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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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王府门口，已经是深夜了。
湛明扣了一下大门，这时头顶上传来一个低低沉沉的男声：“王爷，你回来了？”
云逍倒挂在横梁上，笑着。他很利落地翻身，双手搭在横梁上，然后再轻轻一荡，嗖地一下，轻松落地。
一年没见，他又长高了好多，声音也变了。湛明笑了，答道：“嗯，回来了。”
话音刚落，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嵇止站在门内，手里提着一个灯笼，毕恭毕敬地弯腰施礼道：“恭迎王爷回家。”
简单地寒暄之后，云逍就被打发去睡觉了。到了卧房，嵇止一盏一盏的点着灯。李嫂端来热水，准备伺候湛明洗脚。阿顺端来一些糕点，问湛明要不要再吃一些。一个个都跟吃了蜜似的，看着他们的王爷咯咯地笑。湛明把他们也打发去睡觉了。他坐了下来，脱了鞋袜开始洗脚。他发现嵇止还在房内，整理着本来就很整洁的书架。
“止叔也去睡吧。”
嵇止没有答话，低头继续擦着书桌。
“止叔，有什么事吗？”湛明问道。
嵇止停下手中的动作，他从书桌这里望了过去，发现这一年的征战，湛明又晒黑了一些，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还是能清楚地看到他手臂上，腿上大大小小的，新的旧的伤疤。
他最后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就是想说，天色已晚，王爷早些休息。”
湛明不再追问，他也的确是累了乏了。
嵇止退下，轻轻地拉上了湛明的房门。
然而说是乏了，躺在床上却是怎样也睡不着。
静谧的月夜里，虫子的叫声倒是热闹得很。
湛明把右手臂压在额头上，想起了很多往事。
记忆中，陶叶青永远停留在十七岁，明眸皓齿，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娇俏又可爱。
那时陶岳明还是大哥湛齐的副将，同时又是湛明的剑术师父。二人便是在这样的关系下相知、相识，最后定下亲事。
就在婚期将近之时，北方战事吃紧，湛明随军出征。
在出发之前，陶叶青赶来给他送行。她掏出一双银筷送到他的手中。她也不看他，就盯着银筷，嘱咐道：“你要记得，出门在外，无论如何也不要忘了保重身体，要好好吃饭。我们是有婚约的，你要健健康康地回来赴我的约，我们的约……”
她说着说着，竟有些哽咽。一向性格坚韧的她，到了离别之时，难免也变得纤细而脆弱。
湛明把筷子包好，放入怀中。他心中纵有万千柔情，到了嘴边，却说不出一二。他低头浅笑，在众目睽睽之下，捧起她的小脸，情不自禁地，轻轻地吻了下去。
陶叶青满脸通红的，被湛明揽入怀中。他在她的耳边，说：“等我回来。”
声音很轻，分量却很重。
热恋中的二人，没有想，也想不到，那次的一别，就是永别。
湛明这一去，就是两年。等他得胜归来，满心欢喜地跑到陶府。迎接他的，不是笑脸盈盈的未婚妻，而是一块冰冷的排位。
他该怎么办呢？那排位上的字，字字诛心。他宁可不会识字。
他狂奔到她的墓前，坟头的草竟长得郁郁葱葱，极尽讽刺。
他躺在她的坟头，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
她是怎样死的？她在弥留之际，可叫人捎信给他，让他至少……至少能见她最后一面？
他头很疼，心很乱，呼吸都觉得疲累。
他就这样，在她的坟头躺了三天三夜。任他风吹日晒雨淋虫子咬。
前来轮流守着他的士卒，看到他这个样子，谁也不敢打扰他，就在旁边守着。
“青青，你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下，就不寂寞吗？”他的声音又沉又沙，在空荡荡的林中，既苍凉又悲戚。他抽出放在怀中的那双随身携带的银筷，就要戳向他的心脏。
所幸守在他身旁的小卒眼疾手快，加上他在极度崩溃的状态下饿了三天，力气全无，才阻止了悲剧的发生。
这十年来，他南征北战。他不怕死，甚至，有些渴望战死沙场，这样，他就有了名头，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担心他故意寻死。
可是他越是求死，反而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一次又一次从求死中得生。
时间过了这么久，他已经不太会哭了。大概是在前几年，他这一辈子所有的泪，都为她而流了吧。
