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烽淬 ...
-
老掌柜满脸愣怔地望着铺子里靠近柜台最近的那一桌。
不，是望着那正“啜饮”茶水、“浅尝”烧饼的少年。
他还真是第一次瞧着来他小铺子里这样吃饭的客人，那少年动作轻缓，五指轻轻捏着那不大的糖瓤烧饼，另一只手细细撕下烧饼表皮上稍微有点发黑的部分，专注地清理着那些焦脆口感的来源。
剥来剥去剥得烧饼只剩下一小层包裹着糖糊，才开始小口吃。
其动作说女气比正常女子还要更多几分莫名的矫作之感，亏得拿捏烧饼的、那葱根似的指没多翘个兰花造型，否则真不知要现出何种景观。
先不说动作罢，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吸引人要去多看几眼的存在。
少年系着绛色发带，贴至左额前结成穗状，长发散在身后，只编有三条细辫作饰。
正面看过去，他双瞳清透，眼中明净一片片。
他瞅着烧饼精心“修整”的时候，那种一眨不眨的神色，专注得诡异、认真得奇怪，就跟发呆差不了多少，你真分辨不出他在看烧饼还是在放空。
同时，少年生的鼻梁高挺下颌窄窄，有那么一点雌雄莫辨的味道。而他肤白却不似凝脂，更像蜡的质感，在这小饭馆的灯烛下，格外……失真。
老掌柜在四圣山麓不远处开的这小店，早不知见了多少迥异怪模怪样，行走如飞能跳能闹的跛子、一边脸貌美另一边脸却丑陋可怖的女人，就连浑身肌肉的侏儒都见了五六只，可那些要么是能说得清来由的练家子、要么是可以解释的先天不足，这少年的肤质却怪得太离谱，似蜡非蜡，好像他天生就是被某种玉石雕镂出来的，眼见脸上没油，如果有，他一定能反光。
如果他头皮也是这个质感，把那一头鸦青的秀发剃干净了，白日里往店门前一摆，绝对足够亮眼灼目！
少年的眉梢极尖俏，此刻他没什么表情，便自动呈现着一种忧愁的颦蹙状。
似乎是察觉了掌柜的目光，少年突然转身冲他微微笑了一下。
……
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无语凝咽，如将他内心对微笑的认知以坚石作比，这一笑便让它寸寸皲裂化为齑粉，苍天。
那表情僵硬无比，说他在笑，其实只有一边唇角抬起，眼中有几分强作得如示好又如谄媚的笑意，平常人笑起来脸颊的肌肉会跟着有所动作，他是毫无波动好像脸部不是一个整体。
好了，四圣山现在除了魔教还出精怪了，除非这出了是石精玉精珍珠精，他王老儿死也不信普通人是这副样子，这娇柔生腻的动作、奇特的面部表情，老掌柜用手搓搓两臂惊出的鸡皮疙瘩，赶紧转移视线。
其动作过于明显，那少年不禁流露了些受伤似的神态，王老自是没看见。
王掌柜遇到他这年六十有三，本以为此人只打四圣山山脚路过才有这么一遭儿，未想月末他又出现在了他铺子里，就这样月月按时，岁岁如此。
几乎眨眼光景，王掌柜七十三了。
十年，少年也成了青年，最初的五六年，他身姿长势喜人，到如今已是苍劲挺拔，一派端方又带着凌厉劲儿。
只那眉目依旧颦态横生，哪怕没有半点纤柔风姿，也让他显得好恰是个游云叆叇的人物。
期间二人也混熟了，他方知那一日少年是第一次到市井地方，在那以前，都长在那四圣山顶，从未放他下来过。
王掌柜听他说他名叫烽淬，只修一种魔教功法，修得好不好另说，身上许多处是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了，比如那皮肤。
