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墙树》役子述

29、休书

　　从宫里回来，二人收拾了一下行李，雇了马车开始往回赶。到了长绘郡时，已是炎炎夏日。
　　田姐见何杳杳与湛明一同回来，八卦道：“杳杳，这次去京城是一箭双雕吧？”
　　何杳杳送田姐一份礼物，笑笑没有回答。结果不出三日，何杳杳解除婚约的事从田姐这里开始，传遍了长绘郡。
　　湛明风尘仆仆回到府中，就见家里多了四个人。
　　湛明见湛横坐在大堂喝药，他不禁说道：“三哥，你来了。”他到了京城才得知湛横南下来找郭墨韵了，只是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还在这里。
　　湛横坐在那里没有回话，这时郭墨韵从里面出来，她穿了一身新衣，本是美丽动人，只是脸色不太好。
　　“湛大人，你回来了。”她朝着湛明微微一笑。
　　湛横看了，心里不是个滋味。湛明不在的时候，郭墨韵就没给他好脸色看，这下湛明回来了，他的求妻之路就更加艰难了。
　　“郭小姐。”湛明回礼一番，问道，“要出门吗？”
　　“是啊。我和汪公子约好了要去听书。”她笑着回应，完全不把湛横当一回事。
　　“好。”湛明回了一句。这种场面，他还不知该如何应付。
　　郭墨韵走到他的面前：“对了，我还要恭喜湛大人。”她明明笑着，眼神却有些悲伤，“我看了你捎回来的书信，恭喜你与何姑娘。”
　　“谢谢。”湛明答谢道。
　　郭墨韵说完往外走，门外站了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在那里等着。
　　湛明回头看着湛横气得不打一处来的样子，说道：“三哥，你以前不是说放郭小姐走么，怎的又追回来了？”
　　湛横把郭墨韵怀孕和打胎的经过一一说了，湛明吃了一惊：“竟然有这事，我都没有注意。”湛明表示深深的自责。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身边也没有什么女眷，又碍于郭墨韵的身份，一直对她有些疏离，没想到在她怀孕的事自己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看着湛横在那里生气，湛明劝解道：“三哥。既然郭小姐选择不要那个孩子，那……那你在这里挽回又有什么用呢？她也许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湛横见他这样说，气得一掌劈碎了桌上的茶杯：“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如果当初你不答应和她的婚事，她就不会存有对你的幻想！她就不会飞蛾扑火一般地不知羞耻地跑到你这里！”
　　见湛横在气头上，湛明也不跟他争执，说道：“郭小姐是个人，所有的选择都是她做的。不是你，也不是我能左右的。”
　　“你说什么？”湛横气得眼眶发红，他拽住湛明的衣领，拳头就上来了。
　　所幸湛明反应很快，他躲开湛横的拳头，见招拆招。就这样，刚见面的两兄弟打了起来。湛横的掌风十分凌厉，湛明又没有真心要跟他过招的意思，一直在那里躲躲闪闪。
　　而出门在外的郭墨韵还不知道他们两兄弟因为她打了起来。
　　“……郭小姐？郭小姐？”汪洋浩瀚的叫声打断了郭墨韵的思路。郭墨韵抬头“啊”了一声：“你说什么？”
　　“今天怎么了？你好像一直都心不在焉。”汪洋浩瀚说道。
　　“没什么，应该是喝药的缘故吧。脑子有些闷。”她说道。
　　“那我们不去听书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汪洋浩瀚说道。
　　“好啊。”只要不是回去，去哪里都好。
　　汪洋浩瀚笑了笑，牵起她的手。郭墨韵也没有反抗。其实自从他们第一次见面以来，汪洋浩瀚就喜欢牵着她走。
　　很反常的，她竟然一点也没有反感，什么也没有说就接受了。走了不知多久，汪洋浩瀚带着她穿过一片小树林，忽地视野一片开阔，眼前出现了一大片栀子林，而树中开满了白白的栀子花，还没走进去就闻到一阵清香。