湛明重重地叹了口气，闭上了沉沉的眼皮。
第二日，湛明照例起了个大早。
洗漱之后，湛明往大堂方向走去。走到中庭时，他听见有人在练剑。他走了过去，只见宽大的庭中，云逍把长剑舞得是行云流水，势不可挡。
察觉到有人来，云逍一个收势，对着湛明笑了。
“看来这一年你进步不少。假以时日，我都不是你的对手了。”
云逍擦了擦汗，笑道：“这是我最近练的剑法，叫‘剪秋三式’，王爷觉得好不好？”
湛明点了点头：“走吧，我们去吃早饭。”
到了偏厅，早饭早就上桌了。湛明往那边一坐，笑道：“大家一起坐下吃吧。”
“好叻!”他一说完，全府上下，无论男女老幼，都坐下来吃。湛明没有什么主仆意识，平时可以各司其职，唯有吃饭的时候，他喜欢让大家坐在一起吃。这样才热闹，这样才像一家人。王府上下的人在这里呆了这么多年，也就习惯了。
大家都扒着饭，皇上赐婚的事早传到了王府中，他们吃两口饭就瞅王爷一眼，想说看看他的反应。
往常要是有人来王府说媒，他们王爷定会黑脸的。这下一看，王爷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满，至少吃饭吃得挺香的。
阿顺偷偷拉了拉嵇止的衣袖，示意他去问问。
整个王府中嵇止最年长，王爷把他当做长辈来看待，对他很是敬重。嵇止会意。他不是一个八卦的老头儿，可他也为王爷的终身大事操过心。他一个老光棍也就罢了，可不想王爷跟他一样。
嵇止正准备开口，这时从前厅传来人的喊声。
阿顺跑出去看看，不一会儿就带着一串人进来了。
湛明放下碗筷，上前行礼道：“原来是希和姑姑，一大早来不知所为何事？”
沈希和看着一大家子人很是热闹，也不由得笑了笑：“是皇后娘娘叫我来，请王爷到宫里用膳。”
湛明正色道：“领旨。”
话毕，湛明又问道：“希和姑姑，吃早饭了吗？一起吃吧，大家都来坐。”
他这一说，可把沈希和身后的内官们吓了一大跳。在威名赫赫的安信王面前，他们可不敢造次，全都噤若寒蝉。
沈希和婉拒之后，带着众人回宫了。
他们走后，大家都知道了。这是皇后娘娘在牵线搭桥，让他们家王爷和郭家小姐见面呢！
吃完早饭，大家七手八脚很快就收拾完毕。最后嵇止开了口：“既然是到宫中，王爷还是好生装扮一番吧。”
年纪最小的吴宁开了口：“我和四娘去烧水，云逍公子，你去给王爷挑一件最好看的衣裳吧！”
说完，烧水的烧水，找衣服的找衣服，备马的备马，整个偏厅就剩下湛明和嵇止。
看到湛明无奈地坐在那里笑，嵇止说道：“你在外漂了十多年，大家都在为你高兴呢。虽说是皇上赐婚，郭小姐毕竟和你不熟，还是好好整理一下，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得得得，一说到这事，似乎全世界都在催他，湛明真是有口难言。
好好梳洗一番，全府上下的人心满意足地把自家王爷送上了马车。
而郭府的情况也不会轻松太多。
早上接到旨意，郭墨韵饭都没吃完就上去找衣服了。郭夫人也跟着手忙脚乱的。
郭墨韵的房内有一方书桌，桌子后面挂了一幅画。画上不是什么墨宝，也不是山水，那是湛明的画像。郭夫人如今又看了看那副画像，不由得说了句：“上天成全。”
打扮了许久，郭墨韵终于出门了。
府里的人看了她，不由得吸了一口气，自家的五小姐，果然是艳丽无双，光彩照人。
坐在马车上，郭墨韵揪着帕子，心跳得很快。
郭墨韵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湛明了。那时候湛明偶尔会抱着书到他们府上补习功课。爹爹郭少初算是他的教书先生之一。
他每次都到他们家的小书堂内，坐得端端正正的。郭墨韵的姐姐常常拉她去偷看。她就看到了他的侧脸，一脸正气，十足认真。功课做完，他有时得了空会教弟弟郭旭练武。
他的武功很高，招式简洁有力。看到郭旭练得好，他会高兴得笑起来，在阳光下，一根发丝都明亮得耀眼。
如此偷窥了几年，在两年前，他们终于说上了话。
那是一次皇族家宴，郭墨韵也被带去了。
一进到宴厅，桌子竟然是寻常百姓家的八仙桌。一下子她不知如何是好。
“随便找个地方坐吧。”有人跟她搭话了，“大哥说，平时宴请群臣，老是坐得那么远，稀稀拉拉的，太生分。偶尔这样，会让我们记得，我们以前是从寻常人家一路走来的。别客气了，就跟自家一样，坐吧。”
是湛明。郭墨韵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坐下。湛明问了一些她是谁家的，读了书没之类的问题。他问一句，她就答一句。氛围还算融洽。
两人还不知道，皇帝湛齐那双老眼正盯着他们呢。他算盘打得可精了。什么拉近君臣距离，都是借口，他迫不及待地要做一次月老！
两人聊着聊着，湛明忽地推了一个碟子到她的面前。她低头一看，是剥好的一碟花生。
