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赐婚 丞相可曾记 ...
-
已是夜幕时分，街上却站满了人。
京城宽广的朱雀大街上烛火摇曳，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城门的那个方向，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一阵有节奏的、淅淅沥沥似雨声的鼓点从远方传来。
然后是一阵由远及近的锣声。只见一个十来岁的年轻小伙，赤着脚，头上绑着头巾，一边敲锣，一边狂奔，喊着：“安信王得胜归来！安信王得胜归来！”
他跑得很快，像一阵风；他的声音很炙热，像一团火。他的身影从京城大门一路到皇城门下，畅通无阻，振奋人心。
而此时还守在大街上的百姓则是振臂欢呼。
鼓声越来越清晰，像是暴风骤雨般袭来，然后又戛然而止。
夜，又恢复了寂静。
今日城门没有关闭，打更的巡夜人探着明亮的眸子一瞧，吼道：“王爷回来了！”
哒哒哒，马蹄声声。
众人望了过去，只见鼓仗队之后，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士缓缓而来。
“欢迎王爷回家！”一个孩子叫了出来。
“欢迎王爷回家！”声音此起彼伏。
湛明在跨进城门之前就已经看到了城门上为他点亮的灯火，他不由得心里一暖。如今看到百姓们的笑脸，他忽地眼眶有些湿润。
人群中，不知是谁开始的，端了水来，一个递一个，最后传到了将士们的手中。将士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往湛明那里瞅了瞅。湛明笑笑，说：“是百姓们的心意，就收下吧。”
这一说可好，不一会儿，什么瓜，果啊，汤的，也开始传递起来了。
走到了皇城门口，御前禁军统领，湛明的岳父陶岳明穿着官服，早早地等在那里了。他抱拳施礼道：“恭迎王爷平安归来。”
湛明快速下马，回礼道：“统领无需多礼。”
陶岳明笑道：“大家等你很久了，快进去吧。”
湛明被人带到宫中，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他从宫里走过，昔日由于战乱，有些残破的皇宫，如今也修缮得差不多了，看起来十分端庄典雅。
到了朝堂，只见满朝的文武百官俱在，美酒美食俱备。
酒过三巡，皇帝湛齐面色开始发红，话也变得多了起来。他照例是夸赞了这个弟弟一番。湛明在战场上的本事，不止是朝中大臣，就算是乡野百姓也是听过好多好多遍了。
湛齐举起酒杯，说道：“六弟此番立下战功，寡人该如何赏你啊？”
难得看到皇上醉一次酒，仿佛此刻在湛明面前的不是高高在上的皇上，而是爱送他东西的大哥。他笑笑，答道：“能为国尽力，是臣弟的本分。”
湛齐一听，把酒杯一搁，向一旁的丞相郭少初看去，问道：“丞相可还记得，在六弟出战之前，我们曾定下的亲事？”
郭少初拱手答道：“回皇上的话，微臣记得。”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一年前，正是一年一度武试的日子。
安信王湛明是主考官。考到最后一关，剩下的各位青年俊杰一一抽签，然后与湛明比试。
前前后后一共有四十几号人。比试的名目也是五花八门，无论是刀枪棍棒，还是鞭斧钩锤，任他十八般武艺，湛明都能压制住这些考生，测出他们的水平，最后记录在册，留案备用。
全场监考的众人，无论文官还是武官，感叹的不是考生们的出众表现，而是湛明的深不可测。天下之大，若是一对一，恐怕没有人能出其左右。
然而坐在宝座上的皇帝湛齐却犯起了愁。他的这个六弟，已经二十七岁了，还是孑然一身。
烈日之下，他看着湛明拿着一把木剑，在刀光剑影中飞舞的样子，心中更是忧戚。都说长兄为父。他这个长兄，作为天子，他手中的天下，估计半边天都是这个弟弟打下的，而他却让他天天在生杀之下生活。
考试结束，众人还未散场。湛齐也没有看考生等级，他往旁边的郭丞相处看去，问道：“听闻丞相府中，还有一个小女待嫁闺中，可有此事？”
这个话题来的有些突然，郭少初把名册抱在胸前，恭恭敬敬答道：“回皇上的话，是的。”