这天烽淬又到他店里坐，邻桌依次排着几位着泽昭蓝黑色军服的官兵，时不时瞥向他们，不知在揣度什么。
烽淬好像完全没感觉到，正编着他一缕发，等着掌柜亲自给他上烧饼和白茶叶，这十年他似乎不断往返山内外，面部也渐渐变得平和多了，再没那种僵硬，可以作出不少正常的表情。
此刻他低垂着眼静静编发的样子极温柔，突然若有所思启唇问道：“王叔，小时候第一次见你，你是不是觉得我生的难看？”
正那起子压撰着茶罐儿边沿的王掌柜闻言差点笑出声来，只答道：“没有，只是你笑得不漂亮，都不像个人似的。”
烽淬抬头定定看他道：“什么叫不像个人？”
王掌柜心说，这还用问，妖魔不是人，物什不是人，我直说你小子像个死物化的精怪，还得了嘛。
茶罐子拨地一声启开，他拿小铲沙沙移了些叶片放进茶盏里，敷衍道：“老朽说你不像人是因为你……太好看了。”
烽淬追问：“那像什么？”
王掌柜不耐：“像神仙。”
烽淬突然没了声，王掌柜冲好茶往那一送，小伙子兀地抬起头瞅着他，两只眼睛晶亮晶亮，原本玉蜡似的脸颊似乎浮起了点红晕，往下看看，手爪子还捋着他那小辫。
王掌柜：“……”
烽淬：“其实这些年我在外游玩，夸我漂亮的人可多了，但是像掌柜的您这样又实在、又质朴的夸法，我还是特别感动。”
王掌柜心道我还不如直接实话说了，我，只觉您是位妖怪。
烽淬继续道：“王叔这话说的我好高兴，不如为我备些笔墨，我给您写副联字！”
就这一句老掌柜听了十分顺耳舒坦，其实不知这小子作了什么，似乎在南北两边也是有了名气，他每每书点什么，拿出去吆卖了都能得不少银钱。
至于烽淬问他字画何处去，他只言收藏收藏，不是挂起来给人看的，被他烙家底儿、保护的很好。
那可不，大价钱买去的人肯定替我王老儿好好保护。
他拾来宣纸笔墨，平铺到烽淬眼前。
烽淬接笔流墨游龙似得落到纸上，王掌柜半眯着眼睛分辨，他是不懂什么字形字态的，只不是睁眼瞎，认识字。
分明写得是……充饥殊画饼，招徕云外客适口非清茶引来月中仙。
云外客？月中仙？
想到刚才什么的王掌柜默然无语。
正在这时候，王掌柜还没把他两个豆子大的眼睛睁回去，烽淬突然眉头凝起，电光火石间肩向后偏去，伸出左手将掌柜往前一搡，另一边拎起那卷宣纸，只听哗哗地全扬在了空中，又不知什么飒地作响，同一刹一处纸破了洞。
若说他本是想以纸遮掩，那效果确实不大。
王掌柜原先立的位置被刺入了一柄匕首，这铺子是石基木砌的，地板是处理过的实木，那匕首不知多长，只露出一点点锋刃和握柄，其余深深没进去，想刺在人身上怕能使前胸后背洞穿。
王掌柜摔了一跤，刚要破口骂这崽子欺老，便对上了这一幕。
烽淬手里的宣纸纷纷扬扬落了地，他将手背到身后，脚下碾动，回过身迎上那匕首来处，腰间两三串环佩叮当响，那一水儿长流苏摇摇晃晃。
是那几个泽昭官兵，个个目光冷冽，为首的那个自腰间提出又一柄匕首，那匕首便是他掷出的，明显功夫不浅。
烽淬扬眉道：“各位是打绿营里出来的？”
那首领眼神都没有多回予烽淬一个，只盯着瘫坐在墙边的老掌柜，见他没有异动，才缓声回道：“新月司。燕少教主，我们为朝廷办事，您应退避。”
新月司是直属泽昭朝廷的谍报暗杀机构，长官为大司月使，下设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堂，下长官为司月使。