“先吃一点垫垫肚子吧。”湛明面前堆满了花生壳。
她的心里炸开了烟花。她拼命忍住笑意，不大自然地说了一句：“好啊。”
那夜一回家，郭老夫人就看到自家女儿请了个安就回房了。
郭夫人凑在房门听了半天，推开门道：“傻笑什么呢？”
郭墨韵已经在床上滚了几圈，头发都快散了。她抱住枕头，没忍住笑：“娘，你怎么不敲门呢！”
于是，第二天，郭府上下都知道郭家五小姐有心上人了。
郭墨韵还在想入非非之际，忽地马车急停，她差点撞在梁上。
马车对面的轿子大喇喇地停在路中央，一旁的带刀侍卫叫道：“对面谁啊，还不滚开点！”
郭墨韵让车夫往旁边移了移。谁知对面不依不饶，喊道：“叫你们主子下来道歉。让他看看，他挡了谁的路！”
这个口吻有些嚣张了，郭墨韵的贴身丫鬟小叶子气不过，说道：“我们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正赶去宫中，还望对面的官人莫要纠缠。”
“敢拿皇后娘娘来压人。看清楚了，这是三王爷的轿子！”
这时，轿中的人出来了。只见他束冠而立，身材魁梧，一双眼睛锐利如鹰，脸上虽说含笑，却透出几分威严，不由得让人寒毛直竖。
郭墨韵不想多加逗留，叫道：“小叶子。”
小叶子拉开车帘，郭墨韵从中走了出来。
她一出来，整个朱雀大街似乎都失了颜色。
“见过三王爷。”她福了福，说道，“臣女奉娘娘之命，需在午时之前赶到宫中，还望王爷今日网开一面，能行个方便。”
湛横上下仔细打量了眼前这位佳人，笑了笑：“小姐府上何处？”
为什么问这个？郭墨韵答道：“臣女郭墨韵。”
一旁的侍卫补充道：“是郭丞相家的。”
湛横点点头，大手一挥：“给郭小姐让路。”
“谢王爷。”郭墨韵不再多说，行了个礼，便坐回马车往宫里赶。
由宫人带路，郭墨韵到了后宫偏殿。殿内只有两个女官守在门口。殿内中央垂下一块竹帘，帘后坐了两个人。
郭墨韵一看人影，心跳陡然加速。
皇后见她来，从后面走了出来。
郭墨韵行了个礼，皇后牵住她的手，笑道：“等你好久了。”
竹帘掀起，湛明就坐在那里。他骨节分明的手里，握着一只茶杯。郭墨韵正准备朝他行个礼，皇后把她牵到他的身边，让她坐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无需多礼。”
她坐下，湛明朝她笑了笑。
这是朝她笑了吗？郭墨韵差点流鼻血。
湛明推了一盘绿豆糕到她面前：“娘娘亲自给你做的，尝尝吧。”
声音这么好听！
郭墨韵拿了一块，甜得仿佛是糖做的。
“婚事定在了明年三月。虽说还有大半年，但时间这个东西，一眨眼就过去了。”皇后说了一句，就借着添茶的名义走了。
偌大的皇宫，哪里需要她皇后娘娘添茶。湛明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这个皇嫂，借口真是太烂了。
“不知郭小姐年岁几何？”沉默了一会热，湛明开口了。
“十八了。”
“哦，不巧，在下二十八了。”虚岁二十八，没毛病。
“我知道，我不会嫌弃你的。”郭墨韵说完这话，把自己都给惊到了。她这是在干什么！！她端起茶杯，恨不得把脑袋埋到里面去。
湛明被她逗笑了。她早就听说郭家五小姐知书达理，是个名门闺秀。如今一看，长相倒是贴合，难得性格有几分风趣。
“在下以前曾有过婚约，至今也无法忘怀。”湛明继续说道。
“我知道，我不会介意的。”她豁出去了。
这小姑娘！湛明只得使出最后一招：“现在我还不准备接纳另一个人。”
“我知道，我不会催你的。”
是谁说郭家五小姐温柔如水、内敛腼腆的！明明跟个小火苗似的，热情似火啊。
见湛明不说话了，郭墨韵不由得舒了口气。这两年，郭夫人替她询问了几乎所有给安信王湛明做媒的人，王爷拒绝的理由是什么。问来问去，理由无非就是他年纪大不合适，有个亡妻忘不了，不会喜欢上别人，没有心情之类。
湛明看向她，郭墨韵也没闪躲。她说道：“我们试试吧。”
郭墨韵脸颊微红，好看得不像话。
看来这拐弯抹角的招数对她并不奏效。湛明调整了一下坐姿，正色道：“郭小姐，退婚吧。”
郭墨韵随之一愣。脸上的红晕消失了。
“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办法。”他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态度没有一丝糊弄，“这件事就由郭小姐来说吧。”
郭墨韵咬咬下唇，努力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就是她的日月星辰，他就是她的中心。
“我不会放弃的。”她近乎有些偏执了。
湛明叹了口气，话题无法进行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