“好，待会儿你和王爷留下来，寡人有话要说。”
话虽只说了一半，湛明也猜了个大概。没想到平日皇嫂催他的话题，今日终于轮到皇兄说了。
等众人散去，偌大的试炼场上只剩下他们三人。
“皇兄，从今天的比试来看，从赤城来的陈思行很不错，可以把他安排在……”
“好了，别想岔开话题。”湛齐打断了湛明的话，向郭少初说道：“丞相认识我们家湛明也不是一天两天。他虽然有些任性，却也是让我感到自满的弟弟。今日我想向丞相提亲，不知丞相意下如何？”
湛齐叫出了湛明的名字，也自称起了“我”。不用多说，听者二人便已知他是真心在做媒了。
郭少初自然是不会拒绝，立刻拱手谢恩了。
湛明正要开口，湛齐伸手制止，然后立刻起草诏书，玉玺往上一盖，便算作圣旨。
湛明和郭墨韵的生辰八字很快就送到太辰宫。然而结果还没卜出来，北方战事又起。
湛明立刻挂帅出征，湛齐几次阻拦不得。
这一去，就是一年。
本想时间过了一年，这婚事也就如过眼云烟，久了便忘了。谁知湛齐立刻又把它搬上台面，让湛明有些哭笑不得。
太辰宫的大臣也把算好的良辰吉日奉了上来，湛齐圈了一个最近的，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此次北伐大获全胜，大酺五日。
庆功宴结束，群臣各回各家。京城大街上还在歌舞升平。
湛明依照惯例，送岳父陶岳明回家。
陶府离皇城并不远，两人便一路步行。
到了陶府上，一切还是一年前的样子，加上家丁也没超过五个人，实在是冷清的很。
“我去给她上柱香。”湛明走进祠堂，也是依照惯例，在陶叶青的灵位前上了一炷香。
寒暄之后，二人往门外走去。
月光下，九月的天显得有些孤清。庭中有一棵小叶榕，是陶叶青去世之前亲手种下的，如今亭亭如盖，盘枝交错。粗壮的树根甚至翘坏了地砖。但谁也没说要把它移植了，就放任它长着。
树叶被风吹起，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这棵树在这庭中，叶子长青。不像人，从少年，中年，再到老年，不可能永远青葱。
陶岳明仰着头看着榕树，说道：“这棵树，已经种了十几年了吧。”
“是有十年了。当年青青把它带回家的时候，才只有手腕那么点粗。”湛明笑着笑着，说着说着，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沉重。
“岳父大人，明日我就去禀明皇兄，让他退了这门亲事……”
“你以后不用来了。”陶岳明打断了他的话，说得斩钉截铁，“青青离去，已经有好多年了。你看，久得我都记不清了。所以你不用再以陶叶青的丈夫自居而不肯再娶。也不用再把我当做岳父，毕恭毕敬地供着。你的未来还很长，回忆是无法撑着你过活的。”
他一口气把这些曾思忖许久的话一股脑全说了。这些话，就算没有赐婚这回事，他也是早准备要说的。昔日，他看着湛明一直孑然一身，没有续娶。一方面，他无比心疼这个女婿，另一方面，他竟然是觉得有些欣慰。毕竟，他那早逝的宝贝女儿，有这样想着念着她的人，也算没有白来这世上过。他一直在道义与私心之间挣扎着，一眨眼，就过去了这么多年。
陶岳明的手搭在湛明的肩上，继续说道：“战事已经结束，接下来好好过日子吧。每年她的忌日，你可以来看看她，其他的日子，还请加上她的那份，高高兴兴地过下去。”
湛明被陶岳明这席话说得一时语塞。他在心里暗自算了一算，是啊，青儿逝世，已经十年零四个月了。他仔细回想，她的笑容，她的声音，竟然也有些模糊了。只是和她在一起的感觉，那种甜甜的，痒痒的感觉，还很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九月的风微微吹过，不由得让人觉得有些凉。
湛明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望着天边那轮冷冷清清的明月，单手握拳在胸前锤了锤。
那个叫做心的东西，好像一个被遗弃的树桩，久经岁月，早就干枯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赐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