青龙堂卧底谍报，白虎堂负责考核、选拔，朱雀堂作暗杀工作，玄武堂则仅负责训练杀手。
四堂下分设十三分舵，各有舵主一名，这首领不同寻常，怕怎么也是个朱雀下舵主。
只这手段已不是暗杀，虽茶馆里仅有他们这两桌客人，门前或许有人瞧见也不可避免，况且以燕淬身份，他们不可能为保密灭口。
太怪异了。
烽淬道：“我当不起这声少教主，师父还没死，你可不能这样叫。”
语毕，他转过身去走到老掌柜旁边，伸手把他搀扶起来，站定于他身前。
首领终于不得不舍了他目光，似乎思踌了两秒，扬起指头只一挥动，其余几位便如影般袭上前去，烽淬一时不料他突然发难，长剑亦没有带出山外，作起掌风抵挡住左侧三个。而老掌柜右侧却不能保住，一位刺客长刀挟着劲风落下，眼见王老就要人头落地。
烽淬错开身以几乎无法用人眼识见的速度挡了过去。
溅起一片血花。
所有刺客连退五六步，将他们围住却不敢再轻举妄动。
地上落了一只手臂，切口整齐，血量却不是太多，可也十分惊人，一边袖子脱出，那手臂腻理光洁，手指还微微曲着。
半晌，燕淬不得不长长叹出一口气，夹带着些忍痛所致的颤抖。
“诸位怕是认错了人，如果没猜错，要找的应该不是这位王掌柜。不信先伸手去捏捏他面皮吧，是真的。他虽爱以那种神态眯眼瞧人，耳后有楔形胎记，但只是年纪上来了不好看清，那楔形其实与你们要找的人方向相反，细看即可识别。确实不是……你们要找的邪目蛇王。”
那首领大惊，似乎讶异于行动目标被他轻易说出，见他笃定却也很快沉稳下来，转了口气，徐徐道：“……早听闻少教主能断肢再生，今日冒犯，但求不要追究，次日请寄帖信到崇政军机院，若有所求，宇文太尉必为您作到。”
烽淬用还在的右手将地上的袖子拾起来，抖抖去了灰尘，便往上臂断口一缠裹，那处竟已不再渗血，只看起来还是惨烈。
他苦笑道：“传闻而已，你们便听信？若我不能，今日还下此绝手，你们要拿什么赔长冥教？”顿顿，又道“现在的打着钦差旗的就是不一样，要不得弓堂生意抢不过你们。胆子真大，你说我有所求太尉便为我作，我一直想在泽昭内务府当个从二品的官儿，让我举中个状元可好？”
首领面露难色：“这……在下指银财宝器那种所求，想燕少教主不会为难……少教主才怀隋和，功名于您……”
燕淬也坐在地上，阖目：“好了，走罢，我既不以卖这血肉为生，生出新肢便不是那么容易。但此事亦不会再加追究，你们都知我可欺，如今就这般伤我身体。蛇王此时应该已经过了垂月湖，还不追就由不得你北泽新月司管了。”
这位首领又是犹疑之色尽显，他还是伸出手作了示意，一位影士瞬步到被吓得颤颤巍巍的王掌柜身前，蹲身伸手用力地扯动了他脸皮，扯得他呲牙咧嘴，反复两次才松开，又拧他花白头发让他转过脸去看那耳后胎记，确认完毕便站回去，冲首领微微点头。
首领对烽淬揖礼三下，这伙人才退去了。
烽淬嗤笑一声，右手更用劲地按住断口前的穴位，痛得忍不住轻哼。
王掌柜又愣了半晌，听了他痛音才缓过味来，连忙去看他伤处，一时间老泪纵横，也顾不得面子，用袖拂了脸，又去捡那断手，嘴唇嗫嚅，说不出话。
“真的会长出来的，别怕。”燕淬弯起唇角，温温柔柔的笑，出声亦是和煦芬腴：“王叔，我给你写的字还在那边地上，还不捡起来？到时候脏了，不好卖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烽淬
