去什么游乐园啊。”陆江嫌弃道。
“上次小屁孩生日我在加班,答应他之后补过生日,刚好有空,下午带他出去耍耍。”
“小安生日?那我去商场买个礼物过去。”
“生日之前就过了,今天是补过,送什么礼物啊不用了。”
前阵子部门都在忙这次案件的相关资料搜集整理,加班加点,在办公室吃了好几餐泡面。
“不行,就当做我白蹭了那么多顿饭的回礼呗。”陆江开始计划,“买什么好?小安喜欢什么?汽车?战士?”
“他喜欢相机。”冯成元笑笑。
“相机?”
“对啊,说要子承父业,臭小子,天天觊觎我的宝贝相机。”嘴里说着臭小子,嘴巴还咧得那么开,骗谁呢。
“那我去……”
“哎,打住。”冯成元敲了下陆江的额头,“你个大少爷,钱多没处花啊?给小屁孩买什么相机,不够他拆的。”
“没事,买个傻瓜相机,几百够了。”
“得了,你不要把臭小子的胃口养大,每天我给他两三块钱零花,要买东西自己存钱。你一下子给个几百块钱,是想拉低我的家庭地位啊?”
“小气。”
“哎呦喂,你小子想上天是吧?说你师父小气。中午自己滚去吃,不要跟过来。”
“别啊,师父,”陆江一把勾过冯成元的肩膀,“师娘的厨艺可赶得上大厨了,你忍心让我放弃美食回去吃泡面啊?”
“怎么舍不得,又不是我儿子。”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那徒弟不就是师父的儿子?”
“我没这么老的儿子。”
“我玉树临风正当年少啊。”
……
两人勾肩搭背地走向门口,陆江笑着推开玻璃门。
门外阳光灿烂,一件什么物品的反光落在陆江的眼睛上,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还给我,把我的丈夫还给我!”
伴随这一声像是来自地狱凄厉的嚎叫,离大门几步远,一个披散头发状若疯癫的女人直直朝他们冲过来——
“小心!”
陆江还没反应过来,冯成元一把把他拉了回来,随即转身挡在了他的身前。
“嗤”的一声,是利器划破衣服的声音。
“呜”的一声,是自己面前师父的声音。
冯成元与陆江四目相对,从陆江睁大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嘴角的血。
身后的女人已经被警察制服,只剩下垂死挣扎的喊叫,“哈哈哈,可惜了,哈哈哈……”
“老冯!老冯!”陆江抓住他的肩膀,声嘶力竭,“师父!师父!你怎么样?怎么样?”
冯成元按住他不停颤抖的手——
“臭小子,你抖得我头晕,我没事,就是,”冯成元半眯着眼睛,“有点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