　　郭墨韵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花，也没有见过这么一大片的花海。她不由得被景色吸引，往前走去。
　　见她脸上终于展露出笑颜，汪洋浩瀚这才放下心来。
　　郭墨韵在树前游走。明明长得没有什么区别的花树，她却怎么看都没看够。汪洋浩瀚就跟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笑。他摘下一朵，牵住了郭墨韵的手。
　　郭墨韵回头看着他。汪洋浩瀚把花插在了她的头上，笑道：“真好看。”
　　郭墨韵摸了摸头上的花，笑道：“谢谢你送我一朵好花，也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如果你喜欢，我每天都可以陪你到不同的地方。”汪洋浩瀚望着她，说道，“我喜欢看你笑。”
　　突如其来的告白，郭墨韵怔在原地：“汪公子，我知道我最近的行为让你误会了。我其实已经嫁人了，我前不久还弄掉了我和他的孩子，我……”
　　“我知道，我不在乎。”
　　“你没听清楚吗？我已经是有妇之夫了……”
　　“我知道，你不是不喜欢他吗？跟他和离，我等你。”
　　郭墨韵倒退两步，有些难以置信：“你又何必对我这样好，我既不是清白之躯，又是罪孽深重之人，不值得你这般待我。”说完她当即垂下泪来。
　　汪洋浩瀚走到她的面前，牵起她的手说道：“给我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让我们一起寻找幸福的可能性。”他的眼里满满地都是真挚。
　　郭墨韵怔在原地，她上前抱住了汪洋浩瀚，她想说谢谢。她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过爱她喜欢她这样的话了。但是她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他。微风吹来，空气中充满了栀子花的香气。不管汪洋浩瀚的话有几分真诚，郭墨韵都会一辈子记得此时此刻所发生的事。
　　汪洋浩瀚送郭墨韵回到湛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汪洋浩瀚终于放开她的手，笑着跟她说再见。郭墨韵朝着他挥手，一直看他消失在街角。
　　走进府内，大家已经开始张罗晚饭了。湛横见她回来了，似乎有什么话要说，然而还没走两步，忽地又泄气般地停了下来。
　　必须离开他，一旦看到他的脸，她就浑身不舒服。郭墨韵下定了决心。她没有任何表示，去到偏厅。她手里拿了一大束栀子花，李子吟见了很高兴，拉着云逍去找花瓶。郭墨韵看到大圆桌上摆满了菜肴，有本地小菜，也有北方菜肴。郭墨韵有些意外，平日府上的厨娘可不会做这些，倒像是何杳杳的手笔。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何杳杳端了一盆排骨汤出来了。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带着淡然的笑容，郭墨韵看着她忙里忙外的身影，忽地有些羡慕她。即使是乡下村姑又怎么样，她还没有嫁人，还有很多很多的选择。更何况，她和湛大人好事将近，她得到了自己曾经幻想过的一切。
　　大概是郭墨韵脸色有些不对，何杳杳叫道：“郭小姐？擦擦手吃饭吧。”何杳杳递给她一条温热的湿毛巾，郭墨韵接了过来，说了一声谢谢。
　　席间，虽说众人是坐在同一张桌子面前，却各怀心思。李子吟看着坐在一起那四个人，只得低头扒饭。嵇止坐在一边也不知该说啥。明明是一桌好饭，吃得却是不高不兴。
　　饭后，何杳杳开始收拾碗筷，李子吟和云逍则在那里帮忙。忽地，郭墨韵走到湛横的面前，扑通一下跪了下来。湛明见了就要去扶她，郭墨韵甩开了他的手。
　　“将军，求休书一份。”
　　湛横气得发抖，问道：“是因为那个姓汪的小子么？郭墨韵，你真是一个太过糟糕的人。当初你看到六弟回来，求我放你走。后来见他不肯要你，你随便找了个男人就贴了上去，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点的廉耻之心？”
　　“我没有。”郭墨韵磕了一个头说道，“所以请求大人把我休了吧。”
　　此情此景，看到的人无不震惊。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郭墨韵每说一句就在地上磕一个头，几次下来，头皮已经磕破。
　　砍过许多人的头，手里沾过那么多鲜血的湛横看着她这幅模样，如落冰窟。
　　看不得她再这样折磨自己，何杳杳上前，伸手盖住她的额头。说道：“郭小姐，我们起来说吧，流血了。”
　　郭墨韵却像没有听到那般，继续往地上磕头。何杳杳就把手放在她脑袋磕到的地方，防止她受伤。
　　看她这副样子，湛横是气血上涌，悲伤难止。他想过千千万万次放她走，可是又有同样的千千万万次想留下她。然而心不是他的，绑在自己的身边就是仇敌。
　　“好，我答应你。”湛横终于松了口。他叫人准备好笔墨，写下一封休书，在上面签字画押。
　　拿到休书的那一刻，郭墨韵激动难抑，一不小心呕出一口血。
　　何杳杳扶着她，对着李子吟说道：“李大夫，快给她看看吧。”
　　李子吟点了点头。云逍把郭墨韵抱到她的客房，李子吟拿出药箱，为她把脉。确认了她是急火攻心，加上最近身子有些虚弱，并没有大碍之后，众人才放下了心。
　　折腾完这些，夜已经很深了。
　　湛横当晚搬出了湛府，在街上随便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了。
　　郭墨韵拿到休书，脸上十分平静。李子吟与何杳杳在她的房内坐了一会儿，陪她聊聊天，看她没什么事了，这才离开。
　　外面已经没什么行人，湛明送何杳杳回家。月光如水，湛明走在何杳杳的旁边，他其实有好多话想对她说。今天叫她来府上，也是为了让她多见见自己的家人，谁知发生了郭墨韵那件事，整个气氛都有些压抑。
　　“这几日你们还是得多多关心一下郭小姐。她虽然今天不哭又不闹的，我担心她会有事。”何杳杳忽地开口说话，她停了下来，看着湛明说道，“这段时间你也多多照看她吧。我听李大夫说，她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
　　“我知道了。”湛明表示答应，忽地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你也可以常常来看她。”
　　“嗯。只是她好像并不是特别喜欢我。她看到你都很开心，可是从来没有对我笑过。”
　　一说到这话，湛明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何杳杳的脸蛋，说道：“你别胡思乱想。”
　　何杳杳笑了笑，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啊，我也是女人。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从她的眼神中我就看出来了，她很喜欢你。”
　　“你别乱说。”湛明有些慌了，他拉起何杳杳的手，正色道，“我会好好照顾她，就像照顾云逍一样，照顾李子吟他们一样，像是我的妹妹。但我会把你放在我这里。”说完，他把何杳杳的手压在自己的胸前。
　　何杳杳被他突如其来的情话说得面红耳赤。她抿嘴笑了笑。
　　湛横左手牵着她的左手，右手扶着她的肩膀往何杳杳的家走。到了何记面庄，湛明这才放开了她的手。
　　何杳杳上了台阶，她还没有掏出钥匙，背后的湛明叫了她一声。
　　“杳杳。”
　　何杳杳回头：“嗯？”
　　湛明看她在台阶上站着，他攥了攥拳头，上前拉住她，吻上了她的唇。
　　只是轻轻的触碰，两个人的呼吸似乎都停止了。
　　两人的年纪，在别人那里都是几个孩子的爹娘了。如今凑在一起，含蓄得像十几岁的少年少女。
　　“你……你快些进去吧。潇潇他们说不定还在等你回家。我今天答应了他，要早点送你回家的。”
　　“哦……嗯。”何杳杳点了点头。
　　湛明看着她进门之后，这才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